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秋

老街的秋

　　老街是压在心中陈年的痛，我生命的全部底色都丢在了老街！我害怕回忆老街，可每每夜深人静，枯灯孑影中的我又时时温习老街，在酸涩与欣慰的矛盾里，日复一日的延展老街和它的秋天。

　　如今不经意之间又时近深秋了，纷纷的枯叶，肃杀的残阳，高远的白云，都在提醒我，老街现在也应该是秋天了！

　　屈指算来，与老街一别已整整六载，六年里，老街带着它的疲惫与落寞艰难的走过每一个秋，萧瑟的度过每一次繁华。也还是这样的季节，我来到了老街，那时的我是以一个浪子的身份入住老街的，血液中隐逸着漂泊和异乡的伤感，自己品味自己带给的孤寂与高傲，直挺挺地我像一棵落叶的枣树！

　　那次的离乡演绎了我的又一种生活。我当时由于家庭的散落，毅然丢弃了原本平静的工作，背上了行囊。踏出家门的那一步就注定了我的漂泊。也在那一刻，我知道，“家”这个哲学命题对于我已没有思考的余地，今后的我就会像一片蒲公英的飞絮，没有了根，等待我的将是无尽的辽阔与苍茫！

　　我走时，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挽留我。我的走，对于生我养我的那个小村庄来说，平常的就像一个路人，一张没有任何故事与内容的白纸。那样的情形，让我反而走的很安然。记得我出村时，我很像徐志摩，只是向小村庄挥了挥衣袖，由于是黎明，我没有看到云彩！

　　这样的心情，我想我是不适合喧闹与繁华的，南国的丝雨太柔弱，经不起我的亢直与坚硬，于是我选择了北上。我漫无目的的随便付了车票钱，就让提速的火车把我拉到了北国一个古朴的小城，我又由小城出发辗转到了一个未经现代工业大肆开发的小镇。见到小镇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陈旧，含蓄，憨实，蒙昧”，最主要的是简单！像我们乡下的石碾和麦秸垛，更像是村边的那口荡着辘轳把儿的老砖井。

　　老街没有名字，谈到它，那里的人们都习惯说上街，更直接的说是购物。我称它为老街，是因为我总觉得它是故识，冠上一个“老”字倍显亲切罢了。我住的地方在老街的后身儿，是个很普通的小院，小院的主人把空间安排的很满当，院子里盖的都是一间大小的简易房，这里住的是外地来此的打工一族，也许是有缘吧，我租下了这个院落里惟一剩下的一间，租期是四个月！

　　院子不大，有六十平米左右吧，小院被建筑面积挤压的很狭仄，它的格局很像老北京的四合院。院落中间有一棵偌大的梧桐，而我的屋子正巧临对而居。

　　我来这里的第一个夜晚有很好的月光，夏末的暑热和蚊子的围鸣把我扰到了屋外的梧桐树下。门灯下一群年轻人在梧桐的绿荫里打扑克，无聊的我耐着性子搬个小凳在灯下看书，那群人不时的嬉笑打闹，月光灯影中的缭乱构就了祥和。后来一个叫顺子的男孩主动过来与我搭讪。盘论一番后，我知道他在经营一个小店儿，他二十二岁，比我小一岁。随着午夜来临，人影攒动，人尽灯熄。夜深了，我睡在了梧桐树下。

　　连续几天我都憋在屋里看书，累了就睡一会儿，醒了又接着看，这样几天下来，搞得我头重脚轻，也没什么心情。一天晚上，顺子来找我，说是一起逛逛街，我被这个过度热情地朋友打动了，就随他出了院子。和缓的裹入了老街的夜，一起的还有三个陌生人。

　　老街的夜是醉人的！紧张而平静，清澈而浑厚。此刻，我心中也有温情在涌动，自己仿佛幻化进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头脑清醒了很多。燥热也在慢慢消退，凉意轻悄悄的袭来！

