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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量

作者: 陈有唐 完成状态:已完结

肚量

  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是有些人天生的肚量小,甭说容外人了,就连他的家人也容纳不下,常因为这个毛病跟老婆闹意见,弄得家里不和睦。我有个同事叫李玉根,医学院毕业分配到我们医院的,看到找我的病人多,就有点儿眼红,背后散布流言蜚语,说我的医术还不如赤脚医生的水平,不管是甚病,开得都是小柴胡汤加减的方头……说我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庸医。患者将此话悄悄告给我,心想:哪是他不懂得此方的奥妙,微微一笑了之。

  大概是看到找我看病的人仍然不少,他常常站在诊断室内,隔着玻璃窗斜眼瞄我室内的病人。他生得小白脸儿,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儿,像瓷器烧制的人那样精致。看到我抬头望去,那细眯眯外眼角儿内的眼珠子,比那闪电还快,倐然溜直,扭过头装着沈思的样子,背抄手踱步……那时我的病人多,常常是快下班了,还有待诊的,有心给他介绍几个,可是想起他在背后散布的那些闲言碎语,又看到他那副傲然自得的样子,怕病人不乐意,也就不敢推荐了。

  他毕业的那个医学院,以前分配来的都是西医,所以药房只照西药发药,开来的中药处方不付药。他挺生气,找到院长说:他在校也学中医来着,为甚不给中药的处方权?院长问:有凭据吗?他从白大褂兜儿里掏出一本卷着页码的中医内科学:你瞧。

  院长只好通知药房。从那以后他就有了中、西医的处方权,满以为高人一筹,挺得意的。然而在我们这个小县份里,患者大多是农民,注重疗效,开始时还找他,可是发现他开得中药、西药疗效不佳,就不去挂他的号了。近日来,他的诊断室很少有患者,可能是不甘心坐冷板凳?经常的斜眼瞟来。

  第二天我到护士办公室,看到李根玉的爱人汪护士,正伏在办公桌上抽泣,发现脸蛋儿上有个红肿的巴掌印子,不禁问:怎回事?

  只见护士长食指遮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使着眼神向窗外瞅。我便蹑手蹑脚地跟着走出办公室。护士长悄悄说:“这个李大夫呀,真是——”

  “怎啦?”

  “我也是昨天晚上,路过他家门口,听见他俩口子吵嘴,不由地收住脚步听见的。”

  “吵甚嘴?”

  “听得小汪说:”没本事治病,倒有本事背后损人,哼!婆婆妈妈的,也不脸红?也不怕人小看?‘李大夫哼着鼻子说:“我……咽不下这口气!’‘你是这是嫉妒!哪像个男人?小喇叭!’‘你——’听得吧的一声,汪护士哇地放声痛哭,听得屋子里乓嘞乒啦地响……急忙进去劝说时,两口子已扭打在一起了。连忙上前拉住汪护士,她捂着脸指着他:”你心里怄气,怨天怨地……那像个男人?不说自己没本事,倒有本事回家打老婆?好啊!我不想活了,打死我吧!‘我急忙拖了她出来……“

  “怨谁嘞?”

  “怨……”护士长突然收住嘴巴,眼神避开我,不往下说了。

  我明白了:显然,是怨病人不找他看病,背后怨恨、阴损人……不由地心生卑夷:这么不自量力?病人不找你看病,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怨天怨地,迁怒于别人,竟然打起老婆来了?

  在这个县城里,要想取得病人的信任,不仅要有技术,还得有好的服务态度,即便这两个条件具备了,也得经过长时间努力,来让患者认识到了,才会将生命的安危交给你处治——不晓得,我所以能得到现在的信任,那是经过了十几年的努力啊!

  真是初出茅庐,不懂得人情世事。

  从那以后,迎面碰到他,便远远地躲开,要不,就低下头,装着没看见,匆匆走了过去。这倒不是怕他——因为我有个致命的缺陷,脸上装不住事,心里一有喜怒哀乐,马上就反应出来了。为了免得惹他怄气,何必讨人嫌嘞?

