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爷
今年五月九日是麻爷去世二十周年的纪念日。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想到麻爷的,除了我以外,恐怕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我之所以还在想着他,是因为他曾经给我讲了许多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描绘了许多令我难以忘怀的场面。我早就想把它们变成文字,但又怕与事实不符,惹人非议,而终未动笔。
前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一本县志,好奇心驱使我查阅了有关的内容,发现它与麻爷的讲述有许多地方基本吻合,这又激发了我要写点儿东西的决心。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就算是对麻爷的纪念吧。
麻爷的真名叫刘长发,是我的同族,比我长两辈。因为他第一次打枪时土枪的枪膛突然炸裂,火药把他的脸烧得坑坑洼洼,像是暴雨打在刚抹平的泥巴地面上击起的一座座小小的环形山,所以我小的时候就管他叫麻爷。
麻爷的父母死得早,十几岁时他就成了他兄弟两人的家长。
麻爷的一生两头受穷。青年时期,他曾给自己编了一句顺口溜:“天当房,地当床,头枕半块砖头上。”这句“诗”一经传出就成了全村小孩子们的活宝贝,他们不厌烦地唱啊笑啊,没几天竟还为它配上好几种曲调来。后来,村里的一位老先生知道了,又为它加工润色了一番,改作:“天当房,地当床,清风当蚊帐,明月伴我入梦乡。”这下小孩子们可就似懂非懂了,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吟诵着。不知有多少次,麻爷还被他们追着、围着、逼着他听这两首歌。开始他还觉得怪好玩儿的,渐渐地也感到烦腻了。不过麻爷从来没有真正因此而气恼过。
我想象不出钻稻草笼子会是什么滋味。麻爷说,那时,一到冬天,他与弟弟就把铺盖卷曳到村子的打谷场上,选一个较大点儿草垛,在背风向阳的地方打一个洞,再用稻草编个帘子挂在洞的门口,这样,他们的卧室,也是他们的家便搭建好了。每天早晨,严格地说应该是九点钟以后,两个刺猬才蠕动着从洞中爬出,伸一伸懒腰,对着薰黄的太阳打一个喷嚏就算是享受了早餐了。有时他们还互相理一理身上的刺,有时干脆就带着它在村子里穿来穿去,一段时间里,这又成了这座小荒村的一道风景。
麻爷终于等到红火的时候了。改变他命运的应该算作是小日本的功劳。
民国二十八年——麻爷給我讲故事时总是习惯于这样纪年,日本鬼子的一只部队驻进离我们村仅有一百公里的三河间。他们的几只小炮艇经常沿着淮河逆流而上,有时就开进小潢河这条支流,深入到我们家乡一带来抢劫。见到能吃的能拿的鬼子从来就没有客气过,我们沿岸的老百姓可真是遭了大灾。曾有一次,地方民团也精心组织过抵抗,但那些土枪土炮根本搁不住鬼子洋玩意儿的轰击。尤其是那种洋炮,炮弹皮是钢做的,里面装满烈性炸药,一爆炸就能撂倒一大堆人。这对当时的乡下人来说,无论是构造还是其威力都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鬼子瞄得又准,打的又快,三炮两炮过后,那些团丁们就被炸得血肉横飞。没被炸死的也吓得晕头转向,都恨不得爹妈多给两条腿,逃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从此以后,小钢炮就成了妇女吓唬小孩子哭闹的武器。约两个月的时间里,小日本再也没有遇到过抵抗。
于是,他们抢夺财物的胆子便越来越大起来,由起先的十几个人持枪进村发展到几个人持枪进村,最后竟变成把枪架在村头的路口上赤手空拳进村抢掠。老百姓只有“怕”这一个念头,“藏”这一个办法。
在鲁迅的意识里,中国农民是惯能负重的,祥林嫂就是其中的一例。但中国农民又是有坚定信念的,那就是五千年华夏文化熏陶出来的对“性”的坚贞,对人格的捍卫。如果谁胆敢触犯他们这一信念,谁就肯定会得到有力的反击。在我家乡,小日本第二次遭到抵抗就是因为他们对中国人这种信念的粗暴践踏。
那一次,十几个日本兵到凡楼去扫荡。凡楼离我们村大约有五里路。
锣声一响,凡楼的妇女、小孩、青年、老人都赶快跑到别处躲了起来。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按辈分我应该叫她大姑,因患疟疾跑不动只好躲在家里。偏不凑巧她家就进来一个鬼子。那鬼子又鬼使神差地掀开大姑藏身的那口米缸的盖子。这种情况下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会知道下面该发生什么了。但大姑的爷爷仍然从“人”的角度去衡量鬼子,他急匆匆从灶房里钻出来跪下就给鬼子磕头,不起任何作用才起来和鬼子拼命,却反被鬼子一脚踹到心口窝上,吐了一大口血昏倒了。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鬼子把大姑强奸了。他又上蹿下跳地捉了几只鸡。当他把鸡捆好后发现大姑还在那里哭泣,居然又施了一次兽行。
