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门
1
一个瞬间注定一世一生。
齐艳芳如一片漂亮的羽毛从空中翩然落下的一瞬,注定了她一生的命运,也注定了我小说的男主人公陈尚峰的一世一生。
那是个普通的日子,阳光温暖而润泽,一点征兆都没有。齐艳芳扭动着杨柳一样的腰肢,水粉色的喇叭长裤在建筑工地扎眼地穿梭。那是个什么年代呀,全国人民刚刚为脱去蓝色灰色“国装”窃喜,还不能放纵穿着的时候,她齐艳芳竟敢踢踏着雪白的高跟鞋,飘舞着水粉色的喇叭裤。工地是什么地方,工地是砖石、是沙土、是灰尘、是男人的世界。当然,工地上也有女人,那是男人一样脏一样丑的女人。
整个建筑工地只有齐艳芳一个人可以穿得如此妖娆。因为她美丽,人们才纵容她骄艳的衣装。因为她是公司副总经理的女儿,老总的千金才有恣意穿着的特权。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丽的辽河岸边,飞扬的芦花下面,丹顶鹤翩翩起舞的地方,发现了黑色的宝藏石油。随着石油大军的开进,这座沉寂的小城涌入大批的建设者和辽西南偏远山区的大量移民。年少的齐艳芳就是在这次迁徙中见识了小城的美丽与荒凉。她们这家建筑总公司是建设部直属企业,受建设部调遣开赴这里。
齐艳芳初中毕业就像公司其他子弟一样就业了。齐艳芳本来不属于这片工地,她本来在公司的广播室,每天与一个怯生生的小男主播一起朗诵广播稿。齐艳芳不喜欢了无生气的机关,男人假模假势躲躲闪闪,女人则惯于对她当面讨好背后刻薄。工地让她觉得动感新鲜!轰鸣的搅拌机充满力量与阳刚!高耸入云的脚手架飘逸地伸展双臂!工人们放肆地玩笑,贪谗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放任追逐。齐艳芳热情阳光,充满了拓荒者的豪迈。
那天中午,该是下班吃饭的时候了。齐艳芳已在绞手架上忙碌了半天。工人们吵嚷着陆续下楼离开。齐艳芳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肚子扭肠刮肚地疼。齐艳芳知道自己的腿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地面了,她的问题只能就地解决。
这是一栋盖了半截的大楼,竖叉叉的钢筋把天空分割成条条块块,没有封堵的墙面锯齿獠牙地留着口子,像怪兽大张的嘴。齐艳芳自投罗网地扎进一个洞开的嘴里。立时,一股弥漫的、发酵的、难闻的、肮脏之气,直冲鼻腔。地面上是重重叠叠的白渍和一滩滩风干的秽物,是工人们施工时留下的懒散之物。齐艳芳连续钻了几个墙洞都看到同样风干的东西。谁能想到,原来光鲜明亮的办公场所竟有这些不洁的隐藏。
齐艳芳的肚子更抽筋地疼。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洁净之地,齐艳芳急不可待地解开裤子靠墙蹲下去。此起彼伏,在齐艳芳倚靠的断墙之外,挺立起一个男人的身躯。男人提着裤子,探着上身,脑袋几乎抻到墙头上,两眼光亮地寻找墙外的知音,目光正好落到齐艳芳雪白的屁股上。男人着实吓了一跳。干这种事一向是男人的专利。男人的本意是想对证一下墙外的男人,然后流氓几句。谁知见证了一个姑娘白光光的臀部。男人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忍不住又落回原处。这时的齐艳芳想提着裤子站起来已不可能,前前后后如黄河决口一般不争气地奔涌而出。齐艳芳就这样在一个男人面前淋漓尽致地解了一个手。
齐艳芳站起来后,怒目圆睁,向男人追去。男人,在齐艳芳燃烧的怒火中,抱头逃窜。男人张张慌慌,跌跌撞撞。齐艳芳穿房越脊,奋勇直追。
