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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阿婆

作者: 见清 完成状态:已完结

张家阿婆

  张家阿婆眼见就要奔九十了,丈夫前几年已经去世,自己身体尚好,没什么病,只是年老体衰,腿脚乏力,行动多有不便。她平时闲来无事,经常柱着一根竹制的拐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东看看,西望望,逮着机会和路过的熟人搭讪几句。有时候也拄着拐杖到弄堂口走一走。

  张家阿婆的家住在叫做石库门的弄堂里。因为住房紧张,这里原本按一楼一户设计的住宅,挤进许多人家,变成一室一户。张家阿婆的大孙子被评上过这个城市的劳动模范,结婚时增配了一间亭子间,巧的是在一个大门里。大儿子住进亭子间后,张家阿婆和她的儿子夫妇及小孙儿住在底楼客堂间,比起楼里其他人家多了一个天井。一家人老老小小挤在一间房里,晚上睡觉时拉一层布帘,方便各自行动。当然,还要避免发出声响。夜里有人坐马桶,一屋人都能听到“淅淅落落”的撒尿声。这被当地人称作“螺蛳壳里做道场”。

  阿婆的小竹椅就摆在大门口,正对着前面一排楼的后门。客堂间住着人,后门就是楼上几户人家进出的唯一通道。

  这天,张家阿婆正和往常一样坐在竹椅上,心情很愉快,眯眯笑着和来来往往的人们搭讪着说话。她听见弄堂口传来激烈的议论声,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弄堂口走去。这里围着一群人,仰着脸看一个人高高地站在梯子上在墙上钉一块小铁牌。张家阿婆老眼昏花,弓背仰脸望了望,看不清牌上的字,拉着边上人的袖子打听。那人指着铁牌愤愤地说,这条弄堂成历史保护建筑了。她不明白历史建筑是怎么回事,那人甩下一句话:“就是不许拆,只许看”,转身走了。

  张家阿婆一听,低头琢磨一会儿,转身又拉着另一个人的衣角,问:“他说不许拆,只许看,还怎么改造?”那人也是弄堂里的熟人,听到张家阿婆问话,没好气地说:“都历史保护建筑了,改造个屁。阿婆,你就安心住吧。”张家阿婆好像还没弄明白,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揉了揉有点酸涩的眼睛,阴沉着脸往回走。

  张家阿婆的心情有理由晴转阴。自从大孙子成家后,她就整日里为小孙子的婚事操心。张家阿婆的家,在弄堂里大有名气,口碑极佳。她死去的老伴和儿子、大孙子,不是劳模就是先进工作者。用张家阿婆的话说,是三代光荣。前些年,只要弄堂里来了敲锣打鼓送奖状的人群,十有八九都是往张家阿婆家里去。按说,这样的好人家,找个孙媳妇不是难事。况且小孙子阿浩为人正派,模样又端正。但是,眼下没有田螺姑娘了,谁家的闺女肯钻到螺蛳壳里去。小孙子到了而立之年,谈了几个女朋友,都因为没有住房不欢而散,至今孑然一身。前些日子,里弄干部说,政府要改造这一片地方,原住户按户籍分配新房,搬迁到新公房里住。张家阿婆听了着实高兴。虽说新房离市中心远了些,但是趁动迁的机会给小孙子阿浩弄到一套住房,毕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现在,那块不起眼的铁牌,把张家阿婆的好心情变成一场虚幻的梦。醒来后,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张家阿婆耷拉着头,摇摇晃晃往回走,手杖敲打着水泥地面,沉闷的单调的“得得”声在弄堂里回响。

  张家阿婆阴沉着脸,孤零零地坐在天井门口,见谁都不搭理。太阳慢慢向西偏过去,大孙子爱人从幼儿园接了乳名慧慧的曾孙女回家。慧慧远远地看见阿婆,放开妈妈的手,晃动着两根小辫,笑着,亲热地尖声叫着,一蹦一跳地向张家阿婆奔过来。

  慧慧扑到张家阿婆身边,趴在她的腿上,仰着稚气的小脸,扑闪着大眼睛,说:“祖奶奶,你在等慧慧吗?我们回家玩好不好?”说着,两只小手拖着张家阿婆往门里拽。

  张家阿婆特别喜欢这个曾孙女,对她言听计从。这回,她却挣脱了慧慧的手,没好气地说:“祖奶奶老了,不回家了,该给后辈腾地方了。”

  慧慧好像受了委屈,扁着嘴,眼泪汪汪看着张家阿婆。

  孙媳妇冰雪聪明,走过来摸了摸慧慧的头,说:“奶奶,你就高高兴兴地保养好身体,我们大家都等着给你做百岁大寿哩,别为阿浩的事操心了。啊。”

  慧慧很无趣地走进屋里。张家阿婆愤愤地用拐杖戳着水泥地面,说:“我眼没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浩是快三十的人,看着他孤零零走进走出,能不操心?除非我死了。你是做嫂嫂的,也要帮着操点心。”大孙子爱人嫁进张家,张家阿婆对这个孙媳妇百般喜爱,从来不说一句重话。今天心情烦躁,顺便数落了一句。