午后,大姑的亲哥——也就是我大伯啦,从隐藏的后山竹林里溜回家。进门一看,爷爷倒在血泊里,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向前伸着试图想抓住什么东西;妹妹的头发蓬乱,衣服被撕得支离破碎,眼呆若木鸡……他的脑袋顿时“轰”的一声就炸了。看过恐怖电影《日本沉陷》的人应该还记得,当火山爆发的时候,无数条由炽热的岩浆组成的火龙沿着山的筋脉奔腾咆哮,最后在大海深处汇聚,激起了万丈白烟,那气势似乎要把天撑破。我大伯此时脑袋里积聚的怒气和它相比还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听他咬牙切齿地问:“有多少狗杂种?”我大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说:“一个。”“滚多久了?”“就一会儿。”大伯提着猎枪就奔了出去。
这个鬼子用枪挑着几只抢来的鸡慢悠悠的走着,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的同伴不是到了外村就是早已回到船上,总之离他已相当远了。是老天爷给大伯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报仇的机会。大伯追出了三里路,离鬼子还有二百米的时候鬼子才发现他。起初,鬼子并不为意,还四面看看,当发现附近并没有其他人可作大伯的目标时他才甩掉鸡奔跑起来。也许是他不太习惯这凹凸不平的路面的原因吧,半根烟的功夫,大伯又追近了一百米。鬼子这时慌忙转身开枪。他好像不并没有特意瞄准,子弹却正好打在大伯的拇指上。大伯的猎枪当即落地。那个大拇指也耷拉下来,只剩一点皮连着。大伯一口咬下那个指头,捡起猎枪继续追赶。可惜猎枪里的火药在落地时被击响了。又过了约三分钟,他们跑到我家后面的那片坡地上,大伯便高声喊:“截住鬼子——!截住鬼子——!”我爷爷不听还可,一听喊声他把门窗关得更严实了。只有麻爷拧着一根扁担冲出来挡住了鬼子的去路。鬼子只好转身向左跑去。不一会儿,他便钻进了那条大围堰。那里原是一条死河,三面环水,深可没顶,只有一面可以出入,而这一面又被麻爷堵住了。大伯赶上来后举起猎枪就和鬼子拼杀起来。过一会儿,麻爷见鬼子总不开枪,便也跑上来助战。又打了两个回合,大伯一个泰山压顶终于把鬼子送回东洋老家去了。
第二天,大伯把那支缴获来的三八大盖交给了县政府。又过月余县里正式成立了抗日自卫队,作为孤胆英雄,大伯被任命为我们乡的中队长,麻爷自然就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说起大伯,可真有点传奇色彩。他全名叫刘中刚,抗日以后乡邻们又给他送了个绰号叫少山,也就是希望他能成为大家的少壮有力的靠山。人们都说他是抗日起的家,麻爷说,大伯还另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这段故事才是他人生的真正起点。
在我们那儿,大伯的家境还算是比较殷实的。他爷爷——也就是我太爷——是位晚清秀才。老太爷因为自己没能赶上考举人中进士的机会而抱憾终身,他眼看儿子又不成气候了,所以便把这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可我这大伯偏偏也不是块读书的料。他从小就敢和太爷对着干,有一次他竟当着老太爷的面把书包摔在地上,说:“没用的东西,打起仗来还不如一块砖头。”
没想到后来他真的和打仗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九三三年对他来说是个应该记忆的年份。
这年秋天,他偷偷跑到八十里外、洪河北的他姥娘家去。在那里他聚集了十几个年纪相仿的青年。这些人大都是他的表兄弟,当然也有几个脾气相投的外人。他们天天在一起舞枪弄棒,稍有闲暇,坐下来讨论的便是钱财、女人之类的话题。只有大伯对这些并不很感兴趣,他常说:“乱世出英雄,男子汉大丈夫,我们做人一场应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到了冬天,大伯被他们公推为老大,在他的带领下他们真的开始开创他们的事业来:那些富人的财物在一个个漆黑的夜晚源源不断地流入到他们的口袋。但大伯严禁他的哥们儿去抢那些忠厚老实人家的东西。他说:“我们聚财不能忒没良心。”在抢东庄孙老财的时候,大伯的腿上中了几块铁砂,是王六拼命把他背回了家。此后,大伯开始了购买和自制武器,王六成了他最贴心的人。
大伯已被任命为中队长,原先曾和他一块儿打天下的兄弟们自然各有重用。大伯单独召集他们开了一个会,大伯说:“我们现在都是能见天日的堂堂正正的人了,我们再也不能做那些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我们要把积攒的钱全拿出来买武器、招弟兄、打鬼子,要干就干它个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大伯又说:“从今往后,我们的敌人是鬼子,我们的朋友是打鬼子的人,我们的衣食父母是老百姓。杀鬼子者,赏!祸百姓者,罚!”