齐艳芳气喘嘘嘘,逐渐慢下脚步,思考着是否还有继续追赶的必要。男人听见后面脚步稀疏,迟疑着回转身,冲齐艳芳狡狤地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齐艳芳,愚蠢地,怒不可遏地扑了上去。接下来的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齐艳芳被男人紧紧抱住,一双胳膊绳索一样捆住齐艳芳的腰身。齐艳芳尖叫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问话的嘴被另一片嘴堵住,被舌填满。衣服开了。滚圆的屁股,在男人掌中忸怩。白生生的光腿羞涩地并拢,直到被另两条光腿压下才想起踢腾挣扎反抗。男人用无竭的气力消耗了齐艳芳的对峙。男人的坚硬冲破齐艳芳的贞洁。男人奔腾起伏。齐艳芳有了女人的第一次体验。
完事后男人萎顿下来。齐艳芳的女儿红滴滴落落。男子的目光像受惊的小兔子不敢逗留。
“这可不怪我,你让我撞见了。”男人有些无赖。
“我早就喜欢你。”男人说。
“今天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扑过来的。”男人继续说。
“你流氓。”齐艳芳恼恨地骂。
“我得马上走了。来人了。”男人迟疑着向墙洞溜去。
“你站住。”齐艳芳恫吓一声追过去。
男人在前面逃窜,齐艳芳在后面追赶。大墙下面远远地有工人上工的声音传来。男人脚步慌乱,齐艳芳穷追不舍。男人慌不择路,走到路的尽头,在一片洞开的狮子口前停住,惊慌地探望。男人的背影挡住齐艳芳的视线,齐艳芳不知危险来临,向男人的背奋力扑去。倾刻之间,他和她腾空而起——上面是瓦蓝瓦蓝的天,耳边萧萧斑马嘶鸣。大地上,几株新生的芦苇,在风中飘摇。他和她悬空而落,坠入红尘……
2
二十岁的陈尚峰对女人的全部认识就是墙上的一幅幅明星挂历。时间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女成了粉墙上最好的装饰。而陈尚峰父亲的黝黑土墙上,依旧是一字排开的马恩列斯毛画像。每当想起父亲土黄色的脸,陈尚峰就感慨万千。同是日月蓝天,差距竟如天壤。幸运的陈尚峰穿上军装走出百里大山就一头扎到眩目的都市中。陈尚峰齐整的床铺下面,隐藏着几本翻得烂熟的《大众电影》。明星们巧笑顾盼,美目生情,让多少少男沉醉迷乱暗恋。但那绝对是对美的向往,对美的膜拜,跟色与性毫不相干。不似当下明星,露挂得让孩子咂嘴嘬舌,让男人无法不心生邪念。
陈尚峰能走进军区医院,成为一名见习医生,还真得感谢父亲从祖上继承的那点中医推拿本事。陈尚峰的老师是全军著名的推拿专家。正是老师英名远布,才使得千里之外的齐艳芳,坐着轮椅,辗转来到陈尚峰的生活中。
齐艳芳从高空坠落红尘。齐艳芳苏醒后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成了英雄。她贵为老总的千金却主动请缨身先士卒在建筑一线因公负伤,她是祖国光荣的建设者,是工人阶级的楷模,全市人民都在向她学习。那是个需要英雄的时代,所以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多少少男少女自动自发地到医院看望齐艳芳。齐艳芳不能站立,需要用轮椅推出户外,所以除了妈妈外,还需要一男一女两个护理员。齐艳芳的同学加玩伴,大志和小微自告奋勇来护理齐艳芳。每天,齐艳芳被同学们呼啦啦地围着。他们把她装扮得整整齐齐,花枝招展地端坐在轮椅上,保持着优美的姿势,带着她去公园。齐艳芳的轮椅被他们推得嗖嗖生风。齐艳芳和大家一起乐着,从没想起过伤感。
