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17）

作品名：鬼叹 作者：易泗

　　阿宝将孙子楚的骨灰罐放在楼顶，打开盖子，一阵风吹来，细白的粉末就随风飘散。阿宝在心里念道：飞吧，飞吧。鸟儿本应该属于天空，那里才是你的归宿。做了很多尝试，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自由飞翔。

　　楼顶上的风很大，阿宝觉得很冷。努力的裹严了衣服，依然觉得冷，仿佛是置身于寒冷的冰窖里。没有了宽阔的肩膀可以依靠，没有了灼热的胸膛可以取暖，阿宝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屋顶。张开手，只觉得指尖的冰凉；握紧手，很用力的攥着拳，却抓不住幸福。刺骨的北风吹散了孙子楚的骨灰，也吹凉了阿宝的心。

　　孙子楚过世一个星期后，菜鸟独自一人来到平日里他和孙子楚常去喝酒的那家酒馆。菜鸟独自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瓶白酒，几个小菜，自斟自饮。孙子楚中了大奖的那张彩票，菜鸟已经把奖金领了回来，打算过几天就回南方的老家。菜鸟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喝了半瓶白酒。傍晚时分，已经过了饭口，酒馆里没有几个人，老板见他一个人喝闷酒，就凑了过来，客气的招呼道：“来啦。”菜鸟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然后说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了。”老板道： “咋的？我这的菜不好吃了？”菜鸟摇摇头，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回老家了。”老板点点头，说：“那我在叫人给你上几个菜。这几年你们常来我这里照顾生意，既然要走了，这顿算我的吧？”菜鸟道：“不用，吃饭就得给钱。我这辈子，从没欠过别人什么，也不想再欠别人什么。只是欠他太多，却没有机会还了。”老板没明白话里的意思，赔笑着说道：“常和你一起喝酒的那个人呢？”菜鸟将杯里的酒喝干，说道：“死了。干活的时候，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老板坐在菜鸟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是半晌无语。

　　老板取来一个酒杯，倒了半杯白酒，喝了一口，说道：“他是一个好人。”菜鸟道：“他是我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老板道：“记得你们在我这里喝酒，总是他买单，总是他把你灌醉，总是他扶着你打车把你送回家。”菜鸟道：“我欠他太多了。”老板又说道：“我记得还有一次，你喝多了闹事，和另外一桌的客人打了起来。你喝多了，没几下就被人打到了。你可能忘了，但我记得清楚，这时有人用酒瓶子向你脑袋上砸，你那个兄弟就挡在了你的身上。后来酒瓶子，板凳，拳脚就都落在了他身上。结果你没事，他被打得浑身是血。要不是警察来的及时，那天弄不好就会出人命。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护着你，你猜他说什么？”菜鸟喝了一口酒，说道：“说什么？”老板道：“他说你是他兄弟，不能让你吃亏，所以认可自己受伤，也要护着你。”菜鸟苦笑着说道：“他们都说他傻，他确实够傻。”老板道：“那不是傻，是善良。像他这么傻的人，现在可是不多了。”菜鸟道：“可惜好人没好报。”老板道：“他还跟我说过，其实他的酒量不如你。之所以每次都把你灌醉，是怕你喝多了出事，所以他每次都要送你回家。和你喝酒的时候，他都是强撑着，要把你灌醉。”菜鸟道：“可惜好人命不长。”老板道：“或许是阴曹地府里坏人太多，缺他这样的好人当差，阎王爷才把他收了去。”菜鸟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菜鸟独自回家。酒馆离他住的地方不算远，有公交车两站地的路程。菜鸟没有打出租，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在路上走着。快要到家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白天不知为什么才挖的沟里。菜鸟喝多了酒，躺在沟里，一时酒劲上涌，感到头昏脑胀，索性就在沟里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醒了他。就在睁眼的刹那间，菜鸟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他不知是谁，揉揉眼仔细看，却见夜色清朗，皓月当空，那里有人影？菜鸟知道他可能是看花了眼，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来，抓住一把流逝的风，握紧了拳头。菜鸟在沟里莫名的笑了起来，开始是笑，后来又哭，最后是又哭又笑。

　　翌日，菜鸟来到孙子楚的家里，交给阿宝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一百多万。阿宝诧异的看着菜鸟，菜鸟说道：“这是我和孙子楚合伙买彩票中的。事先说好了，中奖了奖金一人一半。他死了，这钱就给你吧。”阿宝接过银行卡，想了想，问道：“他死了，这事就你和他知道。你不给我钱，我也不知道。”菜鸟想了想，说道：“他是个好人，他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吃亏。”

　　孙子楚死后二十一天，也就是三七的时候。阿宝买了纸钱，在夜里十点钟来到楼前的一片空地。冬日的寒夜，人们睡得早，几乎是漆黑一片。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闪烁着暗淡的光。阿宝在寒风中，瑟缩的点燃纸钱。纸钱很快就烧了起来，火光闪烁，纸灰冉冉的升起。阿宝站在火堆前，被升起的纸灰呛到了眼。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阿宝先是哽咽着，不想在这里哭，怕哭声惊扰了寒夜的静谧。可是眼泪竟像决堤的洪水，越想止住，越是汹涌。

　　阿宝无法止住眼泪，更无法抑制伴随着眼泪的哭声。阿宝在寒夜里放声痛哭，终于留下了泪，终于哭出了声。凄厉的哭声，在寂静的寒夜里飘荡着，令人毛骨悚然。夜里不再是漆黑一片，亮起了很多盏灯。

　　孙子楚的死，又一次给阿宝带来了极大的痛楚。孙子楚给阿宝带来了两次终生难忘的痛楚，一次是她死了，一次是他永远的离开了她。在阿宝心里，孙子楚给她带来了难忘的痛，也给她带来了难忘的幸福。阿宝又失眠了，本是已经不用再吃安眠药了，可在她又睡不着的时候，她又吃起了药片。阿宝大把大把的吃着安眠药，想一闭上眼就昏沉沉的睡去。以往很长的一段时间，是不敢做梦；现在是害怕天黑，不敢闭眼。天黑下来，阿宝就会莫名的感到心慌。一闭上眼，就会见到一个白花花的影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睁开眼，就会见到无尽的黑夜。黑色的夜，像黑色的乌鸦，一点点的压在了她的身上，又轻飘飘的飞走。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响。阿宝还以为是幻觉，仔细倾听，这个声音真的是在屋外传来。阿宝坐起身，下了床，赤着脚来到外屋。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这个声音又在黑暗中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的清晰。阿宝在黑暗里，斜倚在门上，轻声说道：“你回来了，菜都凉了，快吃饭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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