  孙媳妇讨个没趣,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笑了笑,默默地把手里拎着的慧慧的小小双肩包,放在天井中间的桌上,从里面掏出小碗小碟和竹筷,到水池里去洗。屋里地方太挤,还是阿浩想的办法,在墙上凿个洞,水池砌在门外走道里。在这里洗东西,一眼能看到弄堂口的情形。张家阿婆还在唠唠叨叨地数落,孙媳妇的脸向弄堂口扭过去,装着没听见。

  弄堂口看热闹人早已散去,只有老皮匠在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低头认真地补鞋。这时马路上闪出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进弄堂。这人皮肤黝黑,精瘦。他本是弄堂里的住户,二年前买了新房才搬走,和这里的人很熟悉。早年他骑着一辆三轮车,穿家挨户地卖鱼为生。他卖的是清一色鲫鱼,所以弄堂里的住户都叫他“鲫鱼阿三”,名字反而被淡忘了。

  “鲫鱼阿三”手里拎着两条鲫鱼,用绳子穿过鱼嘴吊在一起。他远远看见孙媳妇弯着腰在水龙头前洗东西,紧走几步,朝张家阿婆高高举起手里的鲫鱼,眼睛却看着孙媳妇,大声说:“张家阿婆,我给你送鲫鱼来了。都是活的。你看,尾巴还在摇哩。叫你孙媳妇拿去熬汤,给你补补身体。”说完,向孙媳妇挤了挤眼睛。

  孙媳妇没好气地哼一声,想抢白“鲫鱼阿三”几句。可是,张家阿婆独自发了一会儿牢骚,没人理睬,正觉得没有意思,看见“鲫鱼阿三”送来两条鲜活的鲫鱼,不等孙媳妇开口,勉强笑了笑,说:“阿三,你搬出去很长时间,发财了,还没有忘记我老婆子。”

  “鲫鱼阿三”走上前来,说“你是我们弄堂里的老寿星,哪能忘记。再说,我这里房子也没有卖掉,只是租给别人,还是邻居。这叫远亲不如近邻嘛。”

  孙媳妇甩了甩碗碟上的水,横一眼甩着尾巴的鲫鱼,没有去接,轻声说:“谁稀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完,转身向屋里走。

  “鲫鱼阿三”看着孙媳妇背影笑了。

  张家阿婆急忙叫住孙媳妇,说:“阿三送鲫鱼也是一片好心,现在也难得来。你把鱼洗一洗,留他在家吃顿便饭。”

  孙媳妇有点急,说:“奶奶,别留他吃饭。他没有那么好心,特意给你送鱼。你算日子就知道,他这是来收房租,用卖不掉的鱼做顺水人情。”

  张家阿婆看着孙媳妇很不情愿地接过鲫鱼,用拐杖指了指墙角一只小矮凳,叫“鲫鱼阿三”坐下,伏过身去,问:“你说,你买现在住的那套房子花多少钱?”

  “鲫鱼阿三”说:“我买得早,房价还算便宜。连装修费一起,也就一百二、三十万。”

  张家阿婆说:“一百二、三十万还便宜?这么大数目,我还是解放前用金圆券的时候听说过。听你的意思,现在房价又涨啦?”

  “鲫鱼阿三”说:“可不是嘛,涨了不少哩。前些日子我又买了一套,面积和住的这套差不多,不算装修费,翻一个跟斗,至少二百六、七十万。”

  张家阿婆吃惊地张大嘴,闷了一会才问:“你买这么多房子怎么住?”

  “鲫鱼阿三”说:“这叫投资。不是我吹的,阿婆,你看着,这房子还要涨,现在买还不吃亏。这就叫做生意的眼光,其实做什么事都要有眼光……。”他带着炫耀的口气,话外有音地说着,眼睛不时飘向正在刮着鱼鳞的孙媳妇。原来,孙媳妇的娘家也在这条弄堂里。孙媳妇出嫁前,是弄堂里有名的美女,被称作“石库门一枝花”,追求者不少。“鲫鱼阿三”就是其中一个,至今都没有死心。言外之意说孙媳妇嫁到张家没眼光。

  孙媳妇直起腰,没好气地用手里菜刀敲打水池沿口,“咣咣”地响,黑着脸说:“你那几张钱都有鱼臭味,你的眼光不就是做小动作坑人嘛。老实说,我还不稀罕。我们虽说钱少点,睡得踏实。”

