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尹湛,安禹暮记得很清楚:一个单薄、倔强的身影从暗巷中走来,银色的月光拖着他的影子,“今晚,我是你的。”他的声音像他的眼一样空洞。
安禹暮没有回答,静静地端详着他,他耸耸肩,这个动作多少让他表现点人气,至少不再像不明飘行物。接着他摸出一个铜板,“正面朝上,我就属于你。”他说话的口气像只傲慢的孔雀,即使这样,安禹暮却即将他带去了宾馆,至于那个铜板是正是反谁又在乎呢,也许因为自己的寂寞。
尹湛很安静,即使在安禹暮进入他苍白的身体时,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节。他在忍耐,是的,他皱起眉头,禁闭的眼叫和抽紧的唇瓣都在显示他的忍耐。禹暮脑里挥之不去的尽是心痛,他只顾发泄,不需要怜香惜玉,因为他是个男妓,街上买来的男妓。
“如果我用我所有的钱养你,你愿意吗?”他问,眼睛却看向安禹暮。
“不行。”
“为什么?”
“你的钱太脏。”安禹暮很残忍,对外人从来没心软过,因为他的温柔只留给一个人,想去那个人,安禹暮的心更痛了。
听到他的回答啊,他笑了,菊花般苦涩。“是啊。”他点燃烟,眼神专注地望向远方。
“小孩子不能抽烟。”他扔掉他的烟,熄灭。
他没有反驳,缩进沙发里,合着眼,“你可以走了,留下你的钱。”
天刚刚放亮,夜的余晕位消,灰蒙蒙一片,安禹暮静静地坐了一会,穿上义务走进曙光,没有安慰,没留姓名,他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而非归人。
安禹暮心中的归人叫腾启泰,是他公司的老板,同出一个师门,自然关照不少。在别人眼中,腾启泰是个冷酷严肃的老板,但在安禹暮看来,他却是个沉稳严谨的人。腾启泰很勤奋,热爱工作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如果没有他这样的拼劲,也许腾氏早在两年前就沉寂商海了。
“咖啡。”每日早晨一杯热咖啡,加一颗糖,不加牛奶。
“谢谢,订婚宴你没来,迪尼很遗憾。”
“抱歉。”安禹暮低下头,敛去眼里的悲伤,“会议还有两分钟开始。”
“走吧。让我们把腾氏带如下一个高峰。”提到工作,他总是那么自信、充满活力。
安禹暮望了着他挺拔的背影良久,什么时候,这已经成为习惯,5年前?也许更久。
安禹暮不是个放纵的人,所以他认为不会再见他。再见到尹湛,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他了,伤痕累累的身子靠着墙角缩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空洞的眼。
安禹暮第一眼便认出了他,但他并没有停车,望着后视镜中越来越模糊的一团,安禹暮的心竟莫名其妙地抽痛,7岁的自己和他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一个急转,安禹暮将车掉转了回去,。
安禹暮把狼狈不堪的他带回家,为他泡了北热茶,“怎么弄的?”不应该过问别人的隐私,问出的瞬间,安禹暮后悔了,以他从事的行业,也不难判断,也许这不是第一次。
尹湛耸肩,古镇他已习以为常了,安禹暮觉得缩在单人沙发中的他此刻是那么柔弱,就像茶杯里的热气般缥缈,“别做那行了吧。”他应声抬起头,浅浅一笑,笑得性感而妖冶。“你要养我吗?”他似是而非的反问。安禹暮没有回答,但他诧异而轻蔑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晚是没地方去了,不如,你买我吧。”安静的尹湛很少有这么轻佻的语气。“今晚你也算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收便宜点好了。”
“你可以住在这里。”安禹暮不喜欢他故作世故的虚伪笑脸。“免费住宿。”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晚餐。”他缓缓地站起身,勾起泛和血丝的唇瓣,猫一样慵懒的走向他,目光 坚定而迷惑。“其实你喜欢我。从第一眼看到我便想要我,我们都明白寄居在空荡躯壳中的灵魂有多么寂寞。其实你和我都一样,希望被爱,希望另一双臂膀来温暖。”
他说的没错,自己冰冷的内心深处,的确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来熨烫失温的身体,他寂寞着,尹湛那张看破一切的得意的脸莫名地和迪尼不可一世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安禹暮蓦地声起气来,说着残酷的话语,“我和你永远不可能一样,像你这样出卖肉体,肮脏的生存方式,我不齿,也决不会从事。”
看着他逐渐黯下的眼,安禹暮有种莫名的快感啊,仿佛打击了迪尼一样,他也可以阳光般明亮的活着,心里的某个角落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骄傲的火苗,被迪尼嘲讽的自尊仿佛又回到了他清高的骨子里,但随即他也同样鄙视自己的残忍。
“哼!让你那高贵的灵魂见鬼去吧。祝你能在自欺欺人的游戏中找到欢乐,谢谢你的茶。”
“你去哪?”
