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遗梦
秋季阴雨的一天,我走进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在画像、骨骸、砾石间徘徊,久久不能离去。什么都铭刻了,什么都忘记了,只有拉贝的话仍在耳边回旋:“可以宽恕,但不可以忘记。”它追着我,在飘雨的午夜,我再一走进了历史:1937年12月13日——1938年一月。
————题记
今天,我穿上整洁的衣服,不再像祖辈那样赤足蓬头奔走于秋后的田野,而是走进这明亮的教室,走上这宽敞的马路,走进油香四溢的餐馆,走进彩灯闪烁的舞池;我庆幸我已经死了!
今天是昨天的继续。昨天我没有成形,我是漂泊的灵魂,我在田野上劳作,头上是炙热的太阳,脚下是盛产粮米的土地。土地不是我们的,是村里住最大房子的老爷的。
梦里迷雾萦绕着淮河,岸边是个小小的村庄。我的家就在村西那三间茅草屋里。爹是村里的铁匠,娘总是苦着脸在地里劳作,我和我的四个姐姐一样,穿着破旧的衣服跟在娘的后面。
春天,微风轻吻大地,荠菜长的水灵诱人。娘给我一个竹篮子,叫我到地里去挖荠菜。我去了,但再也没有回来。我成了老爷的六姨太,吃的是白米饭,穿着鲜亮鲜亮的晃人眼的衣服,只是每天只能透过窗子看见高墙上的一角天空。我以为自己一辈子就住在那个大院子里了。可是,我错了,那年夏天,家里来了老爷在南京当连长的远房侄子,我端了茶水到会客房,后来,老爷让我跟着他走了。远离了我的家乡,远离了我的爹娘,到了南京这个陌生富庶的城市。我不知道我是否怨恨了。南京一天天的下着雨,只有跟在连长身边的小勤务员来了时我才高兴。我有了孩子。我有了孩子。我只觉得日子一天天的逝去,每天都是一样的。我没有形体,只有漂泊的灵魂,我并不渴望被救赎,我已麻木,我不相信我能被救赎,我永远不是都应该这样吗?我的爷爷,我的爷爷的爷爷,他们不都和我一样吗?
我昏睡着。有一天我突然被惊醒,身边是火一样的血,我们的血像河水一样廉价的流淌着。我的孩子呢?他没有了,我的手里只有一只血肉模糊的小小手臂,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眼泪呢?一摸还挂在腮边呢!眼泪是红的。我想走,走到那里去呢?走到那里去呢!到处都是烟!都是火!都是人!都是血!我吓晕了,我吓傻了,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连长丈夫在城池边战死了,我已不再恨他,他们一连的人都死了,还有那个亲爱的小勤务员也死了,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想跑,一队日本兵开过来了。我和几个女人被推撞着向前走,走过衣廊后街,路旁卧有一个女孩,约十二、三岁,小衣撕破,瞪目张嘴而死;走过半山园路,路旁有几个四十岁及六、七十岁的女人四散仰躺着,割乳刺胸,头发散披而死……
一路走着,晕晕沉沉的被带进一个大院子里。我和许多女人站在一起,都是不认识的,只有一个熟人,城西豆腐张的女儿秀兰,她是极美丽的江南女子,几条街的人都认识她。日本兵乱抓着尖叫乱跑的女人,奸淫过后就叫她们裸着身子在院子里跑。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兵抓住了秀兰,秀兰拼命抓咬,一、口咬掉了他的半边耳朵;小胡子捂住血淋淋的左脸哇哇叫着把刺刀捅进了秀兰的小腹。小胡子兽性大发,剜去秀兰的双眼,又割去耳鼻。我想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泪眼朦胧中,一张张狞笑的脸扑过来……
再次醒来,阴风怒号,死城没有一点声音。身上到处都是刺刀捅的血洞,鼻子里还有气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爬过一堆堆的尸体,爬过一滩滩的血河;我爬,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后面是一路血痕,前面是遥遥无尽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庆幸我已经死了!
醒来是室内平静的气息,晨风轻拂着窗帘,外面是人声、车声……到处,到处都是生命的声音!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