齐艳芳被大志无数次地从轮椅中抱上抱下。大志越来越英俊了。小微还是胖胖嘟嘟,憨憨乎乎,毫无特点,一转身就被人遗忘的脸。齐艳芳和大志小微是光屁股娃娃,从小一起长大,过家家逗嘴的事没少做。齐艳芳永远是小男伴梦想的新娘。齐艳芳受伤的身体给大志提供了多少趁虚而入的机会呀。大志的双手在齐艳芳的腰肢幸福地颤动。大志魁梧的胸膛被齐艳芳的脸蛋炙的滚烫。大志的臂膀托举着齐艳芳的腿弯,而齐艳芳的臀部双腿整个下身,全无知觉。
那个中午、那个男人、那一次成了她的经验,她的惟一。
那个男人死了。他来自辽西南偏远山区。一个移民,一个临时工。他的名字早被人忘记。
齐艳芳不愿意恨一个死人。齐艳芳不愿意触碰往事。
促使齐艳芳做出决定的事件,是齐艳芳突然更换了新的护理员。更换护理员的理由让齐艳芳错愕震惊随后如雷击顶气贯长虹。大志和小微结婚了。原来憨憨乎乎的小微,假意惺惺地主动护理齐艳芳,其真实目的是为了勾引大志。而一直在齐艳芳腋下颤抖的手,什么时候与小微黑馒头一样的手搭在一起的,她齐艳芳一无所知。大志和小微以齐艳芳的轮椅做掩护,偷偷摸摸瞒天过海陈仓暗渡。大志娶了小微,讪讪的给齐艳芳送来了喜糖。去他妈的喜糖。齐艳芳对着他们的背影把他们的喜糖统统扔到窗外。
齐艳芳做出一个决定,她要走遍全国各地,遍访名院遍寻名医。一定让身体恢复知觉,一定要重新站起来。这时的齐艳芳已经是全国劳动模范,建设部、省、市优秀青年。她的事迹被编入中小学生思想教育课外读物。市和总公司为了她的健康问题专门召开了会议,拨专款,不惜一切代价让齐艳芳的脊髓神经重新畅通。
就这样,齐艳芳一身笔挺的湖蓝色哔叽西装,端端正正坐在晶亮亮钢条、黑漆漆皮裹的精致轮椅上,被人款款送入陈尚峰的眼眸。恰如陈尚峰年轻梦中的神女,皓如明月,娇如朝阳。
齐艳芳被平展在雪白的治疗床上。开剪式哔叽长裤,裤管内两腿因过于修长而悠远地舒展着,一双被薄翼样丝袜衬透的玲珑小脚翘起在床沿外。陈尚峰望那双小脚魂飞云外。老师唤他协同治疗,他懵懵懂懂。弄明白老师的意图是让他固定病人的双脚,陈尚峰眼泪汪汪,双膝跪下,把一双冰凉的小脚裹在手心,送上自己的胸膛。当小脚尖尖触动陈尚峰胸肌的霎那,他激凌了一下。完了。他男人了。
陈尚峰无法给齐艳芳做完整套的治疗。推拿按摩只要触碰齐艳芳的身体,陈尚峰就男人。做完一套治疗,陈尚峰内裤尽湿。
齐艳芳虽然仅有一次不堪回首的性爱经验,但比之于陈尚峰,齐艳芳在这种事情上毕竟老到多了。从小学到中学到高中再到工作,她受到多少男孩明里暗里的追逐,偷尝过多少主动和突袭的拥吻。齐艳芳很快就知道这个小男人迷恋她的身体。齐艳芳高傲的不屑一顾的目光专注在陈尚峰的身上。
齐艳芳审视着这个小男人。陈尚峰不高大伟岸。陈尚峰聪睿清秀。陈尚峰温情良善。齐艳芳决定要了这个小男人。齐艳芳开始追逐她的猎物。陈尚峰犹如天空中飞翔的大雁,齐艳芳轻挽雕弓,一箭射穿。
“陈医生,你的手法很轻。”齐艳芳轻启朱唇,用了无痕迹的赞美,拉开了交流的帷幔。“我走了许多医院,你们的治疗很特别。”
陈尚峰顿望,无语。
“你的老师很有名气。”齐艳芳。
“是。”陈尚峰吐出气息。
“你当兵多久了?”齐艳芳。
“两年。”陈尚峰。
“一直在这所医院吗?”齐艳芳。
陈尚峰舒了一口气,“我是部队卫生员。在这里实习。一年了。”陈尚峰的川味普通话简洁流利。川味本身就有些抑扬,加上陈尚峰清朗的嗓音,传到齐艳芳的耳朵里竟然很好听。
齐艳芳灿灿地笑了。
简单的对话解除了陈尚峰的拘谨,他可以从容地为齐艳芳做治疗了。齐艳芳开朗、热情、乐观,伤病之身却没有半点忧伤。齐艳芳性格坚韧要强,不论内心如何,脸上始终播撒着太阳的光泽。
陈尚峰的老师进来查房,中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俩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老军医,目送老军医查完房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出去。陈尚峰继续为齐艳芳做治疗。齐艳芳又拾起话题。