　　经顺子介绍，我才知道那三个朋友都是小院的住客，娟子，山子和凌子。“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时天涯沦落人”，有着一样因宿感的我们拉近了距离。顺子最健谈，也会调侃，他指责我太古板，不属于这个时代，可我觉得我不是穿着长袍的方鸿渐！

　　浪漫的基调往往产生和谐的氛围！漫步老街，踏着青石路，沐着夜风，我们走了很远。路灯下一种从容的悠缓，一种超脱的轻松，一种异乡漂泊的平静，结束了那个夜晚！

　　渐渐我们几个熟识了，成了朋友。闲聊中我得知顺子和娟子是逃婚来到这里的，山子和凌子是为谋生来这里的。他们都很少提到他们的家，顺子说：“我出来是为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衣锦还乡，挑灯夜行”吗！顺子的确是个优秀的“活动家”，初来时曾一度山穷水尽，靠方便面维持了一星期。后来顺子在附近的旅游区卖过草扎成的蚂蚱，卖过小国旗，倒过袜子，倒过假尾气合格证，几番折腾下来，便形成了资金的原始积累。现经营一个小型服装店。凌子和山子属于吃苦耐劳型的，卖过茶叶蛋，卖过煎饼，现于一家服装厂打工，山子说：“等他们攒够了两万块钱就回家结婚”。

　　自从和顺子他们混熟了，我们几个就经常在晚上相约去吃老街上的羊肉串，要上一碟煮花生，两瓶啤酒，倒也痛快。记得那次顺子喝高了，他哭了，哭得很认真，没有声音。借着路灯隐约看到那泪珠很晶莹，泪珠上还闪动着老街的灯火！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顺子站起身高声唱着歌，走向了夜色深处，他身后是我们四个凝重的眼神。

　　后来，顺子通过当地的朋友，给我在小镇的一家电器行安排了份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比较省心。每天帮店主卸卸货，送送货。落的自在。白天我们属于各自得生活，晚上我们属于老街的五彩缤纷。

　　眨眼间，就是中秋节了，八月十五那天，顺子和娟子回来很早，等我们下班回来时，他们已买好了月饼，并为我们准备了礼物，我的是一件红豆衬衫，山子和凌子是一对情侣表。那一霎我真的特别激动，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像个家了！晚饭是在老街一家小吃店用的，几个素菜，几屉包子，几碗米粥，几双筷子，一家人便开饭了。匆匆吃过顺子就催我们会住所。我们围在一起吃着月饼赏月。凌子说：“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山子就把凌子搂在怀里。顺子也来了兴致，搞起了个人演唱会，我和娟子跳起了双人舞，为他助兴。跳着跳着，我看见月亮边上有彩云飘过来，是晏几道诗词里的那片彩云！

　　月亮渐渐移向西天，老街也已睡去，外面很静，静得只剩下月光洒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连蟋蟀都被月光催眠了。我躺在床上，反复的琢磨那月光，想了许久才记起它，小时候在妈妈怀里我们见过一面！

　　老街的深秋来了，老街到处都挂满了尘土的颜色。青石路上堆积了厚厚一层绿化树的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街头的人和这片风景就定格在了一幅油画里，油画的名字应该叫“白桦林的秋”。

　　老街的深秋早晨经常飘雾，雾很重很浓，可视度很低，行人小心翼翼的穿过老街，奔向自己的生活，更多的人都选择步行，也有楞头小伙骑自行车，一路按着车铃穿梭。机动车是没有份儿的，只能眯着眼躺在有钱人的门前延续一个懒觉——嫩寒锁梦，等着阳光出现。九点来钟，太阳再也耐不住性子了，稍一探头，雾便逃跑般的散去，十来分钟的阳光足以驱逐所有的晨雾。晨雾退去，老街便露出清新的脸，一夜的足眠梳洗完毕之后，老街像个穿着老土的新郎官儿了！

　　黄昏时分，忙碌的老街充斥着太多的匆匆，下班的人流交错在街头，三三两两，络绎不绝，疲倦后的轻松写在暮归的脸上。这时候老街的各色店铺也忙碌起来，付钱的，问价的，吆喝的，招呼的，裹成一片，这些都随拉面下锅前的那圈水雾向远方的青黛色飘去。

