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再次抬头朝外望去。院门无声无息地半掩着,孩子们的打闹声从门缝中挤进院子,挤进房来。越过院墙,她看到树枝的阴影像张破网撒在邻居家的房顶上,几只停落在房脊上的小鸟被罩在里面。燕子们驮着晚霞,在高高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盘旋。望酸了脖子后,洁又回过头瞄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六点半了。这时她才发觉,石英钟走得很慢,也很响,格达格达的闹人。
她离开窗前,重又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电话“嘟——嘟”地叫着,没人接。丈夫中午打电话说六点钟回来。丈夫总是失约,可她仍像往日那样满怀耐心地等待着。
她放下电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来到桌旁,拿下罩在饭菜上的罩子,独自吃起来。菜里放了很多油,却吃不出滋味。是自己的手艺差了?还是嘴里没味呢?吃了几口就再也没有胃口了。于是她撂下碗筷,懒懒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小说集,目光落到了作者的名字上,作者的身影也就清晰地在脑海里显现出来。那是个沉默寡言却很有内秀的小伙子。书的扉页上写着:“献给亲爱的杰”,而不是“洁”。她心中涌出了一股淡淡的怪味,难以琢磨。她和杰及她们的丈夫都是高中时的好朋友,她丈夫李,是个热血青年,思想激进,总喜欢把自己的观点见解滔滔不绝地十分自信地讲给朋友们听,有一种政治家的风度,是女同学们崇拜的偶像;杰的丈夫杨少言寡语,从不愿表现自己,无论多么激烈的争论,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难以扑捉的笑,从不引人注意。只有在语文课堂上,老师把他的作文做为范文宣读的时候,才迎来许多敬佩的目光。那时,她觉得和李在一起心情兴奋舒畅,和杨在一块就会沉浸在恬静温馨的氛围中。后来她终于选择了李,文静的杰选择了杨。于是,四个人驾驶着两叶小舟悠悠航行了二十多年。如今,当她迈进了知命之年的时候,尤其当她独自一人坐在清清冷冷的家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激情,感受到的只是孤独、寂寞和惆怅。 这时,一个奇怪的想法在头脑中闪动了一下,致使她的心慌跳起来,脸也热得发烫。如果当年她选择的是杨而不是李,生活又会怎样呢?一个假设的情景在脑际形成:杨正伏案写作,她静静地守在旁边,分享着他耕耘的喜悦。那该是多么温馨的生活啊!她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诞,很可笑,就像人在无聊时做的无聊游戏,但她的思绪却再也收不回来了,并由此想到杰。杰在高中时十分喜欢美术,一心想当画家。记得杰刚参加工作不久,市里举办青年画展,她的作品还参加了展出。这两个人,一个画画,一个创作,倒是很好的一对。一晃,十几年没见面了。毕业时好友们聚在起,哭哭涕涕的难舍难分,个个都信誓旦旦的:今后不管到哪里都要保持联系,保持友谊,友谊之树长绿!刚分手后的几年里,每年还要聚一聚,互相拜访拜访,后来,人人都垒起了小巢,精心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友谊之树就渐渐地枯萎了。她想,应该去看看杰了,还有那个文学家,虽然一个城里住着,打个电话的机会都很少。她又望望窗外,院子依旧静静的。他又要很晚才醉熏熏地回来了。她打个冷战。一看到他酩酊大醉的样子,她的心就沉沉地烦闷。她真的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胡同里聚了不少散淡人的,摇着扇子,品着茶。还有人摆上棋盘厮杀,不论是下棋者还是观棋者都伸着脖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几个棋子绞脑汁。孩子们满头大汗地踢口袋、跳绳,边玩着拍手的游戏边唱着拍手歌:“我的老师像妈妈,老师教我偷西瓜,老师偷俩我偷仨,老师逃跑我被抓……”洁不由地笑笑。
黄昏的马路上光大了白日的热闹,人流仍沸沸扬扬。各种临时小摊也摆到了人行道上。走出不远,一个小伙子神秘兮兮地说:“大婶,买万次火柴不?”亮开手,掌心上托着个火柴盒大上的玩意。“新产品,日本货,又省钱又方便。”
洁摇摇头走过去。
那人追上来:“不信你看看。”从小盒上拔出个小棒,一划,小棒的一头上便旺旺地跳动着一束火苗。“十元,十元够你使好几年了,多便宜。”
“对不起,不买。”她客气地说。
“袜子,袜子贱了,一元一双,一元一双!”