  然而,当就诊的病人多时,总免不了抬头,瞅一瞅对面的玻璃窗口——那细眯眯眼又斜着眼儿瞟来,那眼神像冰雹打的,我立即感到脊背上冷森森的,慌忙低下了头。

  可能是院长也晓得他常坐冷板凳?请示卫生局长调他到卫校讲课去了。从那以后,眼不见心不烦,我长长地出了口气,也能歇歇心心地给患者看病了。

  卫校是县办的,当时主要是想培训一些喜爱医学的在村知识青年,准备给各大队输送赤脚医生。学校已有一名从县医院抽调去的副院长专职管理了。这位校长也是从医学院毕业的,主要是讲授基础课。我也有课,每周两节,讲中医的基础理论。

  学生大多是往届的初中毕业生,学习劲头高,对老师挺尊敬,因而我们师生的关系,也很融洽。不料,李根玉去了不久,校内出现了许多流言蜚语,说基础课讲得内容落后了,好多学术观点已经受到批判……还说校长作风不正派等等,弄得师生关系挺紧张。

  我猜想:这一定是李根玉在背后搞的,要不,他没调去时,卫校风平浪静,怎么他才去了半年多,就掀起了风浪?不禁暗暗庆幸:要是他还在医院上班的话,不定会给我制造出甚的谣言来嘞。

  不久,文化革命开始了,李根玉带瓴好多的男学生串联去了,去得是上海、广州、长沙、南昌、武汉……当时红卫兵串连坐火车不买票,吃饭不掏钱,听半途生病的学生,回来找我治病时说;跟上李老师出门,真是大开眼界啊,每到一处,他都能讲半天,说出这儿发生过的事,给我们上了一堂活生生革命斗争的课,提高了我们的阶级觉悟——有水平!要不是胃病犯了,现在就跟上他去北京了……

  我想:这倒是个搞政治的料子,待在医院里委曲他了。

  这年的秋天,卫校的学生回来了,逢人便说:经李老师的联系,首都红卫兵总站批准,他带领我们在天安门广场接受了毛主席的检阅,这是我们一生最最幸福的时刻……这时县里正掀起揪斗黑帮的高潮,卫校学生贴出大字报:检举校长搞流氓,说某女生的裤衩凉晒在校长宿舍门口的铁丝上,那晚上某女生一夜未回寝室……不容分说,便给校长戴了顶“大流氓”的纸帽子,还在屁股后面吊了把扫帚,拿着霸王鞭押着上街游行示众去了……

  游行队伍路过我们医院时,突然闯进大院里,给我也贴了不少的大字报,说我讲阴阳五行宣传封建迷信,是地地道道的牛鬼蛇神。幸亏当时我响应毛主席的“6。26”*指示,下乡到基层医院蹲点去了,要不,也得被押上游街示众,弄得狼狈不堪,威风扫地。

  这是不是李根玉背后搞得鬼,煸动学生出面贴得大字报?很有可能,不过还需要观察,验证……为避免受辱,左思右想,不敢回去,还是躲在乡下好。

  到了冬天形势急转直下,斗争的矛头直指县里的走资派,卫校的学生在李根玉的带领下杀向社会,与县里的造反派一起将县委书记、县长揪了出来批斗,成为全县响当当的造反派……

  心想:此时回医院上班,他不会找茬儿了吧?那个时候,社会上讲得是“观点”,同一观点的视为阶级兄弟,亲如一家,因此观点很重要,回去得首先亮明。否则就会被造反派看作保皇派、异己分子。也趋于大势、随大流,为了自己的安危,我跑回去找见他,表明愿意参加他们的组织。

  此时,他那派头儿,跟以前大不一样了,穿一身军装,别着红袖章,说话时一手义腰,一手挥舞,大有领袖的风度:你……早干甚去了?我们这个组织很纯洁,凡是有说道的——对不起,不吸收。

  啊!我有甚的说道——看来,那大字报是他鼓动学生贴的。

  我看着他那小眉小眼,满是轻蔑的神色,晓得再请求也是白搭。

  心想:我又不是当权派,不就是讲了阴阳五行吗——亏你还学过中医,不讲阴阳五行能治了病?就这个问题,你能我把怎的?于是上班了,可是又不歇心,就申请参加了我们医院造反派的组织,满以为能躲过这场劫难。

  不料,上海的“一月风暴”刮来不久,我们县的造反派也紧跟形势,夺了全县的党、政、财、文大权,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李根玉与卫生系统的造反派马不停蹄,先后又夺了县人民医院、我们医院的权。他因为造反造得早,水平高、口才好,夺权时,又是一马当先,很受县革委李主任的器重,被任命为卫生系统的头头,掌管了医疗部门的“斗、批、改”工作。

  他也确实有本事,又鼓动起卫校的学生,将县里管文、卫的副县长、人民医院和我们医院的院长,一个个揪到台上进行批斗。那神气呀,真是不可一世,在台上指手画脚,说这些年来医院是“老爷医院”,执行的是修正主义路线,不是为工农兵服务……勒令挨斗的这些走资派们低下狗头认罪……会后隔离,打扫厕所、清扫大院。