“去干那些见不得人又肮脏污秽的勾当。”
望着他愤怒离去的受伤身影,安禹暮短暂的胜利感土崩瓦解,他怎么了?冷漠如他为何要将自己的快感建立爱别人的痛苦之上呢?他害怕了他,可又有什么好后悔的?他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不去想他了,启泰的婚礼定在下个月,这才是他应该真正关心的吧。
安禹暮坐在墙角,透过玻璃窗望着男才女貌的一对璧人,深吸口烟。迪尼的用意很明显,女人天生的第六感非常敏锐,几乎是他们刚认识不久,迪尼就发现了自己对启泰含蓄而婉约的情谊,所以她竖起全身的刺,尽可能地炫耀自己的胜利,别人眼中的迪尼是那么温柔善良,启泰眼里也满是欣赏。安禹暮不怪她,毕竟“护食”是动物的天性。
不愿独自品尝心碎的滋味,安禹暮收回目光,移向窗外。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是尹湛,他正被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硬往车上拉,他拼命地挣扎着,表情痛苦而绝望。安禹暮没有半刻迟疑地冲去出。
“放开他。”他使劲地推开那男人,将尹湛护在身前。
男人愣了一下,抚平外套的褶皱。他看了眼瑟缩颤抖的尹湛。“回家吧。”
“不。”尹湛纤弱的身子偎向安禹暮。
男人看了看,无奈地走了。直觉告诉安禹暮,这个男人是个厉害的角色,仿佛在哪里见过。尹湛似乎很害怕,安禹暮并不想究根下去,那是别人的使,安禹暮也不明白自己反应快速的举动,几乎是发现的第一时间便冲过去,什么时候他也这么热心了?自嘲地撇嘴,安禹暮迈开大步。
尹湛拉着安禹暮的衣袖,不松手。
“你——”
“对不起。”他小声嘀咕一句,缓慢甚至是迟缓的松开手,静静地望着他。
安禹暮将视线从他寂寞的脸上移开,楚楚可怜的他竟让他无法冷酷到底。
“你——”
“暮,你朋友吗?”不知何时,启泰拽着迪尼已经站到他们身边。“你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呢?呵呵。”
“他不是我朋友。”严格意义上说是这样没错,“像照完了?我想接下来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就不打扰了。”挡住启泰琢磨的视线。“走吧,跟我回家。”安禹暮从来没有为除滕启泰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动心过,但此刻,他为眼前这个青涩男孩孩童般天真的笑靥敲开了心扉。
“呵呵,暮找到真爱了呢。”迪尼讪笑道。滕启泰没答话,默默地注视着相偎消失的好友和——
安禹暮和尹湛开始了同居生活,尹湛白天上课,在安禹暮的要求下晚上足不出户。只要安禹暮有空,他们就窝在家里看影片,听音乐,做饭,做爱。尹湛的脸上渐渐地有了阳光般和煦的笑容,虽然大多数时间,他都像只猫一样安静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只是专注地盯着安禹暮。安禹暮照样我行我素,有时他应酬到很晚,有时会耗在家里捉弄他的小宠物,看着他脸红尴尬的模样,听着他因他的抚摩而难耐的低吟,他可以暂时忘却很多恼人的烦恼。
滕启泰的婚礼井然有序地筹划着,很有意思的是他和尹湛正越来越熟,安禹暮更小心翼翼了,他不愿意他发现他和尹湛的事,不愿意他知道自己的性向,其实他最害怕的是他发现他对他的私心。是的,他仍然爱着启泰,持续了7年的眷恋稳稳地占据他的心。至于尹湛,也许他说的对,对于两个被冻得失温的人确实需要个臂膀相互取暖,非关情爱。尹湛当然也明白,所以他从不开口向他要什么。
约好四人去远足,但安禹暮的奶奶突然病重,尹湛本来是不愿意去的。“我和他们不太熟。”