“你的技术是跟老师学的?”齐艳芳的下颌向老军医的背影歪了歪。
“是,还有一些是家传。”陈尚峰。
“你父母行医吗?你家在哪?”齐艳芳有些兴奋,问话急促。
“我们家有医书,父亲会一些推拿之术。”陈尚峰直言家史,“我们家非常偏远,在大山里。父亲一辈子没走出大山,只给乡亲们端端腿脚。”陈尚峰刚产生的一点自尊又被自怜冲掉了。
“专业复员会留在医院么?”齐艳芳的问题越来越多。
“我可能等不到正式复员,搞经济建设,军委马上要裁军百万,我不知道会怎样,也许要回老家了。”
陈尚峰的忧虑带给齐艳芳的是不能言说的喜悦,她心里有了定数。当天的治疗结束了。初次的谈话也结束了。但是齐艳芳知道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
3
陈尚峰的老师是一位著名的军医专家。
军医,顾名思义,是军人加医生。军人的英气挺拔和医生的冷静睿智在这位老师身上得到完美的结合。他身材丰硕颀长,一身雪白的大衣带着洗熨的折痕,将军呢军装立领严整地挺立在颈前。斑斑鬓发压在宽幅眼镜下面。是那种一见而让人折服的外表。
老师业务繁忙心无旁骛,给了陈尚峰和齐艳芳无限的机会。年轻稚气的陈尚峰从大山到军营,齐艳芳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女人。陈尚峰的双手每天从齐艳芳的身体上抚触而过。齐艳芳没有感觉,而陈尚峰的感觉真真切切通遍全身。
陈尚峰也为齐艳芳带来了男人给女人的舒畅。齐艳芳喜欢这个小男人。但是从齐艳芳来讲,她的恋爱是理性的,是审慎思量的。他们的恋爱就这样一天天悄悄地生长。
时间久了,老师还是洞察了陈尚峰和齐艳芳各自内心的诡秘。老军医断然缩减了陈尚峰为齐艳芳做治疗的频次。更多时候是由老师亲自为齐艳芳做治疗而让陈尚峰去为其他病人治疗。当明白老师是在有意隔绝自己与齐艳芳的交往时,年轻倔强的陈尚峰对老师产生了抵触,并由抵触而生出更多的勇敢和无畏。陈尚峰和老师有了一次对话:
“老师,你是故意不让我与齐艳芳接触吗?”陈尚峰。
“你是军人,她是病人。”老师。
“我喜欢她。”陈尚峰。
“……”老师。
“我要娶她呢。”陈尚峰。
“她不会站起来了。”老师。
“我知道。”陈尚峰。
“她臀部以下双腿毫无知觉。”老师。
“我知道。”陈尚峰。
谈话停顿——
谈话开始——
“生活会有很多不便。”老师。
“总得有个男人娶她,就是我吧。”陈尚峰。
谈话停顿——
话题转移——
“要裁军了。”老师意味深长。
“不是的,老师。我喜欢她。”陈尚峰。
“家里知道么?”老师。
“我写信给爸爸和表哥。”陈尚峰。
陈尚峰在信中隐瞒了齐艳芳的病情,只说正在接受恢复治疗。家里同意了这桩婚事。
接下来齐艳芳停止治疗回家筹备婚事。齐艳芳的父亲派来公司的人事科长,带着文件印章与陈尚峰一道回部队,办理提前退伍转业手续。陈尚峰将直接被安置在公司所属职工医院。
他们的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
4
这场意外收获的婚姻让齐艳芳的家人由惊异而欣喜。突然公布的婚期在公司上下引起不小的轰动。轰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齐艳芳是总经理的女儿!因为齐艳芳曾经闭月羞花现在缠绵病榻!因为齐艳芳的新郎是一位清清秀秀健健康康的革命军人!军医!
齐艳芳的同学曾因此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有人猜测新郎是受惑于齐艳芳的美貌,有人断言陈尚峰是山里娃贪图安逸的工作。另几位女同学则义愤填膺地反击!她们举例说自卫反击战后许多美丽的姑娘嫁给了老山前线的伤残英雄!我们姑娘可以把爱情献给伤残军人!军人为什么不能把爱情献给伤残的齐艳芳!难道齐艳芳不是和平时期的英雄!