  当押下走资派时,学生们看到他们一个个屈怜怜、灰溜溜地走下台,昔日的威风扫地,立即为他那造反精神、不同凡响的气概鼓掌叫好。

  有一次,走资派没到齐,按时开不了会。有个学生提议他唱一个革命歌曲,庆贺卫生系统‘斗、批、改’工作,比其他系统搞得有声有色,声势浩大。他面带笑容,豪情满怀,站在台中央,一手义腰,一手挥着,要大家静下来,清了清嗓子,竟然唱起当时谱写得毛主席诗词《蝶恋花》,那歌声顿挫扬抑,余音悠然,那右手冲天一扬,仿佛是主席在舒发情怀,大有伟人的气度,立即赢得了一片掌声……

  我瞧着不舒服,身上着起鸡皮圪塔,冷眼瞅去——正巧他也在斜眼窥视过来,那眼神阴鸷犀利,吓得我心惊肉跳慌忙避开。心想:坏了,总是自己这张遮不住心情的脸面,惹恼他了,弄得心慌惑乱的,一夜失眠……

  第二天当那些走资派被押上台,一字儿排开时,猛听他大喊:“把反动学术权威”揪上台来!立即就有几个学生拧住我的胳膊肘儿,将我押上台……真是做梦也没曾想到:一个小小的医院竟然出了我这么一个反动的学术权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批斗后,勒令我和院长只许老老实实地打扫厕所、清扫街道,不许乱说乱动——哎呀,将看病的权也夺了。我想不通,忍无可忍。心想:事到如今越是怕事,他越觉得好欺侮,这样软弱下去,说不定那一天,他又想出新的办法整自己哩。

  忽然,想起文革前,现任县革委的李主任常找我看病,就去找他,诉说你们揪斗的大方向错了。李主任惊讶:怎了?我说:我不是走资派,参加的是你们的组织,凭什么批斗?李主任愣着眼睛问:怎回事?我答:他们说我是反动学术权威!主任哑然失笑,拍着我的肩膀安慰:简直是胡闹!回去吧,待我问他!

  翌日,李根玉找我谈话;说揪斗你,是造反派提出来的意见……看他不再揪我上台了,明知道这是革委李主任找他谈话的结果,也就不追问是那个造反派的意见了——总得让人家有个借口下台呀。常言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何必再纠缠哩!不过,对他后来做出的种种事,如调他的同学任人民医院革委主任、派卫校学生进驻我们医院办学习班,从县医院调过本地名老中医到我们医院坐诊——很明显,这是专门针对我的措施……十分反感。然而,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晓得自己这张言形于色的脸面,不是吃政治饭的料子,只好忍气吞声,挾着尾巴做人。

  这年的冬天,卫生部门刚刚依照李根玉的心事安排好各单位的头头,正准备大刀阔斧地削砍异己,安排卫校学生到医院工作时,原先的保皇派,跑到省城与省城的造反派挂了钩,摇身一变,成为下属组织,居然也大言不愧地称起“造反派”来了,得到支左部队的支持,用机枪、大炮把县革委赶走了。

  李根玉苦心经营的一切,一夜之间便完蛋了,连卫校也撤销了,他无处可去,只好返回医院,再去坐那冷板凳。但还不死心,一直盼着革命委员会回来重新掌权。

  我们院长记恨,看着他待在孤零零的诊断室里面,急得走来走去,犹如困在牢笼里的猛兽,那样的烦燥不安,便拿他开心,提了把扫帚进去说:李大夫,你不嫌闲得烦?那你到厕所打扫去吧——总不能白领工资哇?如若不去,我们这儿庙小,养活不了你这个大人物,月底就不要去会计室领工资了。

  气得他呀,眼不是眼嘴不是嘴——五官都错位了。

  院长哈哈一笑:你看的办吧,丢下扫帚扬长而去。

  据说,那天晚上,李根玉要老婆跟他走,老婆不同意,俩口子吵了起来,又把老婆打了个半死不活。拂晓时分,独自跑了——找那个流亡在外的革命委员会去了。听说,他在外跟着武斗队,组建起医疗队,准备打回县城……

  一直到1969年“七。二三布告”*宣布:“勒令各派停止武斗,实行大联合,不执行者,由解放军实行军事包围, 强行缴械 ……”他才随着革命委员的人回了县城。按照布告精神,他到了卫生系统的办公室上班,可是那个办公室的位置,已被军代表占了,说他是一派的头头,不予承认。他只好返回原先的单位。

  我们院长拿着扫帚笑着迎接他:回来了?你的工作暂时不好按排啊,你是掌大权的人物,还是拿上扫帚上班吧,等两派大联合了,再调整。说罢又丢下扫帚,扬长而去。

  他当然不服气,哪会到厕所上班?

