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蓄生命

　　20年前，我还是个企业办储蓄所里的一名小储蓄员。

　　那是秋日的一天上午，冷清的大厅里忽然来了6位老年顾客，说他们老是指他们大多白了头发，可仪态并不显老，个个精神头十足。他们进得门来毫无顾忌地吵吵嚷嚷，似乎在为一件事情烦恼，我连忙站起来向他们示意要安静，他们孩子似的相互推推搡搡来到柜台窗口前，一个体态瘦削的男人对我说：“小同志，我们有个事情想求你办。是这样的，我们老几位刚参加完一个葬礼，对人生感触颇多，也有不少争议，有的说，人的长寿是由精神来支撑的，有的说，是由金钱来决定的，也有的说，是靠运动来推动的，孰是孰非一时还弄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最后商定，用余生打个赌，每人掏100元钱作为筹码，钱不多只是一种制约，我们要找个中间人作裁判，用这笔资金奖励能够活到最后的那一位，你看你能不能帮助我们实现这个设想？”

　　我有些发愣，这是我凭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新鲜事儿，有点像是做游戏，更像是一场赌博，可这又绝非是在做游戏，也不同于一般性质的赌博，它的输赢代价竟是几条人命的终结，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闻所未闻，我被刺激得几乎要跳起来：“诸位老伯，你们的想法简直是太绝了！如果你们真的要让我来当这个中间人，我看你们这样好不好，你们将钱存入我们储蓄所，然后在这里租用一个保险箱，租金由利息来支付，把存单放在里面，外边贴上各位的名字后封存好，你们每年至少要来一次，自己来不了的，可由家人持你的身份证前来验证，一年不报到者就算自动退出竞争，最后一位为赢家，我将把本金交付给他或者他的家人，你们看这样做行不行？”

　　他们仔细听完我的话，又彼此商量了许久最后点首赞同，表情庄重地填写表格，又依照岁数大小依次在一张白纸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们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在我们有生之年不许让外人知道。当一切手续办妥之后，他们互相握手道别，又冲我挥挥手，缓缓走出了大厅。

　　从这一天起，我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柜台对面那个贴着名字的保险箱，它就像一条醒目的警句时刻提醒着我督促着我，让我珍惜时光不敢懈怠。

　　头几年相安无事，每年清明节前两天几位老伯都会相约而来，他们驻足在那个保险箱前，相互打趣谈笑风生，然后精神饱满地冲我一伸大拇指，那意思是：我们又赢了。

　　又过了两年，聚会中少了一人，他恰恰是排在最后一位的水先生，据老人们讲，他是被一个小伙子骑着摩托车撞死的，那天他刚刚从公园遛弯回来——他是很注重身体锻炼的，在老伙伴中最倡导运动健身的，在他的朋友圈中他也是唯一不拄棍而行走自如的人，很可惜，这位满可以长寿的老人却因为年轻人的莽撞要了性命，享年73岁。

　　自打这个先河一开，就像憋到极限的洪水冲开了一线缺口，顷刻间一切都变得势不可挡。接下来的石老先生是在医院里故去的，他在这几位老伙计中经济条件是最好的，儿子是个私家企业主，买下了一所医院，老爷子便长期居住在院里，吃营养药就像喝凉水似的，身体保养的倍儿棒，可没曾想矫枉过正他得了糖尿病，几番折腾下来他撒手人寰去了，看来靠被动养生不但少了许多人生的情趣，最终也是长留不了生命。

　　这以后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有一位老人退出竞争，他们离去的原因大多与年迈有关，每每在我划去一个名字时，心情都显得格外沉重。

　　时间就在忙忙碌碌间匆匆溜过，转眼20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浪漫青年步入了不惑之秋，再看那个保险箱，字条已经发黄，字迹也变得斑斑驳驳，虽然如此，每每见了它，我仍然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那就是拼尽全力要勒住时间的缰绳，每一天都不敢虚度。

　　今年四月五日，这场旷日持久的游戏终于有了结果，赢家是刘姓老汉。那天刘老汉拄着拐杖颤抖着来到大厅里，我认出了他，扶他坐下，又倒了一杯水给他，称赞他养生有道身体健康，他朗声笑着得意地说：“实践证明，选择什么样的长寿之道只是一种形式，万不可认死理，要兼而有之，关键是修一颗心，一颗平常的心！什么是平常心呢？就是不急不燥不愠不火不争不犟，一切都要想得开。”他又说，自己刚从墓地回来，老哥们先后都谢世了，他很想念他们，虽然几个人生前社会地位不同，生活水准也不一样，但彼此感情始终很好。他还肯定了当年打赌的行为，说老哥们生前一直关心着这个事，虽然他们并不需要这笔钱，每个人都有稳定的退休金，可这些钱是一种警示，一个里程碑，一架记时钟，它是摸得着看得见的目标，它激励着几位老人保持平和的心态，不坐等自己的人生归期，力所能及地让生活过得有意义。他非常感谢当年出这个主意的尤先生，说他是个总爱出新鲜点子的精明人。他说得有点累了，喝了一口水拄好棍子向我点点头离去了，他对那个箱子连看都没看，似乎忘了那个已经属于他的存单。

　　秋日的一天，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举着一个已被注销的身份证来到窗口前，这正是刘老先生的证件，打开证件算下来，老先生竟然是96岁！我很吃惊也有些伤感，想问点什么，可又感到无从问起，我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结束了，就连最后一点模糊的痕迹也终将被时间的砺石磨削得干干净净。我默默打开了那个尘封了多年的保险箱，取出了那笔资金。我本来是想亲手交与胜利者的，并向他表示祝贺，可现在想来，他即使活着得了这笔钱也未必就会高兴起来，他当时没有取走它也许就是基于这种心理，当年的打赌只不过是一种游戏，可现在看来，这游戏的意义远不是这几个钱所能衡量的。

　　小孩子没有半点伤心似乎还有些兴奋，他说，爷爷是前几天去世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曾经对他念叨起这笔钱，可当爷爷知道再没有竞争对手与之抗衡后，反倒无足轻重起来，每日里最爱讲他过去的故事，最后一天是死在睡梦中。

　　我送孩子到门外，他忽然转回身对我小声说：“你可要替我保密，我妈可不知道这件事，爷爷说这些钱归我，我要买个游戏机，我妈她是不会同意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