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死的鱼

淹死的鱼

　　王晓青软软的靠在床头，身体尽其所能的舒展着，看着旁边熟睡的陌生男人，随手打开电视，一个个台交换着。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房间里是压抑的黑色，只有电视那微弱的光在闪烁着。频道交换时，黑暗与光明的交错让青有些不耐烦。

　　而当她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照片出现在荧幕上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坐了起来，仔细盯着那张照片，生怕认错了一般。

　　接着，她又软软的靠回床头，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这个世界真是太可笑了。多年之后，在我放弃了寻找他，他的消息居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完全不顾我是否需要，是否想要！！”

　　“陈剑，男，23岁，无业人士，犯多起强奸罪，患有轻微精神病，目前在逃。有线索表明正在本市，请所有市民以于配合。”

　　“目前在桃，正在本市。”

　　他终于还是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青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身体却以自做主张的穿好衣服。

　　“我终于还是无法忘记他。”

　　青自嘲的想着，随了自己的本能。

　　她知道他在哪。

　　在站牌下等着公交车，她一点也不象去看一个在逃的犯人，她知道他不会逃的。他只是从别的地方回到了家，而这里，是他的归宿，亦或是坟墓。

　　她从来都喜欢坐公交车的感觉，慢悠悠的，每个站都停，每个站都相隔不算远。看不同的人，不同的景。但时间一长，就再没有新鲜感。所以她不断的坐不同号的公交，把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看过了一遍，却始终没有走出这个城市一步。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这里是归宿，是坟墓。

　　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地方，因为想遗忘他而遗忘那个地方，现如今故地重游依旧是为了他。

　　她是一条淹死的鱼。

　　她想到自己对他那畸形的爱恋，让自己都觉得可笑，却无法丢弃。

　　她记得他当初占有她时那张愤怒的脸，和嘲笑的表情，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把那两种表情那么天衣无缝的融合在一起，融合在他那菱角分明的脸上。

　　“哥，不要，求你了。妈在外面呢！”

　　她无法阻挡回忆的潮水向自己袭来，就象多年以后突然知道他的消息一般，那么手足无措，那么恐慌。

　　她把腿蜷缩在椅子上，脸埋在膝盖里，任由那冰冷的潮水侵袭着自己。她无可奈何。

　　当她被爸爸带进那个陌生的屋子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英俊的脸，还有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她拽了拽爸爸的手，身子往后躲了躲。那样的眼神让人害怕。

　　那时的她，还是一个15岁的孩子。

　　而他——陈剑，也只不过刚刚成年。18岁。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家，她有了妈妈，还有了哥哥。

　　爸爸是在剧场工作的，是负责写剧本的，当初他们刚进入这个新家的时候，爸爸的工作还很顺利，而到了第二年，那个剧场就慢慢垮了下来，到最后终于是无法避免消亡的结局。

　　从那之后，爸爸开始夜不归宿。或总是喝的醉熏熏的回来。

　　所有幸福的假象开始扯去它恶心的面具，露出原本赤裸裸的面目，血淋淋。

　　“妈妈”很爱爸爸，青可以感觉得到。

　　也许，她爱爸爸的才华，也许爱他的体贴。只是，自从那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可是，“妈妈”的爱还在，爸爸却不见了。

　　开始爸爸偶尔还会回家，到最后，他们已然忘记曾经有这么个人出现在这个家里了。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也许，他早已不在人间。

　　“妈妈”随着爸爸的离开，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越来越差，到最后已经变的神经兮兮，连自己是谁都几乎忘了，一天只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

　　而“哥哥”对她们的敌意就更加明目张胆了。

　　他有绝对的恋母情节，也许，他的爸爸是个坏蛋，也许，他爸爸从来没有疼爱过他，也许，他妈妈给了他所有的爱。青总是不断的猜测着。

　　他觉得，青和爸爸的到来抢走了他妈妈对他的爱。

　　那一天，他占有了她。

　　青总是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天。

　　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接受和那毫无意义的抗拒。她知道自己喜欢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她觉得自己肮脏无比，明明在抗拒，却是那么软弱。明明喜欢，却要假惺惺的装纯洁。

　　只是，她知道哥哥不爱她，有的只是恨。

　　她看到门开了一个小小的缝，看到“妈妈”那张依旧年轻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知道“妈妈”那一刻是清醒的，因为她看到了“妈妈”眼里的伤痛和绝望。

　　第二天。

　　“妈妈”也离开了。是永远的离开了。

　　她吃掉了医院开的一整瓶安眠药，药堵在她的喉咙口，她不断的呕着，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流出。她的身体在抽搐，这个女人，连死都这么痛苦。

　　青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脑中一片空白。

　　青看到剑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世界完全塌陷了一般，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来不及救“妈妈”。

　　“妈妈”留了一张纸条：“小剑，请你健康的成长，好好对你的妹妹。”

　　剑并不知道妈妈看到了他对她做的事，青不敢告诉他，青看到他脸上的愤怒，她害怕剑知道是他们害死了他妈妈，他会把她杀掉。

　　他会的。他是那么爱他的妈妈。企图一个人占有她全部的爱。

　　而“妈妈”也把剑当成了全部的希望，在她清醒的时候。而当她目睹了那一幕时，她一定觉得世界都变了。变的肮脏，不堪。

　　到了。

　　现在是黄昏。

　　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就象生活的希望一点点在落墨。只是，太阳还会升起，而希望呢？

　　青看到窗户里透出来淡淡的昏黄灯光，她竟异常的平静。也许是多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就象尘埃落定，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屋里的东西一点没变，却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原来，他一直没有把房子卖出去。

　　他一定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即使死，他也要把自己埋葬在这儿。

　　“哥。”

　　青轻声的唤到，怕惊扰了他。

　　他正伏在“妈妈”的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被她一叫，腾一下转过身来。

　　“青，你来了。”

　　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也许，他早已知道了我对他的感情。青心里默默的想着，那种被人看透的耻辱让她痛苦不堪。

　　剑起身把青拉到自己怀里，动作随意到就象一对情侣一般，那么正常。

　　他轻抚她的脸庞，温柔得让她心碎。

　　多年以后的今天，她依旧不可自拔的爱着他。

　　多年以后的今天，他再一次豪不犹豫的占有了她。她的身体，原本就只属于他。

　　青觉得自己就象一条鱼，对他的爱就象那水里的水草一般，轻抚着她的身体，让她留恋，不厌其烦的其中穿梭，只是，那水草越长越旺，抢去了水里稀少的氧气，而她却浑然不觉，依旧自由的行走着。直到被水草缠绕而死。带着幸福死去。

　　而剑也一样，只是，他是被对“妈妈”强烈的依恋而困住。无法脱身，不想脱身。

　　他们都是淹死的鱼。

　　“哥，自首吧！我等你。”

　　“妈，你真傻，他不爱你。”

　　“不，我不傻，只要你给我爱你的机会就足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