齐艳芳在议论的风浪中波澜不惊地等待她的婚姻。
本来一切顺理成章,谁知齐艳芳一路风尘回到家后出现了不明原因的低烧。起初人们以为齐艳芳偶感风寒在职工医院输几天液就没事了。谁知齐艳芳后来竟烧得昏天黑地昏迷不醒。总经理的轿车直接把齐艳芳送进省医院的监护室。
医院组织十几位专家会诊,会诊结果让齐艳芳的父母面色苍白冷汗淋漓。齐艳芳骨盆内的金属支架造成骨髓感染,败血症。齐艳芳生命垂危。
齐艳芳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昏迷,命若游丝。
经过全力抢救,在与死神相拥了几日夜后,齐艳芳的生命又一次顽强地苏醒。经过这一番折磨,齐艳芳弱柳扶风,已经无法端坐在轮椅上。
婚礼如期举行,热烈而隆重。省市相关领导前来祝贺。
齐艳芳苍白而宁静,一身胭脂红礼服使她像花架子一样支撑在轮椅上。旁边站着她的新郎陈尚峰。简短的仪式之后,齐艳芳被推进了新房。
5
陈尚峰是幸运的!他走出了大山!穿上了军装!见到了世面!留在了城市!陈尚峰娶了轮椅上的齐艳芳,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当然,如果齐艳芳亭亭玉立,她绝对不会属于陈尚峰。多年以后,齐艳芳的弟弟,长大成人的小混混齐铎骂陈尚峰——我姐姐残疾了才轮到你,要不然你给她舔脚丫都不配!
齐艳芳作为一个特殊人物,自然天经地义地分到一套住宅,一套崭新的二层楼两居室住房。是她们公司建起的惟一一幢用于人居的楼房。公司进驻十几年来,无数厂房、办公楼、生产建筑设施拔地而起,但是,公司的职工家属依旧拥挤在城郊一片低洼之地的十几栋平房里。齐艳芳的二层住宅小楼在路边矗立,被绿树掩映出一道亮丽的风景。站在齐艳芳和陈尚峰的新房里,正可居高临下俯瞰平房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人形。
齐艳芳和陈尚峰并没有居住在新房内。婚后的他们一直与齐艳芳的父母住在一起。确切地说,齐艳芳一直与母亲住在一起,陈尚峰则成为她们的邻居。母亲坚韧不拔地固守着齐艳芳,隔绝着陈尚峰。
齐艳芳的母亲是一名标准的政工干部。思想积极,工作进步。做事永远是规尺量过一样的工整。就是这样一位进步女性,却主动放弃工作和地位,专职在家照顾齐艳芳的起居,侍侯一家人的饭菜。
齐艳芳的父亲是公司副老总,实际是总工程师,是个技术干部。高高在上,没有实权。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学而优则仕”,只有走上仕途才能证明“学而优”。对于中国的知识分子,你赏给他戴一顶乌纱,他会用一生的鞠躬尽瘁回报你的知遇之恩。齐艳芳的父亲终日忙于工作,家中万事不管。
齐艳芳还有一个弟弟,是个典型的小纨绔,用父母的优良基因,生得一表人材。可是,逃学、打架、喝酒、早恋、偷卖建材,集众多恶习于一身。齐艳芳的父亲每每对此、喟然长叹、家门不幸。
偏偏是让父母寄予无限厚望的齐艳芳!水葱一样的女儿!突然就沦落在轮椅上了!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作为母亲怎么能够不悉心护守,让女儿再不受伤害!
结婚一个月后,红润重回到齐艳芳的脸上。婚后两个月,齐艳芳的轮椅走到户外。秋风萧瑟、落英缤纷的季节,齐艳芳健康茁壮起来。但是母亲的眼睛却视而不见,仍然固守阵地没有撤军的打算。
齐艳芳蓬勃的身体让陈尚峰不安起来。
陈尚峰已经是职工医院理疗科的一名医生。理疗科是医院最闲散的科室,陈尚峰也成了一个散淡之人。上班无事,下班回家饭菜已经做好。陈尚峰衣食无忧,生活优越。原本单薄清秀的身体渐渐羽翼丰满。终于,在一个朗朗晴天,陈尚峰瞄准机会,趁岳母出门,匆匆把齐艳芳抱出轮椅,在大床上,笨笨磕磕地把他们的男女之事做了。
从此之后,年轻的陈尚峰,因为与他的妻子相邻而居,不得不经常在周末、在假日、在上班的中途,趁岳母买菜、购物,神鬼不知地溜回来,乐此不疲地做他想做之事。
陈尚峰怡然自得地享受他的新生活。不想有一日,东窗事发。岳母提前归来。陈尚峰与齐艳芳刚刚做事。也怪那时他们两耳失聪,没有听见有人进院的声音。岳母提着菜蓝笑吟吟地出现在房门口,与忙碌的陈尚峰四目相对。惊愕分别僵在脸上。岳母断喝一声:
“畜生!”