　　老街的深秋很少下雨，偶尔吝啬的滴上几点表示一下寒冷。用以印证北国的那句名谚：“一场秋雨一场寒”。让人能轻易的记起老街的出身。

　　老街迎来这个深秋的时候，我在老街已三个多月了。三个多月意味着再也找不到一片飘零的叶子。天依旧高，云依旧白，霜依旧重。而菊却不再香！

　　最后，顺子他们还是最先离开了，顺子得罪了当地的地痞，小店被砸了，顺子没有报警，顺子说报警也没用，顺子处理了剩下的货，拎着来时的旅行包，准备离开老街。我和山子，凌子特意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送他们。出门时，我的心像压着块石头，堵得慌。山子，凌子和娟子都哭了，顺子站在路旁凄然地笑，笑得没有内容，顺子说：他是一只候鸟，天冷了，他要飞到南方去。我知道就是没有这次遭遇，老街也是养不住顺子的。我们拥抱之后，车来了！登车的一刹那，顺子和娟子都回过了头，顺子冲我们喊：“好好的活着！”，是啊，在流金岁月里，伴着滚滚红尘，我们都要坚强的活下去。车即将开启的那一瞬，顺子把头探出车窗：“老哥，你离开老街吧，老街不适合你”，“山子，结婚钱要老凑不够，给我打电话，别不好意思”…车走了。丢下我们三个，还有身后的老街！

　　梁实秋说：“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都去接你。”，梁前辈是一代文儒，我们比不了他的胸襟，我们仅是老街的俗客。相比之下，还是更喜欢江淹的“黯然销魂”。

　　没有顺子的日子，倍感平淡，我们三个还继续着平凡的生活，可却没有了生气！

　　我又续缴了四个月的房租，早出晚归的消耗着生命。就在那个深秋即将结束的一天，山子和凌子跑来店里找我，他们也要离开了，服装厂效益不好，山子怕拿不到结婚的钱。

　　他俩临走时，我向老板暂借了伍佰块钱，交给了凌子，我说这是哥给你们的份子钱，结婚时买点东西吧。凌子哭着对我说：“哥，你别忘了我们”。我说：“我会记得老街上的你们”。

　　老街和我一样沉默！

　　他们四个走后，留给我的是两行电话号码，可我却从没有播出过，我觉得对他们应该像对待那个小村庄！以后的我就更加卖力气的干活儿，老板很赏识我，把店全靠给了我，当然也加了薪。老板曾专门为我准备了一间别致的小屋，几次劝我搬到店里住，我都婉言谢绝了，我依旧住在老街。我这一住就熬到了第二个秋天。其间，我没有给小村庄发过一次信，也没有给任何人带去一个问候，并且自己过了一个春节，包了三十个饺子！

　　小院的住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像一个摆渡的老船工，摆送了无数的过客，而我始终停在岸边，经历春，夏，秋，冬带给我的风景。直到老板用他小舅子替换了我，我才彻底丢弃了船桨。

　　我离开老街时，老街两旁的爬山虎已有了枫叶的颜色。依然没人送我，只有老街和它的秋天！

　　前几天，世界权威杂志又再不惜余力的评选“百个最适宜居住的城市”，北京，上海，天津榜上有名。我这才明白我离开老街的原因——“生存状态和生存质量是两个概念，适宜生长不一定适宜生存”！

　　离开老街，我终究没有回到故乡，我继续漂泊。在南国我谋求了一个收入颇丰的职业，如今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车子，衣食无忧的我，夜里总是失眠，每晚我都不得不面对老街和它的秋天！

　　浏览网页，有首词很美，我抄录下了它：“秋已至，天气凉，鸿雁正南翔；红花谢，寒气涨，冷时添件厚衣裳；有惆怅，看菊黄，霜重色浓更清香；送如意，送吉祥，天道酬勤祝安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