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百合

哭泣的百合

　　男孩与女孩的爱情曾经是大学校园里的经典传说，男孩优雅的气质和略带忧郁的眼神曾经牵动了校园里大多数女孩子的心，那时《流星花园》刚刚在大学校园里弥漫开来，整个校园里沸腾着周渝民的大幅海报，他像一阵流行风吹拂在每一个角落，而男孩简直就是周渝民的原版，美术系里鼎鼎大名的帅哥。女孩飘逸的长发，和清澈的双眸，如一朵夏天的早晨盛开的水莲，冰清玉洁，她有着舞蹈系女孩的媚，却不妖。

　　他们的爱情在春天的脚步声里悄悄发芽，在一个个校友派对里轻轻碰撞，都说是才子佳人，金童玉女。他们曾经招那么多人的羡慕和嫉妒。

　　大学四年时光在他们的卿卿我我中遛走，而她们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男孩继续读研究生出国深造，他学的是韩国服装设计，女孩成了一所艺术学校的舞蹈老师，出国前不久，在教堂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订婚典礼，女孩还在等待着当新娘的那一天，因为一场重感冒住进了医院。

　　女孩叫雨荷，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脸的清纯，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是月亮被水洗浴后应该就是她现在这般安静、透明，她是个身材特棒的女子。

　　每天打完点滴后，她就拿着一本《时尚 》坐在医院健身广场旁边的草坪上，她的侧影特别美，尽管她有一种病态的慵懒，夕阳轻吻草坪的时候，她那一头如瀑的长发轻轻披散在肩头，偶或随意盘起，双眼凝视手中的杂志，一定是，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远方，那一个眷恋她的人身旁。

　　窗前的花儿开了又凋了，花儿上面的鸟儿来了又飞了，而雨荷一直在这里静静等待。

　　她已经在这个病房住了两个月了，病友换了好几波， 刚来时炎炎一息的老太太精神抖擞的出院了，病如膏黄的阿姨大病初愈离开这个到处弥漫来苏水的地方，只有雨荷，苗条的身躯渐渐臃肿起来，人越来越虚弱。她已经出院又住院两三回了，一次比一次凶恶，这让如此美丽、如此矫情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变得如此丑陋，这是她在镜子里对自己的评价。我也吃惊她的病发展的这么快，日子啊，就这样把一个美丽出众的让我触目惊心的女子速速改变成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一片凉凉的东西慢慢涌动，我都没有勇气再看见她的眼睛，那曾是一双我嫉妒了很久的迷离的葡萄眼，清澈的如一潭深蓝色的湖水。

　　我和雨荷同年同月生，我比她大6天。

　　也许是某种机缘，上苍把我安排到她身边，当她的主管护士，她是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让人羡慕、嫉妒后怜悯的美丽的女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感觉我们的心离的很近，我们成了朋友，无所顾忌的朋友。

　　她有着天生的艺术天赋，她有她的精彩的大学，还有一个让她天天牵挂的出色的男友，她的人生路让我有了小小的自卑。假如不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也许她现在正在舞台上表演她的独舞。在她钟爱的舞台上，她曾是让好多热爱舞蹈的人为之倾倒的精灵，然而，命运却偏偏和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沉重的让人欲哭无泪的玩笑。

　　我就是一天天看着她的花容月貌渐渐褪去，一个如此鲜活的生命之花慢慢枯萎，才这么难过，在夜深人静的病房走廊里，我透过门缝看见她在病床上轻轻啜泣，这使我的心很震惊，很凉，玻璃扎进心脏的疼痛。

　　我见过的这种病人不计其数，唯独这一次，我看到我的朋友在这无期的病痛中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时，我的眼泪一次次滑落，我知道安慰是无助的，我只有每天去看她，我想用更多的时间去陪她，她的脸蜡黄却浮肿的快要出水，她的眼神已经没有当初那般自信。

　　这一天，她竟然知道了她的病，是从一位实习生口中，他竟然忘了要瞒着她，说出红斑狼疮几个字后，实习生后悔自己的冒昧，而雨荷感觉到了什么，如果是感冒这么久还治不好吗，她盈盈的双眸擒着一滴泪，为什么危险来临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没有预感。

　　雨荷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的全身浮肿的连液体都无法正常输入，打点滴的时候，有液体从针眼渗出，她已经没有精力去草坪看夕阳了，思念只是在一尘不变的病房里一日日加深，她舍不得年迈的母亲，舍不得她衷爱的舞台，舍不得现在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在最美丽的那一天，同她所爱的人牵手走过红地毯。她给我说的时候，是她母亲出去买饭的时候，她泣不成声，在她家人面前，她从来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努力扮演着勇敢。