一天早晨,大伯正带着队伍在操练,一个中年妇女哭哭啼啼地向他们走来:“还我女儿啊!还我女儿啊!你们到底是鬼子还是中国人哪——?”她一边捶胸顿足地舞着手臂,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叫着。大伯说:“大姐,有话慢慢说,不管有什么委屈我都能替你做主,我们是中国人!”中年妇女说:“昨晚,我女儿出去解手,不知哪个畜生在那里等着,把她给糟蹋了——!我女儿说,过后那个人直直地朝你们住的地方走去,面还很熟……。你们还我的女儿啊——”她干脆就坐在地上嚎啕起来。大伯慌忙把她扶起,脸已涨成猪血色。他立即集合队伍,然后对中年妇女说:“我的人都在这里,让你的女儿来辨认,只要认出来,我当场就给你报仇。”
大伯亲自把那个小姑娘接了过来。
小姑娘一直是战战栗栗的样子,很明显她还没有从昨晚的惊悸中完全恢复过来。站在队伍前面她很害怕,她怕认不出来白丢了一次脸,她又怕认错了反诬陷了好人,她还怕真地再见到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人。由于极度痛苦,又极度紧张,她的目光呆滞,没有一点泪水。
中年妇女领她看完第一排,她神情木然,中年妇女又拉着她去看第二排,她还是机械地挪着步子。突然,她身体急剧颤抖起来,紧接着便扑在中年妇女的身上失去了知觉。这时她们正好走到第三排副排长王六的面前。
王六已经在队伍的前面跪了很久,小姑娘才苏醒过来。大伯说:“别怕,你再仔细瞧瞧,是不是他?”小姑娘双手捂住脸,牙咬得咯咯响,她用一声尖细的哀叫代替了回答,便转身逃走了。中年妇女此时再顾不上别的了,也急忙跟了回去。
她们还没有到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王六应声倒在血泊里。麻爷说,大伯本想亲自开枪,后来还是把枪递给了一个士兵。他背过身子,蹲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搓着脸,很久才站起来。
自卫队成立已半年了,虽然大伯在与鬼子的较量中从来没有输过,但毕竟敌不过鬼子的势力,小日本正逐步控制我的家乡。这时候,怕死的人多起来,想发国难财的人也多起来。推天转张殿侯就是这些败类中的一员。
说他是推天转是因为他善于两面三刀地玩阴虚。比如有两个人闹矛盾了,他私下里在这一方说那边的不是,在那一方又说这边的短处,而在公开的场合他又人模人样地充当调解人,最后让双方都对他感恩戴德。这样的人在外敌入侵时自然是最易变脸的。
除掉张殿侯是麻爷在大伯手下当兵时打的最精彩的一仗。
十一点了,张殿侯的寨子里还灯火通明,吆五喝六之声遥遥可闻,就像他又娶了一房姨太太一样热闹。而耸立在寨子四角的炮楼子却并没有受到感染,它们还和平常一样阴森可怖。要说有点变化,就是前面的一个炮楼子里面多了一挺机关枪,这是下午日本鬼子的一个小分队专门送来的,它们才是寨子今天特别热闹的原因。
大伯紧急召开了他的连排干部会议,研究今后的形势。大伯说:“以前只对付鬼子,我们在武器上虽然占劣势,但我们熟知地形,来去自如,又有乡亲们为咱通风报信,所以才没有吃过亏,今后怎么办?张殿侯该怎么对付?请大家各自发表意见吧!”
麻爷急切地说:“趁早端掉他,只有端掉他咱们才能睡得安稳。”
赵连长很忧虑,他说:“他有一百多号人,又有鬼子的支持,我们不过二百来人,怎么端?弄不好别让人家给咱端了。”
另有几个干部附和着说:“这是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麻爷火了,他叫道:“那你们说咋办?难道就这样让他长肥长壮不成?”
王连长一向都是考虑成熟了才肯发言,这次他依然如此,似乎比平时还更沉稳些。
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王,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得拿个主意啊!”
王连长这才缓缓地说:“依我看,咱们不能不打,可也不能硬打。如果让他张殿侯翅膀硬了,能飞出去了,我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但如果硬拼,他有那几挺机关枪,我们保准占不到便宜。现在的关键是得想个法子智取。”
“好,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大伯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坚定地说:“绝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躲在窝里长翅膀,干掉他只能早不能迟。至于法子吗,我已想了一个……”大伯说完他的办法后问:“还有别的意见吗?……没有?……那就这样定了。”
就在张殿侯热烈庆祝那四挺机关枪在他那儿安家落户的第五天早晨,一群日本鬼子又耀武扬威地向小潢河流域的这几个村寨开来。不过这次鬼子并没有开进他张殿侯的张家寨,而是朝凡楼的方向进发。张殿侯一听探马回报就头皮发麻,骂道:“他妈的X,他来拉屎该让老子给他擦屁股了!”他知道这次绝无便宜可占,只能在心里暗暗骂着那张可恶的“协同作战条例”。
张殿侯已整顿好团丁,正准备去日本主子面前请战,突然又有探子来报:“凡楼鞭炮齐鸣,鼓号喧天,它们正在欢迎鬼子……不……不……皇军呢!”
“去你妈的,鬼子就是鬼子,他是你哪门子皇军?再去探探,速来回报!”
