后来又出现一个叫“爆炸发”的黑帮人物，这个人不但带着刀枪，而且随身带着炸药。他打架，勒索，贩毒，遭全国通缉，最后被公安人员击毙。父亲怕仁义误入歧途，常叮嘱叔叔开导他，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父亲也经常对仁义表示，只要仁义安心读好书，他都会尽最大的能力去支持。但母亲是一个省俭的人，她给我们的伙食费，都控制在一定数额内，并且是一个星期给一次。母亲从来不会一次性给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她怕我们滥用，或者保管不好，搞丢了。因为每一分每一毛，都来之不易，都是她的血汗钱。叔叔的事情却很多，只是在饭桌上对仁义旁敲侧击，激发他不断奋发向上的斗志。叔叔甚至露骨地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话是对农民的儿女说的；农民的儿女只有读书这条路可走，也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才能往上爬，才能不会被人家欺负。仁义已不是小孩子，他知道叔叔话中有话，也看到父亲和母亲起早贪黑的劳累生活，他不可能没有感触，不可能感受不到生存的重重压力。他那时候写诗歌和小说，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思想挣扎。他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开始沉思了，也开始沉默起来，他选择的究竟是在沉默中爆发，还是在沉默中灭亡，这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着走路的人，需要启明灯来指引。叔叔的话固然重要，但父亲一生的生活就是一本活生生的教材，这对仁义来说，是最有说服力的。仁义很崇拜鲁迅，他记得鲁迅在《纪念刘和珍君》一文中有这样一句话：墨写的谎言，掩盖不了血写的事实。仁义写了一首诗，其中有类似的这么几句：“……纵然浓雾一时把眼睛迷住/ 但浓雾又如何能/ 阻挡灿烂的太阳/ 还给人们真实的世界。”这多少可以说明仁义有自己独特的思想和理念，最起码他从仿效先知的过程中，汲取到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构筑起自己的世界观，使他的思想走向理性，甚至成熟了起来。这是可喜可贺的，可惜当时仁义关闭着心扉，没有人能够走进仁义的心灵世界，窥探出他的思想轨迹。
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忽然病倒。他得的是肝病，住院疗养了一段时间，病还未痊愈，就急着继续出车。他和母亲都心痛花钱，不但医院要医疗费，而且汽车也要养路费和车站停泊车位费。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挣钱极不容易。新增的小客车越来越多，不但是全新的车，而且款式新颖，座位舒适，旅客簇拥而上。父亲所买的小客车，相形见绌，不但显得破旧，而且款式过时，使用年限又将到报废期限，维修费用每个月份都有上升的势头，父亲心里焦急的程度可想而知。父亲又筹备不到资金买新车，时间的紧迫性变得仿佛就是金钱。父亲根本就坐立不安，哪里能有心情养病！父亲只能抱病出车，以西药当饭吃。他的脸色苍白，神态疲惫，体态修长，身体变得虚弱不堪。有一天中午时分，他像往常一样开着车，经过一个靠右边拐弯的地方，因无法躲闪，与一辆迎面飞驰而来摩托车撞上了。摩托车司机大难不死，撞断了胳膊，缺少了一条腿，害得我家倾家荡产。父亲从此以后，神经仿佛错乱，回到老家里，终日借酒消愁，不思进取，万念俱灰的样子。母亲愁在眉头，怒火在心头。她跟父亲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得搬出陈年老帐，鸡和狗都不得安宁，仿佛水火不相容。我目不忍睹，仁义也不想耳闻，道德独个儿做他自己想做的家务。家里的气氛沉闷忧郁，表面上还算是一个整体，思想上却开始四分五裂。仁义想拯救这个脆弱的家，我却在拯救仁义想出人头地的心，道德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苍天不负有心人，生活上历尽千辛万苦，心灵上经历了万般折磨的仁义，终于考上大学了！这个消息，像强心剂注入我们的家庭中，仿佛“拔得云开见月明”，但又似更加乌云密布。母亲为仁义上大学的学费愁苦，嗜酒如命，醉生梦死了几乎一年的父亲，开始四处活动着借钱，并主动揽下机动船的柴油机维修活干。道德刚好初中毕业，他放弃上高中的机会，跟着父亲学柴油机维修技术，想挣钱供仁义读大学。
那时候，小岛上根本没有车，别说是机动车，就连自行车都没有，所有的人都是靠两条腿走路。岛内交通闭塞，信息不通。改革开放催生出一位年青的镇长，他大搞养殖试验田，并鼓励人们充分利用海洋资源，发财致富。他到县城，奔省府，筹款建筑码头，在岛内修建公路，率先把客运汽车迎进小岛上来。他又倡导跨海拉电工程，把照明用电拉到每一个村子里，供家家户户使用。