　　我感觉到她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次走进她的病房，我都没有勇气看她的脸。她的手臂浮肿的跟我的小腿差不多，就连握笔这样简单的事于她已经无能为力。

　　有一天，雨荷求我一件事，她想给她的男友写点东西，我答应了她，我看到她的心在一阵又一阵痉挛，那是心脏在一层层剥开的疼痛，撕心裂肺的痛，我怎能拒绝？

　　苏琛：

　　昨夜，我梦见你了，你依旧用那双深情的双眸注视着我，我想伸手拥抱你，感觉真实的你，而你却给我一个沉沉的背影，我呼喊着你的名字，尽管撕心裂肺，你却头也不回。我的思念变成了对你的幻觉，让我一次次飞到天堂又下了地狱，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感应到我的深情，直到痛苦的喊叫把我吓醒，才发现，满怀是我濡湿的枕。

　　也许，是我太想你，太在乎你，以致于我的白天和黑夜，我都无法分的清楚，如果以前我喊你不应，我就喊你猪，可是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凶了，我学会了宽容，因为我怕，到现在还学不来一点似水柔情，那我永远都没有机会，我怕，我连后悔都来不及。

　　本来计划今天吊完液体后，做点有意义的事，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的绘画天才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尤其是6岁的小侄女，田甜，我想多画几幅画留给她，她最近跟我亲昵的像她的小伙伴一样，不敢想，如果告诉她，有一天小姑要去天堂，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继续问，天堂里有没有小船？

　　找画笔时在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礼品盒里，我找到了一枚指环，淡粉色的小玫瑰花，晶莹剔透，含苞欲放，小心翼翼的试图戴在我的小指上，我浮肿的手指却怎么也容不下如此漂亮的礼物，我开始怀疑，小小玫瑰是否曾经属于我，好强的我一使劲，却蹭破了右手小指上一块皮，一秒钟的工夫，蹭破处渗出滴滴血迹，顿时，酸酸涩涩的痛笼罩了我，可爱的玫瑰，刺痛了我的心，也勾起了我美丽的记忆。

　　大二那一年，我们在草场一角乘凉，那是午后，我在你优美的吉他声中睡着了，醒来时，我的钎细的手指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指环，上面系着一根彩色的飘带，写着：亲爱的，嫁给我吧！我当时兴奋又羞涩的像个即将走进红地毯的新娘一样，把头蹭在你温暖的怀抱中，你温热的大手抚着我的秀发，你的唇流浪在我的耳畔，还呢喃着许多醉人的情话，我心悸而又甜蜜着，骄傲而又幸福着。几年的光阴，我们共同规划好的幸福却要成为未知，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从前，我宁可那时就嫁给你，让你时刻围绕在我们甜蜜的光环里，不再分开。我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自私？

　　昨天，你发短信，最近好吗？宝贝。

　　我很好，猪猪，只是太想你。

　　近日，我常常因为别人的一个故事，一句话而触景生情；常常怕黑；常常无助的哭泣，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怕我被空虚吞噬，尽量使自己不去想你，可是，越是逃避，思念越是泛滥成灾，汇聚成海，每每想起，每每遗忘，让我的心痛一次次雪上加霜，我以为我可以很潇洒的去遗忘，可事实上，我没有一刻不去心的追逐，这是一段我不敢接受却无法逃避的路，一段没有未来的旅途。

　　日子过的留恋却迷茫。

　　一个月前，我又一次化疗住院了，这一次全身反应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尽管吃一丁点儿东西就吐，可身体明显增胖，记得你曾对我说，我再长胖一点会更可爱，那时，努力胖也胖不起来，现在胖了，但不可爱，是浮肿的一压便可渗水的地步。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前几天，我的心情稍好时，死缠硬磨的跟大夫请了半天假，久违了的我的小屋被姐姐收拾的一尘不染，好像我从来就未曾离开过，只是，书桌上那盆文竹有些干枯，那是你从汉城回来时送给我的，还有那个金黄色的玩偶波斯猫，我都带回了病房，夜夜枕着入眠，好让我感觉到你时刻围绕在我的身边，让我的呼吸中有你的气息。