如果不是尴尬气愤至极,一个女政工干部的嘴里是吐不出如此语句的!
“畜生!猪狗不如!”岳母把陈尚峰当成了流氓强奸犯。
母爱之自私,让一个通达的女性变得情理不通!母爱之偏狭,足可断送儿女的幸福!
陈尚峰在岳母的恫吓声中尿了一床。
陈尚峰惊魂未定,狼狈地爬起来,慌乱中反穿了衣服。陈尚峰冲开门去。
陈尚峰回了四川老家。
6
一个月,两个月,音讯不通。
陈尚峰幼年丧母。四个姐姐都已出嫁,家中只有老父亲。陈尚峰还有一个表哥在镇上,是陈尚峰家的主事之人。父亲和表哥知道了齐艳芳的真实情况,坚决不让陈尚峰再回去。工作不要了,活个志气。再娶一房媳妇。在那个偏远的山区,陈尚峰完全可以不办理离婚手续停妻娶妻。父亲和表哥在暗中急切地为陈尚峰寻找合适的人选。
陈尚峰出走三个月之后,一辆长途跋涉的桑塔那,沿着盘旋的山路颠簸到陈尚峰的表哥家。车门开处,一顶光头,从容不迫地伸出车外,皮鞋踏在山地上,接着,职工医院院长的五短身材,就迎风站立在院子中了。
陈尚峰不在这里。陈尚峰的家隐蔽在大山深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桑塔那无法穿越。所以,院长一行只好烦请陈尚峰的表哥带路辛苦一趟!
表哥说,怎么好让各位领导走那么远的山路呢!几位领导先在镇上休息安顿!我去把陈尚峰带过来!
聪明的表哥,成功地为他们商讨对策,争取了时间。
商量的结果是,客客气气地把来人打发掉,陈尚峰不回去了,工作不要了。
陈尚峰毕竟只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父兄的意见轻易地左右了他。况且陈尚峰有那等丑陋之事积郁于心,有何面目再回去应对。
但是,人家领导千里迢迢,陈尚峰于情于理都得见上一面。
领导带着任务而来,见面后院长主动为陈尚峰的不辞而别开脱。
陈尚峰同志在部队就没有好好休过探亲假,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这次也算是个补偿。表哥说,哪里哪里!谢谢领导!
院长说,这次我们代表医院、代表公司、当然也代表齐艳芳和她的父母。齐艳芳的父亲工作太忙,母亲又离不开,所以全权委托我们把陈尚峰同志接回去。
表哥说,谢谢领导!各位领导先请回!陈尚峰暂时还走不了,他老父亲身体不好,他这个独子也该尽尽孝道。
表哥委婉地下达了逐客令。
领导们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结果,他们在漫长的旅途中早就预料了。
院长说,老人家病了,我们一定要前去看望的。
表哥说,不麻烦各位领导了,很远的山路呢。
院长撇下表哥,目光搜索到陈尚峰。陈尚峰同志,你是什么意见呢?
我的意见跟表哥的意见一致。陈尚峰这个山里娃,关键时刻也会使用外交辞令。
领导们又交换一下眼色。
院长整理表情,庄重地说。陈尚峰同志,有一个情况我得向你说明。你的妻子,齐艳芳同志,怀孕了——
正如两军交锋,镇定自若的对手突然亮出杀手锏。陈尚峰和他的表哥,双双被击中。
院长带着陈尚峰找到镇上惟一的一部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齐艳芳遥远的、久违的声音,带着回旋的颤动——
“尚峰!回来吧!你有儿子了!”
男人和女人,冥冥中注定!千里之遥,一息相通!
陈尚峰收拾行装启程!
陈尚峰的父亲可以不要儿媳,却不能不要单传嫡孙。
齐艳芳在陈尚峰归来之前从父母家中搬出。结束了她与陈尚峰相邻而居的生活。几个月后,他们的儿子陈星降临人世!