  “鲫鱼阿三”朝孙媳妇咧着嘴暧昧地笑了。

  听孙媳妇的话,张家阿婆瘪了瘪嘴,沉了半天的脸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她说:“我说阿三啊,我家孙媳妇是个直肚肠的好人,你不要见怪。我早就听弄堂里邻居说起过你卖鱼的那些花头。他们说,你卖鱼时在秤上做手脚,一斤只有八两,再加小半袋水。还说你手脚快得不得了,人家买活鱼。一眨眼老母鸡变鸭,活鱼放回盆里去了,塑料袋里装着的死鱼给人家。这钱赚得不干净,缺德啊。以后,你就不要做这种事了。解放初那几年,这叫做奸商,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孙媳妇扭过脸去,掩嘴偷笑。

  “鲫鱼阿三”却不在意,“嘿嘿”干笑两声,说:“是,是。不过你放心,你们家来买鱼,我从来没有斩过冲头。买一斤,至少给一斤二两。买活鱼,要的是死鱼价。不信问她。”说完,又朝孙媳妇挤着眼睛笑了笑。

  孙媳妇拉长脸哼了一声,没有搭话。

  张家阿婆拿拐杖在“鲫鱼阿三”背上轻敲两下,笑着说:“你这个小囡就是嘴巴甜。阿婆也是为你好,以后不管对谁,这种事都是做不得的。”

  “鲫鱼阿三”知道张家阿婆的拐杖落在身上没有感觉,还是嬉笑着习惯地躲闪一下,说:“阿婆,你的思想早就落伍了。现在规规矩矩做生意只好赚点辛苦钱。你仔细打听打听,那些发了大财的老板,谁屁股底下没有夹点屎?比较起来,我这些手法都是小儿科,所以只能赚点小钱。这么说吧,如果我这些事要拘留十天八天,他们都够得上吃花生米。”

  张家阿婆嘴里不住地念佛,说:“阿弥陀佛,造孽,造孽。”

  这会儿孙媳妇拿着洗净的鱼到厨房里去了,和张家阿婆说话又不投机,“鲫鱼阿三”觉得兴味索然,站起来告辞,挺着肚子,一摇一晃地走了。张家阿婆朝“鲫鱼阿三”背影说了些感谢的话,没有再留他吃饭。

  厨房里飘出一阵阵菜香味。日影西沉,天上雪白的云朵渐渐变得灰暗。孙媳妇把菜端到天井中间的桌上,拿纱罩盖上。她刚想进去照看慧慧,张家阿婆突然问:“阿三说的都是真的?”

  孙媳妇愣了愣,恍然大悟,说:“真的。这几天房价又涨了。”

  张家阿婆好像坐久了,转过身去,背对孙媳妇深深叹息一声,说::“阿浩的命好苦啊。房价这样涨法,谁还买得起。你们几个的工资加起来,再过二十年也买不起一套房。我这个老太婆一分退休工资也没有,还要你们养着,活得太久,也是造孽。”说着,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孙媳妇走过去蹲下身,强笑着劝慰说:“你老就不要操这个心了。我们家阿浩要摸样有模样,要才能有才能,喜欢他的女孩子排着队哩,不要多久,一定给你带个又贤惠又漂亮的小孙媳妇回来。”

  张家阿婆幽幽地叹口气,老眼里滚出两颗混浊的眼泪。她急忙抬手擦掉眼泪,扁了扁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不要说好话宽慰我。我老婆子虽然不出门,外面什么事不知道。我听对面姣姣的妈说,现在小姑娘找对象要‘三子’,房子、车子、票子。阿浩一样没有。本来指望动迁时给他要一套房子的。现在这里成了历史保护建筑,没有指望,没有指望了。”

  孙媳妇见了,心里酸酸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说:“家里人多,大家动脑筋想一想,总会有办法的。你就享享清福,不要太操心了,啊。”

  张家阿婆接过纸巾,趁势拉着孙媳妇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无限感慨说:“我这辈子最称心的是张家有你这样的好媳妇。不过,你不要安慰我。现在单位里不分房了,靠买是买不起的。谁都不怪,这怪阿浩命苦。”

  孙媳妇满脸堆笑,说:“我们穷人也有穷办法。前几天,我和慧慧爸商量过了,这个双休日,我们就搬下来和您,还有公公婆婆一起住,亭子间收拾一下给阿浩。等他找到对象结婚,就把新房间放在亭子间里。八个多平方的亭子间是小了点,现在房价这么贵,也值十几二十万,总比没有房子强,对不对?人家姑娘会满意的。”

  张家阿婆说:“这样你们不方便。”

  孙媳妇说:“不会。和您在一起住。慧慧不知道有都喜欢。再说慧慧爸年纪还轻,脑子活络,赚钱的日子还长。说不定哪天就能赚套房子回来。”她说完,倒有些自我陶醉,甜甜地笑了。

  张家阿婆警惕地说:“你们不能学阿三的样,赚昧良心的钱。”

  孙媳妇有点顽皮地笑得更欢,说:“不会。您老早就说过,咱张家三代光荣。我们不会抹黑的。”张家阿婆阴沉的脸上也绽开一丝笑容,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孙媳妇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看,光顾着说话了。慧慧在等你搭积木呢。”

  说完,孙媳妇拿过拐杖,扶着张家阿婆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屋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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