  我们医院的那些造反派,看到形势不妙,躲得他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那些保皇的洋洋得意,冷嘲热讽,刺得他面红耳赤。他无处可去。只好在医院游出来摆进去,连个坐卧的地方也找不到。后来看到我的诊断室清闲了,可能是看到我至今还没有贴出声明,退出原先的组织;也可能是晓得我和县革委李主任的关系——以为我是他的好友?便走了进来,跟我攀谈。

  其实,我从那一派用炮火赶走革命委员会的那天起,就看到这是一场争权夺利的斗争,甚的文化革命?简直是武化斗争——厌恶透了!甚的组织?对我说来无所谓,自己又不是头头,打心眼儿里不当会事,懒得去表那态,倒是对那位调来的名老中医感兴趣,想跟着随诊,学点儿真才实本事。

  他看我不关心时局,悄声说:“等的吧,等两派的头头们从五七干校出来,就会实行大联合,那时,哼,斗争的矛头,还是走资派……”

  “那是头头们的事,”我冷笑:“跟我没关系。”

  “怎没关系?”他坐在病人看病的椅子上说:“李主任说来,你是个好同志,嘱咐‘斗、批、改’后,要我调你到县医院哩,没想到……”

  我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是么?”

  “哪能是假的——调那老中医来坐诊,就是接替你,准备让你去县医院的。”

  我不相信,随口漫应:“是么?”

  “不信?你去问李主任呀。”

  看他那小眉小眼认真的神情——这倒是没料到的事,不过我对县医院不感兴趣,那是个是非窝,文革前医生、护士们就搞团团伙伙,勾心斗角,是出了名的单位。调我去,无非是想加强拥护革命委员会一派的力量。哼,我在这儿干的好好的,打心里也不想去那里跟上他们勾心斗角,费那心机。于是摇头说:“就是调,我也不去。”

  “这是革命的需要……”

  嘴上不敢说,心里嘀咕:这是你们的需要。

  做为一个医生,面向广大患者,不说从技术上精益求精,却去渗搅在是非窝内,能有出息吗?不过,对他的这番表白,消除了以前对他产生的反感,不像以前那样警惕、戒备了。盼着早日实现大联合,医院的工作能够走向正常的轨道。

  然而,时局的发展大大地出乎他的预料,大联合的协议签订之后,李主任因为搞武装反夺权,被投进了大牢。我们这一派,被称为“反军派”,有不少人被打成坏头头。李根玉也被叫进五七干校的学习班写检查、交待……

  到这个地步了,他还不认输,理直气壮地跟军代表摆谱,说他是在北京接受过毛主席的检阅,带着红卫兵小将回县城最先起来造反的,所属的省城组织是毛主席亲批“照办”《七月会议纪要》*上肯定了的左派、造反派,县革委成立是省核心小组批准的……他激动得大喊大叫,责问军代表:“要我写什么检查?写什么交待?难道听毛主席的话,回来造走资派的反,也错了吗?”

  军代表冷冷地说:“交待反军的事。”

  “我没有反军,我老子还当过解放军哩!”

  “那你为什么不听部队的话?跟着我们走。”

  “那你们为什么不听毛主席子的话,支持那一派?”

  “那……你交待参加武斗的事吧。”

  “我没有参加过武斗,我参加的是医疗队,是救死扶伤的!”顶撞得那位军代表哑口无言,冲他着翻白眼儿。

  这话,就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传遍了全县,虽然有些夸大其辞,不过根椐他的性情,素日的言行,我相信,认为他有水平、有胆量,因此对他有了好感。

  从学习班回来,仍不去厕所打扫,当然会计不发给工资,他勃然大怒,找到院长办公室怒斥:“你这是报复,是阶级报复,是死不悔改的走资派!”

  “医院没钱,我发不了。”

  “那财政拨款嘞?”

  “我不能把国家的钱,白白给了不劳而获的资产阶级。”

  “我是资产阶级?”那细眉细眼瞪得溜圆:“放屁!你称上二两线线——纺一纺去,老子祖宗三代都是无产阶级!”