7
在小孩子蹒跚的脚步中、咿呀之语中,平静美好的生活倏忽而过!几经飞鸿踏雪泥,岁月消融得一塌糊涂。齐艳芳的坐下轮椅不再光鲜,他们的二层小楼蒙上岁月的尘灰。齐艳芳的父母光荣退休回了省城,一个时代结束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建设部直属企业,在历尽沧桑完成历史使命之后,轰然解体了。职工医院转手成为民营医院。在公益背景下恬淡生存的理疗科,犹如一个成熟的肿瘤被整体摘除。陈尚峰第一批下岗。经济收入断绝,公费医疗取消。而他们的儿子陈星却蹦蹦哒哒地伸手要钱了。命运如此变幻迷离,生活沉重得让人无处逃离。
齐艳芳把一双手浸在盈满水的盆中,玩弄水流。这是洁净女人都有的嗜好。齐艳芳洗衣前总要将手在水中戏耍一番。她的手指原来纤细如笋,经过生活的打磨浸泡,眼前的十指如十截剥了树皮在夏塘中浸了一季的柳树棍,臃臃塞塞,楞楞生生,齐齐斩斩。
齐艳芳喜欢水,但不能恣意使用,水费又涨了。因此,齐艳芳家的水龙头永远淅淅沥沥,水龙头下有一只永远承接不满的塑料桶。齐艳芳调控水流,使她家的水表波动在每月一立方左右。
洗净衣服,齐艳芳用洗衣水把拖布洗净,用拖布使地面光洁。还剩一点水,齐艳芳投净抹布,双臂支撑身体上了床。齐艳芳的双腿肌肉萎缩羸弱如婴儿的小腿,双臂却锤炼得健壮如木桩。齐艳芳以手代足,踱步窗前,支倚上身,挥举抹布。玻璃窗光亮如新。齐艳芳透过它观赏外面的世界,送迎每日的月落日生。
艰难时日,三口之家靠齐艳芳的伤残补助维系生存。
这个时期,值得一提的是齐艳芳的弟弟。那个集众恶习于一身的小纨绔,那个让父亲痛心疾首的齐铎。在父亲的事业尽敛辉煌之后,在父亲的大厦轰然倒塌之后,齐铎纠集几个原公司的小太子,在父亲等老一辈创立的公司王国的废墟之上,组建了“飞龙公司”。建筑、建材、工程设计、施工、装潢无所不包。
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一不留神就成了大款。而父亲因企业解体,养老金寥寥可数。不学无术笑傲学富五车。
这时,长达成人的小混混没有忘记长姐如母的齐艳芳。在姐夫下岗之后,齐铎用源源不断的经济援助,补给着姐姐的幸福生活。
8
陈尚峰消沉了两年终于重操旧业,在街面开了一家中医按摩诊所。在齐铎的点拨之下,放大几张昔日从军时与老军医的合影照片悬挂在厅堂,照片陈旧发黄彰显陈尚峰行医久远。包装又兼内功,逐渐患者盈门,收入远胜过在职工医院当医生。
陈尚峰人到中年,否极泰来,生活又向他绽开笑脸。在儿子陈星结束义务教育升入高中时,陈尚峰有了一笔积蓄。他扩大了门面,更新了医疗设备,在里间辟了一间休息室用于午休。
陈尚峰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江湖游医,陈尚峰有行医道德和做人准则。这些年没有过吃拿卡要,没有收过红包,没有要过回扣,没有医疗事故,没有病人投诉,与领导与同事没有矛盾,与街坊邻里没有纠纷,守着病妻没有发生过生活作风问题。
现在一些医院,病人没钱就给停药。当然医院的药也要钱买。医院不光是医德的问题,还有个生存的问题。穷人看不起病究竟是谁的责任,我们不去讨论。但是,作为一个没有财政拨款的私人诊所,病人没钱不给停止治疗,而且不为宣传炒作不是为政绩,这确实就很难得。这就是陈尚峰。
病人叫荣荣,一个粗粗笨笨的农村姑娘。虽然相貌丑陋,却也没让父母操心,到结婚的年龄就顺顺当当地结了婚,到生育的时候就按期生出一个大胖闺女。荣荣身体结实像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干活不藏奸不弄巧,用一身子力气扭伤了自己的腰椎,卧床一年,被丈夫用平板车运回娘家。
像荣荣这样的一个农妇,在夫家不外乎三项功能,一是性功能,二是传宗接代功能,三是做包身工。当三项功能均无法实现时,自然要被遣送回娘家。
荣荣是由母亲陪伴、由父亲背到陈尚峰的诊所的。