探子灰溜溜地走了,张殿侯满腹疑团地回到厅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正抓耳挠腮不知所以时,忽听院子里又有吵闹的声音:“快放我进去,我有要紧的事要见你们张保长,耽误喽小心你的脑袋!”那个人粗声粗气地叫嚷着。张殿侯隔着窗子往外一看,见是老冤家刘麻子,心里不觉又添了几分狐疑。他急着要解开这些谜团,就对外面慢声细气地说:“谁在那里吵闹?带他进来——”
麻爷进来时,张殿侯已经坐在那张八仙桌前喝茶了。他微微抬起头,故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噢,这不是长发吗?听说当上了排长,混的不错呀?来弊处有何贵干?”麻爷说:“本人奉刘中队长之命特来贵寨送书信一封,请张保长过目”说完,麻爷目视中厅,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张殿侯接过书信拆开一看,见写到:
殿侯兄明鉴:
我与你本是邻里兄弟,自应携手共进,同抚乡里。只因时逢乱世,各自以逐利争名为事,故以往多有得罪,请仁兄务必见谅。尔今,党国气脉将尽,皇军之威日盛,为生存计,我不得不重新定夺去留方针。幸耐皇军大德宏量,不计前嫌,我众兄弟投诚之意才得以畅达。今日之事想必兄台已有所见,皇军送兄弟机枪四挺,外带钢炮一樽,真可谓皇恩浩荡啊!所羡兄台高瞻远瞩,已先我一步受此殊荣,愚弟敬佩万分。如不见外,愿请兄台来弊处一观,还望兄台下驾赏光。
另有防务诸事,尚需面议为盼。
刘中刚呈
年 月 日
张殿侯看完信,脸色立即阴沉下来:“好你个刘麻子,竟敢来诓我。来人,把他拉出去,崩了!”他冲着麻爷吼着。
“哈 哈……”麻爷仰天大笑。
张殿侯身体一颤:“回……回来,你笑……笑什么?”他说话也不那么灵便了。
“我笑你有眼无珠,我又笑你胆小如鼠。”麻爷轻蔑地说。
“你敢骂我,看我不毙了你!”张殿侯又火了。
“恐怕你还没长这个胆。”麻爷的语气还是硬硬的,他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村寨的主儿,而我们队长已被皇军封为团长了。这是皇军的命令,你自己看吧!”麻爷说完就掏出一个信封甩了过去。
张殿侯顿时软了半截,他急忙吩咐:“快给刘排长……倒茶!”自己则接过信颠来倒去地看了起来。但除了几个斗大的汉字外,其余那些蚊子的腿苍蝇的脚他一个也不认识。
“快……快去叫张渊来!”张殿侯似乎已忘了麻爷的存在,他的情绪再也稳定不下来了。
张渊还在床上与老婆游戏,刚刚才从芦苇丛生的沼泽里抽出的长篙还没有来得及清洗淤泥,颤抖的大地还映满红霞,听到呼唤后很不情愿地起床走了过来。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是留过洋的人,怎么就一点儿都不知道操心呢?现在人家的刀快架到咱脖子上了,你还有闲心和女人……,你,你真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了。”张殿侯在另一间小室里劈头教训了张渊一通。
“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照办就是了,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和女人睡觉连五十岁的老头子都还神气着呢,何况我这个刚结婚的小伙子?”张渊嘟囔着。
“你!……你……!唉,作孽啊!”张殿侯又气又急,脸变成了麻花状。
忽然,张殿侯又想起了他的目的,便急切地说:“你快过来看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渊蹭过来,先一只手捏着信的一角,后在他叔的怒视下把信全部接过去,这时才打起精神认真看了看说:“这不是请您去商议防务大计吗?怎么他刘少山也走这条道了?”
“我不管他走不走,你只给我辨认辨认这里面有没有诈?”
“字体很流畅,语法也正确,不像是假的。”
“那我就能去啰?”
“还是要稳妥为妙。您看这样好不好……”张渊向他叔叔耳语一番。
看来张渊还是有板眼的,张殿侯听了他的密语后脸皮渐渐伸展开来,就像给揉作一团的气球充气时的样子。
张渊带着三名卫兵已来到凡楼。一下马,王连长就把他接到的内厅。张渊看到院子里五张方桌上杯盘碗碟一片狼藉。鬼子个个东倒西歪,显然都已喝得烂醉,他想上前奉承两句都无从搭话。内厅也有一张方桌,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坐在上首,刘少山、赵连长等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相陪。看到他,大伯等忙站起来让座,可张渊未敢造次。
好半天鬼子才睁开眼,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哟唏,你的朋友的听话的有。坐!喝酒的干活!”