声音有些耳熟。她侧脸看去,原来是单位的小李。这时小李也看见了她,便嬉笑着说:“肖大姐,买双袜子?”
她不由得乐了:“你咋卖上袜子啦?”
“呆着没事,逗俩烟钱。”
洁脚步不停地走过去。她困惑不解,现在,几乎每个单位都有些不求上进、不钻研业务、工作马马虎虎的人,可他们一下班搞起第二职业来却显出了头脑的精明。记得前几天电视里还搞了一次关于第二职业的讨论,参加的人几乎都在批评第二职业不正常,是个畸形儿。为什么人们的工资收入不够消费?是工资低还是生活要求高?怎么不从根本上改改,却允许第二职业?第二职业必然影响第一职业,造成恶性循环。她觉得这个问题很费解,索性不去想。想又能怎样呢?也是瞎操心白劳神的。
打听了几个人,才找到杨家。客厅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放下手里的书本:“您找谁?”
洁细细端详,从她那双秀气的眼睛上看出了杰学生时的影子,“你是杨阳吧?你妈呢?”
姑娘怔了一下,终于认出她来:“肖姨!”腼腆地笑笑,“您坐着,我去找我妈。”
姑娘走后,洁站起身,慢慢地踱着步子巡视。墙上的一幅壁画吸引她。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桅杆,几个遇难的水手赤膊伏在桅杆上,一排巨浪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压来。在巨浪的衬托下,那几个人显得很渺小很可怜,时时都有被海浪吞噬的危险。她真为那几个永远处在危险境地而永远没有危险的人担心了。
杨阳回来了。“肖姨,您先坐会儿,我妈一会儿就回来。”说着打开冰箱,拿出半个西瓜,到厨房切了,用盘子端出来,放到她面前,“您吃。”就坐到一边看书去了。
洁问:“你妈干什么呢?”
“能干什么,搓麻将呗。”
她一惊,“你妈也玩麻将?”
“瘾还挺大呢。”
洁和杨阳唠了一会儿,杰回来了。洁有点不敢认杰了。圆滚滚的膀子,粗壮的腰身,两个大奶子象充足了气的皮球,在花格衬衣下支着凉棚。这是地道的贵妇人形象,洁这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也老了。
杰不再那样文静,变得快言快语:“这几年你猫哪去啦?怎么才来?”
“你不也是一样吗?”洁反问杰,俩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杰说:“可不是咋的,整天不知穷忙啥,心说看看老同学,就是去不上。”
“你发福啦。”洁几分的羡慕。
“心宽体胖。我也算想好了,吃饱了啥也不愁。”
洁想起墙上的壁画,问:“这幅画是你画的吧?”
杰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好几年了,临摹的。”
“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这是俄国画家艾瓦佐夫斯基的《第九次浪涛》。据说,第九次浪涛是最汹险的。”说着走过去指点着:“你看,浪涛后面的乌云透出一圈昏黄,那就是太阳。第九次浪涛过后,就会风和日丽,他们就能到达胜利的彼岸了。”杰淡淡一笑,“谁知道他们能不能冲过第九次浪涛呢。或许,他们同我们一样,得永远同第九次浪涛搏斗,直到筋疲力尽了。”
洁不寒而栗。杰的这段演说,形象地描绘了她的处境——搏斗!她不就是时时与孤独、寂寞博斗吗?又谁知将搏斗到何时?但她不想把自己的心境暴露出来,岔开话题:“还画画吗?”
杰颓丧的样子,“不画了。单位来了两个画院的大学生。这两个小子思想挺开放,净画现代派、表现主义的作品,挺走红,相比之下,我们这样半路出家的传统画法,只好退出来了。”
洁沉默了。她的心情完全被杰颓丧的情绪感染。她有些恐惧。退出来,这莫不是所有走向老年的人们的必由之路?杰如此,自己何不也是如此呢?在事业上,自己的满腔热忱竟显得那样可笑,无能为力。是自己不努力吗?她不承认;是笨重的脚步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吗?她不否认,又不愿接受。这不是自己的错,每次单位选派人员进修、深造、培训,挑选的都年轻人。她们这些五十来岁的人对事业来说已失去了价值。大概,剩下的事只有像杰一样在麻将桌上消耗生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麻将的?”她莫名其妙地问。
“好几年了。唉,呆着干啥?你不知道,这块儿总玩。再说,这些日子丫头放假,家里还算有个人,不介,象守活寡似的,呆得住吗?对了,你儿子也上大学了吧?回来没有?咋不领来?”