“去吧,去散散心。一个人不能总关在屋子里。”
安禹暮一去就是5天,所幸奶奶熬过难关,有惊无险。回来时,一进门,尹湛便扑上来,异常热烈地温住他,饥渴而大胆,主动的尹湛媚惑诱人。
“你这么想我吗?”安禹暮调侃着,回答他的是更霸道的封缄,激情之蛊一但释放,便不可收拾——他们疯狂地拥着,叫着,只有通过最深处神经传导的快感才能感觉彼此心脏跳动的真实。安禹暮太累了,始终没注意到尹湛滑下眼角的泪水。
安禹暮公司最近正全力开发一个新的项目,所以晚归,甚至不归成了家常便饭,望着黑暗的房间,尹湛感到害怕,他觉得这无边的暗影正一点一点吞噬自己,他要尽快的逃离,以免被这死寂吞没,当他回来时,房间灯焰明,安禹暮正靠在沙发上等着他,他的神情既疲惫又有点恼怒。
“喝酒了?我不是说过晚上不要出门吗?”
尹湛走过来,“很晚了去睡吧。”
“你也知道很晚了?你出去干什么了”
“和朋友聚一聚”
“难朋友吧,”安禹暮轻蔑的冷哼一声,尹湛皱着眉头。“不是你的衬衫。”
“我的弄脏了,启泰的借我穿回来。”
“哦,”尹湛应了声走向房间,“你明天还要早起呢。”
看见尹湛冷淡的态度,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一旦猜忌的种子埋下,便是一段感情破灭的开始。
尹湛最近常常晚归,安禹暮觉得以前的尹湛乖巧的象只猫,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夜猫子?大概从他从家里回来之后吧,也许最近工作太多,疏忽了他了吧,也许自己应该调整心态,想要两个人好好的相处下去,他以前那种各取所需的自私劲应该改改,毕竟,他也是喜欢尹湛的,
一束强光射进屋内,接着是车子熄火的声音,不一会儿,疲惫的尹湛走了进来,平和的心境在见到送他回来的男人后消失殆尽,
“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了?”
“我累了。”
玩这么晚能不累吗?尹湛似乎真的很累,没有反驳他嘲讽的话语。
“你和朝阳集团的王董是什么关系?”他冷冷的问,一个星期前,他还拒绝的男人,今天竟让他送他回家?“老相好还是以前的恩客?”
尹湛抬起眼,神情麻木而冰冷。“他是我继父。”说完走进了卧室。
他身份这么显赫,为什么要从事那么卑微的职业?是的,他现在对尹湛的职业不能释怀,他不够大肚。
安禹暮也累了,二人背对而眠。
各自忙各自的事业,两人更少交流,鲜少碰面,何况尹湛有意躲着安禹暮。公司的项目顺利推行,安禹暮总算有点时间处理他和尹湛的事情,首先他则需要的是心平气和的谈谈。下班后,安禹暮特地到超市买食材,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回到家,到家时,却意外的看见滕启泰站在门口,一看见他回来,滕启泰笑着拿起手中的红酒,“新宇,开盘告捷,值得庆祝。”
“今天不是婚礼第二次彩排吗?”
“啊呀,那真是累死人的事,不管它我们好久没喝一杯了。”
见他兴致高昂,安禹暮不忍心拒绝,便邀他一同进了屋。
尹湛一回来便看到安禹暮和滕启泰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默契样 ,尤其滕启泰还不时地搞小动作,惹得安禹暮又气又无奈地笑着,尹湛站在玄关处,若有所思的看着一脸幸福的安禹暮,是的,他此刻笑得是那样的幸福,和满足,欲逃走时,滕启泰叫住了他,“尹湛回来了呀,晚饭马上好,”尹湛只好换上了鞋坐在餐桌旁,咀嚼食不知味饿的食物,始终不发一语,也不抬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安禹暮对于尹湛的行为感到担心。
“没有,我吃饱了。”
噢,他还在生气!