张渊赶紧说:“不敢,不敢。”他用的是交流利的日语。
“你会大日本帝国的语言?哟唏!皇军大大的喜欢。”鬼子改用了地道的日本话又说:“去!叫你的叔叔过来,我要当着他的面委任你为营长。”
“嘿!”张渊激动的答。
张渊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左右了。他的侦察让张殿侯打消了疑虑,但嫉妒之心又油然而生。为了显示出威风来,张殿侯带上五十名团丁浩浩荡荡地向凡楼开进。他要在这特殊的战场上取得主动权。
麻爷被张渊盛情地挽留下来,他们从这个炮楼转到那个炮楼。他看到每个炮楼里都只留一个团丁放哨。麻爷在有机关枪的一个炮楼里坐下,点上一只烟,便和张渊聊起女人、喝酒、打牌等男人的豪爽之事来。
约过一个小时,从凡楼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张渊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麻爷早飞起一脚将他踹了出去。那个团丁也被麻爷用凳子砸死。利用那挺机关枪,麻爷一个人在那里坚守了半个多小时。当张殿侯的人头被挑在长长的竹竿上出现在张家寨的村口时,那些团丁们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了。他们纷纷跪在地上向自卫队投降。
晚上,大伯让士兵们真正地饱餐痛饮了一顿。该分手了,大伯亲自把“鬼子们”送出村外。王连长握着“鬼子”军官的手说:“谢谢啦老同学,希望下次还能和你合作。”“鬼子”又用一句日语回答:“我也一样。”接着他们便向着夜幕深深处走去。
麻爷所说的这一仗县志上有明确的记载。在那里,大伯受到了极高的评价,刘长发的名字也出现了好几回。麻爷说大伯随后被收编为国民党的正规军,转战到大别山去了。大伯后来当了团长,经常与鬼子打硬仗,在武汉保卫战中还立了战功,这些也被县志所证实。麻爷唯一遗憾的是他没能与大伯一起分享以后杀鬼子的快乐,因为在转移前,为了保住这块根基,麻爷和几个弟兄被大伯留了下来。但他仍以曾是大伯的部下而自豪。
麻爷讲起他辉煌的历史时往往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我听的时候感情也会随他语气的变化而起伏不定。据他说,除了跟随大伯打日本的那段日子值得留念外,更痛快、也更激动人心的还在后面。
自卫队收编以后,虽然国民党的县政府还在挂牌营业,但实质上已是徒有虚名,它已没有太多精力维护地方治安了。同时,小日本又加大了它的掠夺力度。所以,我的家乡那时快要成了蜂子没王的乱世,到了夜晚,那里简直就是鬼怪出没的世界。
大伯走后的第十五天,麻爷到孙国祥家去串门。
以前,麻爷在孙家打过长工,夏秋种地,冬春打油。
打油可是个吃力的活,同时也是伸缩性很大的活。如果半晌或半晚主人不给加点餐或加的餐不够丰美的话,干活的人没有力气,油就挤不出来。反之,当然就会是另一个结果。孙国祥的老婆有点儿吝啬,她往往只给加点炒干饭或烙油馍等吃的东西,麻爷他们就唱:“没酒没肉,机子不斗(”斗“就是工作的意思),没肉没酒,机子不走。”而孙国祥比较大方,只要他一赶集,回来总会带点儿鱼肉之类的荤腥菜肴给伙计们改改口味。这样一来,每天用同样多的菜籽打油,油缸里的标尺却总是高低不同。孙国祥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后来有一天,他亲自陪麻爷他们吃“半晚”,又是喝酒,又是吃肉,伙计们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再干活的时候,他们的锤子也能举高了,下落的速度也能加快了,蒸笼里的火也烧旺了。到了夜里,孙国祥例行检查时,发现标尺比平时高了一大拃。他问麻爷:“今天是咋了?”麻爷说:“你以为那些酒肉都白喂狗了?”孙国祥明白是什么回事了,他真有些心疼过去被糟蹋了的菜籽,但他一点儿也没有责怪麻爷他们,只是回去对他老婆交代了一番,以后的日子还是这样平平稳稳的过。所以现在没事时麻爷总是爱到他家里去串门。
正巧那天下午,孙国祥的一位城里朋友也在他家。三个人中两个有钱,一个有势,他们彼此都客气的不得了。酒当然要尽情地喝。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城里人是不敢回了,麻爷也索性住下。他们又叫来掌线的(即管家),四个人围着火炉就在堂屋的二楼打起骨牌来。约四更天,孙国祥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接着,炮楼子里放哨的人也开始喊起来:“谁?站住,不然我就放炮了!”
屋里的人立即全都起来了。在二楼堂屋与厢房的拐角处,麻爷他们看到约有二、三十人正向寨口的那条独路坝子走来。领头的吆喝道:“借光借光,帮衬帮衬”一边继续慢慢地向前移。城里人早已吓得浑身打哆嗦。孙国祥虽然多次听说过土匪撞门的事,但亲身面临也还是头一回,他也没了主意。情急之中,孙国祥突然想起了那尊土炮:“快点火……”他对着炮楼子高喊起来。土匪一听这喊声,呼啦一下全趴在地上了。土炮的引信一经点燃就无法熄灭,随着一声巨响,辛辛苦苦准备好的一满膛铁渣、钢片等东西就这样白白地轰了出去,连土匪的一根毫毛也没打着。炮声过后,土匪知道再想打第二炮起码也得半个时辰,于是都爬起来毫无顾忌地往前冲。院门很快就被撞开了,接着,他们又三五个人一起手拉着手开始撞堂屋的门。麻爷小声问孙国祥:“有枪吗?”孙国祥上牙不住地磕着下牙回答:“正准备买,但还没到,现在只有一只猫枪(即猎枪)。”麻爷又说:“快把它找来,然后你赶紧想办法和他们拖延拖延。”不一会儿,孙国祥拿来了猎枪,还另有两颗手榴弹,说:“我都叫吓迷了,这是刚刚买的,伙计们还不会用,给!”说完他下去和土匪周旋去了。
麻爷想找一个可以隐蔽的地方,恰好那边窗户下挂着一领蓑衣。麻爷想起了那里原有一个专门设计的枪眼,于是便悄悄地溜过去慢慢地把枪口伸出蓑衣的外面。他稍微做了个瞄准的动作后,把扳机一抠,只听“呱唧”一声,土匪立刻就倒了两三个。“碰到闪了,赶快跑啊!”满院子的土匪一下子乱了起来,原来他们个个也都怕死。这时有两个首领模样的人高喊:“不许跑,赶快撞门,向楼上砸砖头!”小土匪们这才稍稍恢复了胆气。麻爷迅速撤离了那扇窗户,又回到刚才的拐角处。他仔细分析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一枚手榴弹向着声音最洪亮的那个方向轻轻扔去。土匪还以为是甩下的洋钱呢,正准备去抢,“轰”地一声,手榴弹爆炸了,哭爹叫娘之声随即响成一片……
过了约一个时辰,院子里完全恢复了平静,孙国祥这才敢打开堂门。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看到地上有几片血迹,但找不到一个受伤的人。这时邻居们、外村的一些村民们也纷纷来到这里。他们乱嚷嚷地叫:“别让土匪跑了,抓去报官啊!”