在养殖中捞到第一桶金的人，一下子激发起小岛上的人挣钱的欲望。人们争先恐后地圈地养殖，有的把能引取海水的稻田改良成养殖的池塘，有的人敢于冒险，在海滩涂上围堵养殖的池塘。他们养螃蟹，养对虾，甚至养鱼。小岛上一下就火热起来，并带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有钱的人就做起经销养殖饲料和药品生意，有的专做五金生意，有的专门收购螃蟹或对虾，通过转手挣钱，也有外地的老板专程过来购买对虾。父亲瞄准的是维修市场，但小岛内的机动车，大多数是摩托车，过往的车辆，除非在小岛上发生故障，司机又排除不了，才会出钱请父亲维修。道德看中的是摩托车维修市场，因为随着养殖专业户队伍的不断壮大，拥有摩托车这种轻便的交通工具的人会越来越多，摩托车维修的前景广阔，而全镇仅有一个人开始维修摩托车。道德很积极地配合父亲，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无法租房子经营，他们就在镇政府临街的一块公家用地上搭建木板房子，作为维修的铺子，进行惨淡经营。
生意冷淡时，父亲到外面揽活干，道德就留守维修铺子。维修铺子其实没几样东西，墙上挂一块《工商营业执照》，室内摆着一台电焊机、一台台钻、一台沙轮机、一台小台钳和一些板手钳之类的工具，简陋得一眼就能望穿。道德一如既往地坚守在那里，钱一块几毛的积攒起来，不失时机地购买了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进行全面的解剖，结合仁义给他买的摩托车维修技术的书籍，他很快地熟悉了摩托车的结构原理，掌握了摩托车的维修技术，并购买了零配件，把他所购买的那辆破旧摩托车进行重新组装， 焕然一新的行驶在街道上，或加入摩托车搭客的队伍。他会维修摩托车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摩托车有故障的人纷纷找上门来，他的生意慢慢地转上正常的轨道。那间又窄又小的维修铺子，无法作为经营的场地，道德决定舍弃维修铺子，租用街道上黄金地段的房子，作为经营场所。父亲经受不住道德盛气凌人的发展冲击，只好黯然退出主角的角色，成为陪衬人物。
5
木美和兴旺闪电式的结婚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么神速。她们从认识——拍拖——结婚，只不过是短短的两个月时间，相互来往最多是十来次，兵贵神速么？或是姨妈信心不足了？难道爱情不需要互相了解，不需要互相适应的过程？它是凑凑合合的么？抑或爱情本来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一种随意性组合，犯不着绞尽脑汁，精挑细选。
姨妈买了很多礼物感谢我，这使我受宠若惊！我觉得把木美介绍兴旺认识，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姨妈犯不着送我礼物。或许木美和兴旺的结合，是一种自然的结合，是命运把俩人拴在一起。
婚礼在姨妈的家里举行，只宴请一些亲戚，我自然在宴请之列。虽然姨妈说只是请大家过来简单地吃个饭，见证木美和兴旺的百年好合，但婚礼依然不失隆重，照样拍摄了结婚纪念照，还摆下八大桌酒席，菜是在酒家预订的，场面热闹非凡。我触景生情，感到父母做人的落魄。道德结婚时已经不摆宴席，不知仁义何时才结婚，何时才能体体面面摆一回酒席，宴请亲戚朋友，让父母也风风光光一次，了却父母的一桩心愿。
母亲说，世事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但似乎又在理解之中。女人一生图谋个啥，除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就是图谋个安稳的日子过吗？可是男人呢？你道他们在图啥？
或许母亲说的话是对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其实也就是人所喜爱的一种口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味，也就有不同的喜爱和感情。然而这种所爱，容易受到实物的颜色和自己的视觉影响。一旦吃进口中，才辨别出不是自己所喜爱的那种口味时，却是一件梗塞喉咙的事情。大庭广众中想吞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想咽下去，却也很为难自己。如果这时才开始明白一厢情愿所遭遇到的尴尬局面，为何当初不小心辨认呢？
我觉得婚姻其实就是一种责任，一种对家庭相互付出的责任。只有相互付出了，相互容纳了，日子才能过得安稳。这好比你吃在口中的食物，因为你的喜爱，你才选择把它吃进你的口中，纵然它的味道不是你所预想的那么好，你也必须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何况食物咽下去之后，经过肠胃的容纳和消化，可以转化为身体所需要的机能，感情咽下去之后，经过自身行动的容纳和消化，怎么就不可能转化为一种良好的驱动力呢？
三十多岁的仁义，一直以来都看不出他有结婚的心思，他到底还在图谋个啥，是不是怕承担起一种社会责任，刻意成为“丁克”一簇？我变得越来越不了解他了。
木美和兴旺的婚姻，以后是一个什么样子，我不敢下结论。我只能祝愿她们，在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同时，更能够恩恩爱爱，生儿育女，白头到老。我也希望像仁义那样的人，更应当承担起生儿育女的责任。这种责任，不但是一种传宗接代的思想，更重要的是一种社会发展的责任。如果把这一种责任一味地转嫁给农民的身上，让农民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农民何时才真正有出头之日？
王 白 石
1997年10月24日写毕于徐闻2007年3月30日整理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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