吃过饭,尹湛回房间做功课,听着楼下传来的阵阵的笑声,完全没了写论文的心情,坐到窗台上,缩起脚在阳光温暖的思绪中飘得很远。也许滕启泰说的对,自己只是他的负担,也许滕启泰的未婚妻说的对,自己只是可怜的替代品。
安禹暮送走了滕启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最近面对启泰已成为一种负担,不仅仅是因为他将为人夫,而是他常常觉得启泰总是有意无意的向自己传达出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讯息——他似乎对自己并非无情,都是自己 的胡思乱想,启泰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不可能的。
进房间时,尹湛正伏在电脑写字,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安禹暮走进他,从后面将他紧紧抱住,“我们和好吧,那天是我不对,”脸埋尽他的发里,他想念这般让人安心的草香,
尹湛依言停下笔 ,靠近他怀里,“不要在躲着我了,以后在有什么事,我们要开成布公的谈开来,”
“好。”
“不要在做让我担心的事了,你以前那分工作都不准再去做了,我养你。”
“一辈子吗?”
“一辈子!”是的,就让这两座孤零零的岛屿相互依靠吧。
“一辈子,太长了,今晚好好抱着我吧,”尹湛扭过头,送上自己的唇瓣,在寒冷的夜里绽放激情的炫烂——
时间就此停住吧,就挺在安禹暮为他动情的这一刻吧,尹湛在心理流泪的祈祷着。
滕启泰婚礼当天,尹湛消失了。安禹暮疯狂的找着,望着街上茫茫的人群,安禹暮既悲哀又无力,和尹湛相处这么久,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对尹湛几乎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念哪所学校,不知道他的家人亲——等等,王董,安禹暮马上拨手机。“王董现在在国外出差,对不起,王董不能和你通话,请原谅。”
也许尹湛跟他继父出国了,也许尹湛想静静,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回来了,所以他没有告诉自己,正猜测着,手机铃声让他一震。
“尹湛——”
“我是迪尼,婚礼延迟快3个小时了,启泰非要等你来了才开始,安大少爷,你就行行好,快点出现吧。”
对,今天是启泰的大喜日子,自己竟忘到脑后了。 挂上电话,安禹暮忽然很轻松的笑了,尹湛竟让他忘记了滕启泰,或许这是个惊喜的开始。婚礼进行的很顺利,大宴宾客后,滕启泰把安禹暮叫到书房。
“尹湛离开你,是我一手策划的”
“什么?”
“是我将他逼走的,你看看这些,”滕启泰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资料递给他一脸震惊的好友。
“尹湛从12岁起就和继父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直到两个星期前,他妈妈病逝。”
原来他那天失魂落魄是因为妈妈过逝,自己非但没有安慰他,还恶语相向,安禹暮打从心理怨恨自己。越看自己手里的资料,牙齿咬的越紧,不幸的家伙,可恨的家伙,他怎么能这么屈辱的活着呢?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他呢?他也是人,不是货物!
“如果我用我全部的钱来养你,你愿意吗?”
“我们是两只冻僵的虫子,借彼此的温度残喘一息。”
“一辈子,太长了,今夜我要全部的你。”
一声声悲哀的话语化做一把把闪亮的利剑,刺进安禹暮的心,对不起——
“他自知配不上你,而选择离开。而我呢,更不配爱你,明知道你对我的痴恋徉装不知,明知道也心动非常,却不敢回应,明知道结婚是欺世盗名的闹剧,却忍痛伤害了你。暮,我身上的枷锁太沉太重,压得我只能放弃你。暮,清醒一点吧,尹湛他配不上你,他走了,还你的是锦绣的天,暮——”
“不,没有他,今后每一天都是黯然无光的,呵呵,可怕的惊喜,可笑的告白,你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呢?滕启泰,你逼走的是我的幸福,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的幸福!”安禹暮将那些资料撕成两瓣,四瓣——
“祝你新婚快乐,再见!”
三个星期后,安禹暮把独自回来的王董打了一顿之后,便开始了他长久的等待。也许明天尹湛会回来,也许后天尹湛会回来,也许——安禹暮不愿想得太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