洁告诉她:“上大学二年了,处了个对象,上对象家去了。”
杰说:“不管丫头小子,有对象就不听爹妈的了。”
杨阳白了杰一眼,拿着书赌气地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杰看一眼关上的门:“这丫头。”
“有对象啦?”
“在学校处一个,让我给挡了。这不,还生气呢!”
“孩子的事,管那么多干啥。”
“你不知道。她处的对象家在农村,毕业还不知分到哪,也不知能怎么样呢!我们局长有个小子,自费上的大学。局长和我念叨好几回了,要和我做亲家。这门亲事要是成了,怎么说也能借点光。”杰自信地笑笑。
洁觉得杰世俗了。竟把女儿的婚姻当成了自己谋取利益的手段。这岂不是对婚姻、爱情的亵渎。心头便一震。这种事是不是也正悄悄地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呢?儿子的对象出身于职员家庭,是看中了老子的权势才相处的吗?如果真是这样,她的儿子及她和丈夫不都钻进圈套了吗?
杰把一瓣西瓜塞到她的手里:“光唠了,你倒吃呀。”
洁接过西瓜:“我好象在听你讲课。”
杰说:“你别耻笑我了。”又很自得地说,“不过,要说关系学呀,我可能比你强。”
洁说:“我天生头脑简单,除了做自己的那份工作就是料理家务,别的事从不过问。”
“你呀,会吃亏的。”杰警告道。
“大半辈子了,还能吃几天亏。”洁自嘲地笑笑。
吃了一会儿西瓜,洁突然问道:“怎么,老杨还没回来?”她的脸不由红了一下。
“上北戴河开笔会去了。提他干啥。”
“老杨发了不少小说,你嫉妒啦?”洁逗趣地问。
杰一噘嘴:“啥用?挣那点稿费还不够买书的。”
“老杨挺有才的。”洁也不知道她是为杨辩护还是想开导杰。
“现在还管有没有才?能挣钱才算本事。”
洁想到了沿街叫卖的第二职业人员,她不能认同:“人不能为钱活着呀。”
杰说:“没有钱人咋活呀!”
洁想,人的变化真快,她已不是过去的杰了。“人生怎么能只为了钱呢?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呀。”洁开玩笑似的说。
杰伤感的样子:“福?这算什么福?你不知道,老杨象个木头疙瘩似的,下了班就往小屋一钻,家里事什么都不管。”杰朝另一间小屋的门一呶嘴,“想和他唠唠嗑说说话,人家都烦,还斥你。有他象没他似的。和他这辈子算倒了霉瞎了眼。看你多好。”
洁的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杰。真象杰说的这样,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他为杰构造的温馨恬静的小巢轰然倒塌了。她心中顿时空洞洞的有几分怅然,同时,她也似乎获得了宽慰和平衡。
一位中年妇女走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还没唠完那!”嗓门挺大,嗡嗡地响。
杰说:“我的老同学。”
“你们有事?”洁问。
那人朝洁干笑笑:“没事,我们几个姐妹玩一会儿。”
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出现破坏了杰和邻居们的正常生活,心情便灰暗下来。
杰说:“再不你也学学?挺有意思的。”
洁听这话里面有另一层意思,站起身说:“我也该走了。”
杰说:“哪天你来,咱们好好唠唠。”
洁想,还有什么可唠的呢?
回家的路上,洁心里空空的,即没感到充实也不再感到孤独寂寞。她想,所谓的孤独寂寞,都是人的自寻烦恼,是可笑的,是自做多情。其实,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轨道,就象泉水,只要涌出地面,不论你怎样努力都无法冲出大自然为你限定的河道,只有安份守己地顺其自然向前流淌,一直流到你不知道的而又是必然到达的终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