送去了好心的邻居们,天也蒙蒙亮了。孙国祥正想上床去迷糊一会儿,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呢!孙国祥的睡意顿时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隔着两道门一听,是李旺的声音,他才放心地打开门。
原来李旺在回去的路上听到堰沟子里有哼哼声,像鬼哭一样。那里可是当地最恐怖的地方,坟墓一大片,年年还淹死人,再加上当时月黑风高,匪患刚定,李旺不由得头皮一麻,拔腿就想跑。这时哼哼的声音又变调了,明显是呻吟的味道,他感到有些蹊跷,便大着胆子问:“谁?”“——我!”“干什么?”“——拉屎!”好半天才有回音,并且两次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李旺好像明白什么了,最起码知道不是野鬼了,就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又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肚子疼,坐下来歇歇。”那人故意揉着肚子说。李旺这时已经能够看到模糊的人影了。他再走近一步细看,见麦田埂子下面佝偻着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大红袄子,瞅瞅面孔一个也不熟悉。再看看路上,有两滩血迹,李旺心里完全有谱了。他上前一人一脚,把他们全都踢翻在地,嘴里还不停地骂着难听的话。他原只想出口恶气,没想到“咣当”一声从高个儿的怀里滚出一大包洋钱来。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李旺赶紧把这些送来的便宜藏妥帖,才兴冲冲地又回到孙国祥那里报信去了。
土匪被拖回孙国祥的院子里,恰好又放在他们刚才倒下的地方。
麻爷问:“头儿是谁?”
“……”
麻爷又问:“共有多少人?”
“……”
麻爷再问:“抢过多少家了?”
“……”
麻爷火了:“你们都哑巴了?”
“……”
不论麻爷怎样审,那两个土匪就是一声不吭。
其实,要说他们全是无声地抵抗那也着实有点儿冤枉,因为他们的确记不清抢过多少家了,单是昨晚他们就光顾了两个村庄。
吃过早饭,麻爷动用了鞭子,拿来了烧红的火钳,效果还是和早晨一样。这让孙国祥没了主意,麻爷打心眼里反倒佩服起他们的侠气来。
后来,麻爷用磨得锃亮的菜刀割下这两个土匪的头(之所以把菜刀磨快是对那两个土匪侠气的奖赏,后来麻爷对我说)吊在驴背上到县城报官去了。罗县长当即就封麻爷为北方剿匪司令,有先斩后奏之权。麻爷用这把大印有镇压了七八个土匪,其中包括一名只有十八岁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早死了,没有一个兄妹,只有五十岁的老母与他相依为命。他本是个老实人,只因无意间与几个小土匪喝了两次酒,便被逼上梁山。失手那次还是他出门的第一路活。麻爷说,他本不忍心杀他,但是为了安顿地方,他还是那样做了。不过后来我听父亲说,在孙国祥家被手榴弹炸伤的人中,有一个是我们南村的人。他在家养了两个月的伤,谁都知道那是咋回事,麻爷当然也不糊涂,但他却没有杀他。
在麻爷的所有经历中,只有有关他弟弟的情节他从来没有向我提及过,这方面我是从父亲和其他老人那里得知一二的,我想这可能是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吧,所以他才对此保持缄默。下面就让我们一起走回那段最惨烈的日子。
那是公元一九三八年八月,是日本鬼子即将发动武汉战役的前夕。
日寇已经完全控制了我们县的地盘。这时罗县长跑了,马县长跑了,政府的其他官员也跑了,有钱有势的乡绅大贾能跑的也都跑了。在北半部,像模像样的官绅中只有麻爷一个人没有跑,他还在尽其所能履行着剿匪司令的职责。
早在两个月前,麻爷与他的几个兄弟们已经捕杀了十几名土匪。那时虽然形势越来越恶劣,但他毕竟是属于太阳的,还是遏制住了土匪猖獗的势头。但现在不行了,鬼子来了,天彻底暗了。并且鬼子已经知道麻爷曾是抗日激进分子,要对他进行清剿了。土匪的队伍也日渐壮大了。麻爷的对手除了已成公开化了的土匪群体外,又多了日寇的围追堵截,他的处境骤然紧张起来。终于有一天,鬼子把麻爷他们挤到一片山林里。