　　好多次，我落寞的心失去了平衡，这种空灵般的等待在一次又一次被现实击的粉碎后，伤痛的心再也找不到温暖的归宿，酸酸的，涩涩的腐蚀后，终成千疮百孔，伤痕累累。那日，我拨通了你的电话，你的声音像天籁之音从地球另一头传来，渗透到我的每一根筋骨，让我真切的、真实的感知到你，有人说，他的心受了伤，很痛。而我，是身心俱伤，我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在一天天死去，这将意味着我对你的种种期盼，还有各种与你的精彩幻想有一天会化为泡影，我是多么不忍心，这将是何等的残忍，亲爱的，到今天为止，我没有放不下的了，除了你，除了告诉你，我依然舍不得离开你。

　　夜阑人静，我无眠。

　　床旁的躺椅上是日夜陪我的母亲，我不能也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半点退缩，虽然系统性红斑狼疮，这个名字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但它已经占领了我的每一个细胞，多脏器衰竭。当母亲第三次接到病危通知书时，我还听到一句话，“这次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出不去了”这是我的主管大夫陈教授的声音，那一刻，我的母亲老泪纵横，而在我面前，又要装做若无其事。母亲的心碎了，是我碾的，我的伟大的母亲对我的爱，我今生报答未完，只能交给姐姐，让她照顾母亲的后半生。

　　亲爱的，这里下雪了，漫天的雪花飞舞了整个世界，而我的伤感亦漫布了整个宇宙，如果相爱是失误，如果想念是错误，我请求上苍多恕我一条罪，让我最后一次跟我的爱情吻别，今天是你去汉城两年的最后一天，还有四个月，你就拿到汉城大学服装设计硕士学位满载而归，我们约好的，等你回来，你就娶我，我就成为你美丽的新娘，可是，上苍竟用了15个月时间，要把我从你怀抱中抢走，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只是骗你，贫血，住院。

　　前些日子，妈妈给我化了妆，我照了一组照片，跟没生病时一样，年轻版的王菲，你的最爱，我留了几张给你，我想你会喜欢的。生日那天，我去了以前我们常去的断桥湖，湖边的那棵小柳树长的很茂盛，刻有我俩名字的树干已经很粗了，算来，它跟我们相爱的时间相当，5个春秋了，每个情人节，我们都会去看看那棵小树，明年，我可能不去了。想你的时候，我折的999颗幸运星，还有那枚指环，我都放在了除你我无人知晓的小树洞里了，我怕我会等不到你的归期。

　　亲爱的，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做的，而你，没有了我，一定要坚强，好吗？

　　亲爱的，有生的日子里，有你甜蜜相伴，我已知足，我们的爱情就像一场戏，在曲未终人未尽时，请原谅我先退场，如果久别的站台上，找不到你曾熟悉的可爱的我，请你一定要学会坚强，亲爱的，我是爱你的，以我拧得出苦水的深情，我会在天堂里保佑你，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为了你爱的我。

　　相信来世，我一定是你那个最美丽的新娘！

　　吻你

　　2007年6月5日

　　雨荷说完后，已经成了一个泪人，这是她在跟自己的爱人对话，一次心的托出，一次爱情的决别，一次人生的告别，而我于他们这场爱情还有雨荷短暂又精彩的人生措手不及，她的出现触及了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我连哭都苍白无力。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都成了馈赠。

　　两天后，雨荷的妈妈给我送来一束百合，幽幽的清香迷醉了我的神经的同时，我忽然有一种山崩地裂的预感，我的友人该不会是在跟我说再见，我再也无法控制我的情绪，哭着蹦到病房门口，一个软弱的身体陷在洁白的病榻上，满屋子的亮白折射的光照在那张曾经美丽无比的脸上，她闭着双眼，像是累极的样子，我握着她的手，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她感觉到了我，轻轻睁开眼睛，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声谢谢。我在她的额头吻去她这一生的忧愁，我将所有的祝愿赋予她美丽的灵魂，愿天堂里健康、快乐！

　　这一天， 9月6号，天下着沥沥细雨。

　　雨荷轻轻的走了，离开了这个芬繁的世界。

　　漂泊的路上没有归期，而年年岁岁的今日，或许有落花纷纷拂过寂寞的墓前，在每一层落花的背后，潜藏着一个生命的星星之蕊，汇成一曲奇妙无比的凄婉绝唱，那是谁的眼泪，谁在哭泣？

　　我将那束百合风干，留在记忆深处，在每一个雨季里，那伤逝的哀哀歌号，印成我记忆中永不磨灭的伤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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