  看他大动肝火,院长轻蔑地一笑:“我就是不发,有本事告我去。”

  “你——”气得那细眉细眼直冒火星。

  看他扑来伸手要抓领口,院长眼珠子一转,嘴里喊着:“你要动手?”一头向他撞来:“你打,你打……”只听得咕咚一声,就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只见他捂着胸口着皱眉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院长嘿嘿冷笑:“你告我去吧!”双手抄在背后,迈着大步扬长而去。

  从那以后,他写了张病假条子,让老婆贴在院长门口,就不到医院上班了。我因为李根玉常去诊断室聊天,也被院长说成是散布小道消息的据点,为避嫌,就没去看望,只是听到探望回来的同事说,他一直是胸口疼痛,看来病得不轻。

  1969年12月9日《人民日报》发表《红旗》文章:《论干部插队落户》后,我们院长带领全院职工,敲着锣打着鼓,拿着两朵纸扎的大红花,将五七干校找李根玉谈话的那个军代表颁发的:“李根玉同志,你和你的爱人汪小萃同志,光荣地批准为五七战士,务于12月20日,到三县岭公社落难坡大队插队落户。特此通知。旁边还用水笔写着:这是毛主席的号召,希你像以前一样积极响应。”的通知书,亲自送上门。

  院长见他不出门,就令锣鼓队使劲儿敲打,惊来不少街坊邻居,看到出来的是汪小萃,上前双手作辑:“恭喜,恭喜!我给你们家送喜报来了!怎的?李大夫不在家?”

  “他还病着哪。”

  “那我就不进去祝贺了,”说着转身幺喊:“夥计们,改曲调,来个‘得胜令’!”说罢,迈着方步又扬长而去了。

  不料,卫校的学生听说他一家要下放到大山里插队,成群结伙找上门来,说卫校解散了,得给我们一张毕业证书。请他带领找军代表接洽。他看到这些曾经跟上闹革命的学生,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于心不忍,捂着胸口找到军代表说明情况。那军代表摇头说,不了解情况;找原来的副县长,推说具体承办人是原先的卫生局长,而卫生局长竟然说,她的权早被造反派夺了……学生们急眼儿了,埋怨都是跟上他造反造下的后果,成天的围在他身边,要他想办法。

  他不忍心丢下学生不管,带着病痛,跑专署、到省革委,先后两个多月,也没得到明确的答复,连急带气,弄得神形憔悴,骨瘦如柴,连走路的劲儿也没有了,躺在家里捂着胸口呻吟……

  此时我们院长天天上门催他插队,说他不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抵触新成立的革命委员会,还在煸动学生闹事……他哪能听进耳朵里,气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闻讯后,我和几个同事,忙去急救,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看到他已有腹水,晓得不妙,建议到县医院确诊。

  他瞪着那双瘦得像耗子一样小的眼睛,咬着牙说:就是死也不去!

  我们猜出了他的心思,怕遭对立派的人讥笑、嘲讽,连夜顾车将他送到省人民医院检查。

  二日天明,大夫将我们带出急诊室,默默地递过检验单:腹水中竟然有大量癌细胞。

  他爱人眼神一愣,顿时捂着脸面哭了。我怕他听见,连忙扶她上街,找了附近的一家饭馆,劝她要想开点儿,不要让他知道得的病。

  我们进病房看望时,只见他身上插满了管子:鼻饲、输液、腹水引流、导尿……看到我们,他挣扎得要坐了起来。他爱人慌忙上前按捺住。他说:“疼得受不了,别让我再受罪了”猛地坐了起来,将身上的管子一根一根地拨掉,对我们说:“多谢你们来看望……”看到我流泪,少气无力地说:“成医生,以前有对不起的地方,请原谅。”

  他也是医生,从这些处治的药物中,已明白得的是肝癌并发腹水,已经到了晚期,活不了几天了,因而只求速死,不愿再忍受痛苦。

  “唉,”他豁力说道:“想不到……做为教训吧……”话没说完,又昏死过去了。后来,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直拒绝饮食,没过三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事已经过去三、四十年了,而我却一直不能忘怀,他那临终的遗言,倒底让我们从他本人以及经历中,接受哪些教训呢?始终领会不全,留下了无穷无尽的思考。

  注释:

  *1962年6月26日毛主席对卫生工作的指示:告诉卫生部,卫生部的工作只给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十五服务,而且这百分之十五中主要还是老爷。广大的农民得不到医疗,一无药,二无医……把医疗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嘛。

  *1969年7月23日,中共中央针对山西的武斗发出措词极为严厉的“七。二三”布告, 勒令各派停止武斗,实行大联合。布告宣布:“拒不执行者,由解放军实行军事包围, 强行缴械 ……

  *见1967年中共中央解决山西问题的《七月会议纪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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