那是一片不小的山林,属于两个村庄的,顺着河湾呈V字形向前突出,恰似一个小小的辽东半岛。平时这片山林是土匪最好的藏身之地,进可出击,退可隐蔽,还可以乘坐小船向河的另一岸撤退。但今天它却成了麻爷他们的死亡之谷。鬼子把重兵部署在V字的开口处,只让少量人员在河对面游弋,以防止麻爷他们潜逃。然后他们就放火烧林。顿时,这片一百多亩的山林立即成了火的海洋。那火光把天空都涂成了血红色,浓浓的焦糊味让几里外的牲畜都喘不出气来,可想而知林子里是什么滋味。但麻爷他们并没有妥协,借着哔哔叭叭灌木燃烧的噪声的掩护,他们往往溜到树林的最边沿对鬼子来个近距离点射,那战果当然是鼓舞人心。但终因寡不敌众,除麻爷一个人侥幸逃脱外,其他兄弟全被战死了。
小潢河全程目睹了惨烈的战斗过程。
现在那片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树林早已经重新焕发了生机,只是它不再是野生的槐树、灌木,而是行列整齐的果园。当春暖花开的时候,漫步在果园周围,你会看到成群结队的蜜蜂在繁花中乱舞,会闻到由泥土、野草、和鲜花共同散发的醇香。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家园!只是在夜里,或风雨笼罩的时候,你偶尔会听到幽微的呼号伴随着流水悲鸣,这或许是在昭示着人们铭记历史不忘先烈吧!
当时就有人说,那次被鬼子围剿是一个土匪给提供的情报。麻爷最后捉住了那名土匪,但审问时,那人却死不承认,说:“我们是老鼠,你们是猫,猫和老鼠是死对头,而小日本是只更凶狠的狼,我为什么要请狼来帮忙?”麻爷觉得他还有些气节,竟把他给放了。他可能是从麻爷手中捡回一条小命的唯一一名被捉住的土匪。
正像那名土匪所说的那样,麻爷是猫,但此时他已成了掉了牙的老猫,在群鼠的进攻下,他不得不选择逃避了。
与麻爷一起逃跑的有他的弟弟、弟媳、及一个刚出生两个月的侄子。麻爷自己还没有结婚。
他并非不想结婚,他的弟媳原本就是他的未婚妻。这里面的缘由还得从他在大伯手下当排长时说起。
在一次行动中,偶然间麻爷遇见了我这位小麻奶奶。他见她长得漂亮,第二天便差人送去了聘礼。开始她很不乐意,因为她听说麻爷比她大了十多岁,且满脸凹坑一斤白面也抹不平。但她的父母强迫她他同意,说:“人家有枪,咱胳膊拧不过大腿。”又说:“人家现在有钱,一点麻子算什么,跟着他肚子准不吃亏。”就这样,小麻奶奶总算勉强点头答应了。可她又怎么变成我的小麻奶奶了呢?这里面有一段传奇式的故事。
结婚前三天,麻爷让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爷去送娶亲彩礼。那时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一大早小爷就挑着满满当当的两大箩筐礼物向小麻奶奶的村庄走去。试想,在那个空旷、辽远、又散发着新鲜泥土香味的环境里行走,谁不会产生心旷神怡的感觉呢,况且小爷又是在为自己的亲哥充当爱的使者,他当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啦。哎!就因为这容光焕发微汗潮红的娃娃脸他竟被小麻奶奶相中了。“你答应不答应?”在回来的路上小麻奶奶截住小爷问。“这不合适!……再说……我哪儿敢呀?”小爷羞涩地说。“反正都是你刘家的人,有啥不合适的!你只说说你敢不敢。”小麻奶奶紧逼着,“你看这田里的稻穗,鸟吃也是吃,鸡吃也是吃,就看谁抢得快了。好在我比稻穗活络些,我敢自个儿跑来送给你这只鸟,难道你还不如鸡?”小麻奶奶盯着小爷的眼睛像瀑布倾泻似的把憋了满肚子的话一直倒完。小爷搁不住小麻奶奶的再三诱惑,二人便相约“日子”那天一起逃走,这恰好又被她的父亲听见了。“这可怎么得了!”小麻奶奶的一家立即炸开了锅。最后他们决定把情况告诉麻爷,让他自己裁定。麻爷一气之下就让出了新郎的位置,喜日子却还是那一天。后来我问麻爷:“如果小麻奶奶相约的男人不是你弟弟,你会怎样做?”麻爷说:“我可能会毙了他,也可能放了她,这说不准儿。”接着又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初在我送聘礼时,如果她明确提出反对,我绝对不会逼迫她的。”