陈尚峰用祖传的针灸之术,加现代牵引,配合手法按摩,整整三个月,几近残疾的荣荣下床行动了。感激得荣荣的父母不买化肥也要交医疗费。农田不上化肥只是荒芜了庄稼,姑娘瘫痪在床荒废的是终身。
陈尚峰当然不忍心让荣荣家的稻苗吃不到化肥。他说等有了钱再交费也信得着。
荣荣的康复让陈尚峰对自己刮目相看。陈尚峰觉得反正是费费力气动动手,牵引按摩也用不了什么成本。
这里要做一个说明,在荣荣治疗的三个月中,荣荣的丈夫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荣荣。荣荣由母亲看护,陈尚峰准许她们母女夜里住在诊所,为她们省去一大笔住宿费用。所以,荣荣的医疗费累计起来应该是不小的数字。
荣荣的父母在荣荣能够生活自理时相继离开她回家务农去了,留下荣荣在诊所巩固治疗,但更像是做抵押。夫家和娘家在很长时间既不来交费也不来领人。
荣荣的身体暂时还干不了农活。在诊所里她帮助打扫房间、擦抹桌椅、晾晒被褥、洗换床单,协助陈尚峰做牵引。当陈尚峰到重病人家往诊时,荣荣俨然女主人般招呼接待病人。荣荣心安理得地霸占着陈尚峰的休息床,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荣荣,一个粗黑的农妇,一个丑女,把陈尚峰的诊所当成了她安身立命之所在。夜里睡在陈尚峰睡过的床上,嗅着陈尚峰的气息。荣荣爱上了她的医生,不能自拔。
在一个没有病人上门的正午,外面骄阳似火,这个东施,关掩房门,假装病体引诱医生。在治疗中途,两个健壮的身体发生了碰撞。陈尚峰弄潮于波聚浪卷之中,荣荣推峰助澜。
从此这里,情欲泛滥。
荣荣丑陋的容颜做了他们奸情的伪装。
直到很久之后,一个清晨,陈尚峰双手推开虚掩的幸福之门,才发现一夜之间,诊所里所有的物品,像装入蒜缸的蒜瓣,被杵,捣的纷纷碎。
陈尚峰越过狼籍,冲进内室。没有发现荣荣。
陈尚峰冲到街面,回眸一望。诊所外观一切如常。
齐铎这个小混混。
陈尚峰冲回房内,在一地损毁的仪器、床褥下,翻找荣荣的躯体,亦或血迹。一无所获。
陈尚峰踉跄而出,咣当锁紧房门。不堪的旧事被尘封。
陈尚峰扎进酒馆,醉的一塌糊涂。夜里被齐铎的小喽罗抬回家。
齐艳芳为陈尚峰擦净秽物,换洗了衣服。
两行清泪挂在齐艳芳的脸颊。
当美丽消逝!当激情褪去!爱情啊!你还剩什么!
男人还有酒!女人只有冷冷的回忆!
9
一切归于平静。
那件事,不论齐艳芳还是齐铎,谁都没有再提起。
小区的早市人影婆娑。
陈尚峰提着菜篮和米袋闲逛。嗖地一个人影窜出人群,如敏捷的狸猫跳到陈尚峰的背后。荣荣拦腰抱住陈尚峰。
荣荣要与陈尚峰私奔。
陈尚峰没有和荣荣私奔。
齐艳芳还等他的米下锅。齐艳芳烧的一手好烹饪。
生活有时就是菜篮和米袋。
10
二十一世纪第七个年头。
除夕之夜。窗外烟花寥落,灯火阑珊。
曾几何时,这里火树银花妆点节日的繁华。如今,这栋小楼里已经没有几家熟悉的住户,房屋要么空闲要么租住外来人口。明年这里要动迁。齐艳芳是这个城市第一批建设者,现在却驻守着最后一片棚户区。
齐艳芳、陈尚峰和儿子陈星围坐在桌前,一家人边看电视边说话。
妈,一会儿钟声敲响时我要许个愿,明年一定要找个好工作。
可以先去你舅舅那里。
我学的是管理,舅舅又不让我管。难道我去搬砖?
搬砖怎么了!我年轻时不也在工地搬砖!你姥爷还是副老总呐!
妈,我一直都搞不懂,你是副老总的女儿,当年为什么要去一线搬砖!还有爸,你是一个军人,一个健康人,当年为什么娶妈妈!
......
鞭炮骤起,淹没所有的语言……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新的日子铺开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开始的即将开始!幸福仍将继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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