逃亡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尤其是小爷,他刚结婚,添置的家具都还是新的,经营的小窝不断向他传来暖融融的信息。两个月后,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一定要回去看看他的家。麻爷劝止不了,就只好提醒他说:“一定要注意安全,防着鬼子是次要的,关键是要防着土匪。另外,你顺便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打听打听哪些土匪闹的最凶,总有秋后算账的那一天的。”小爷说知道了,就趁着天黑悄悄向家摸去。小爷并没有直接回他自己的家,而是先去了他岳丈那里。小爷想,家里熟人太多,又有土匪掺和在里面,他怕他们会不顾邻里关系而加害他的。哪知偏不凑巧,那一天他还是撞见了一个瘟神,这个人就是曾经在孙国祥家被麻爷用手榴弹炸伤,麻爷明知此事却没有追究的南村的那个人,名字叫赵天锤。小爷以为他哥对赵天锤有恩,自己和他从小又是朋友,也就没太在意。哪知当夜他就被土匪捉走了。
土匪把小爷的衣服脱光,头朝下脚朝上吊在一棵大树上。两个小喽啰提来几桶很干净的水,他们把小爷的身体擦了又擦,就像孙二娘的伙计们伺候她的房客一样,不同之处仅在于小爷没有被他们灌上蒙汗药。不远处,在李家的厅堂里歪三扭四地坐着十几个人:有的瘦得像猴儿,有的矮得像棒槌,也有一个胖得像猪的。往常,他们与一般人之间看不出有什么两样,但今天却格外的不同。那个胖子说:“兄弟们,先割下一块座板(方言词,指屁股上的肉)炒炒下酒。”只听大树下立时响起一声惨叫,厅堂里也即刻发出狼嚎般的呼声。惨叫声很快停息了,狼嚎声却还在继续,狼嚎也渐渐弱下来的时候,厨房里嗤嗤的油爆瘦肉的声音又成了这个世界的主旋律。过了一会,两盘瘦肉很快被抢吃一空,那个瘦子又说:“兄弟们,没菜了,再割下他的耳朵调调吃!”刚刚被冷水浇醒的小爷第二次又晕死过去。就这样,小爷的舌头、胸脯、腿上线锤子肉先后都成为他们的佳肴,最后一道菜才是葱花爆人心。
开始,小爷的邻居赵天锤也在厅堂里,他还和胖子耳语了几句,然后就悄悄溜走了。据后来胖子证实,赵天锤对他耳语的内容是劝他对小爷痛快些,都是乡里乡亲的,别太残忍。所以麻爷在复仇时又一次饶过了赵天锤。但十年后又出现新的说法,说赵天锤当时是蹲在厨房里享用美餐的,每一道菜他都分取了一杯羹。不过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麻爷已经没有报仇的能力了,且赵天锤也被人民政府关押,麻爷也就心满意足了。
故事讲的实在太繁琐了,人物后来的命运就让我简单介绍一下吧:
一九四五年小日本无条件投降后,麻爷又回到阔别六年的家乡。罗县长没有回来,听说他在一次战役中战死。新任县长仍然封麻爷为北方剿匪司令,仍然有先斩后奏之权。麻爷手下又招募了十几个兄弟,他先后把曾经吃过他弟弟肉的所有土匪全部抓获,每个人都被割下头颅挂在树上示众。胖子是最后一个被抓到的,麻爷说他最狡猾,藏匿的最深,总是找不到他。有一次麻爷进城办事,傍晚他一个人在街上闲转,偶然发现胖子在一个小院子里劈柴禾。他来不及考虑自己的体力是否还能敌得过对手,就冲进去动起手来。胖子毕竟成了过街的老鼠,他一见麻爷首先想到的便是逃跑,没有路就从这家院子翻到那家的院子里。大约翻了四五个院墙,最终,在别人的帮助下麻爷将他制服。
大伯的部队在日寇投降后休整了一小段时间,后来又接到命令与解放军打了几回仗。一九四八年,他审时度势毅然率领队伍在阵前起义。再后来他又参加了渡江作战等一系列战役,职务升为副旅长。
解放后,麻爷因为曾是国民党官吏而被关押,但在公审的时候,老百姓们都不言语,他有幸没有被处决。两年后,大伯与麻爷取得了联系,大伯力主麻爷抗日有功,建议地方政府宽大处理,所以麻爷被放了出来。又过两年,大伯自己被押回洪河北他姥娘家枪毙了,罪名是他曾经当过土匪。我们这儿的政府听说后,准备再把麻爷关押起来,然而紧接着又传来消息说,大伯所在部队首长的加急电报在他被枪毙后一个小时到达,说他是抗日英雄,对人民有功,不应追究前罪。但人死不能复生,地方只好追认他为抗日烈士了。麻爷因此才得以安生,一直到他死去。
赵天锤的命运前面已经交代过。需要补充的是,当他从监狱里回来时,正好赶上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他也分到一些土地,但由于他一辈子游手好闲惯了,所以他的庄稼连年荒芜,生活上还不如在监狱里过的自在。
时间虽然过去了二十多年,但这些曾经使我幼小的心灵时喜时悲的故事在我头脑中一直挥之不去,现在我总算把它们记录下来,也算是对麻爷、对历史有个交代了。我独自斟酌一番,感觉其真实性方面基本符合原貌,心里也就坦然了。至于在思想与艺术方面虽然有些缺憾,那也只能随它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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