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生
火车缓缓进入宜昌火车站,铁轨不时地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最后嘎然而止。站台喧嚣而嘈杂,有人激动地对着火车玻璃窗招手,有人气喘吁吁地紧贴着火车奔跑,有人叫喊着陌生人的名字。
石大伯站起身,透过玻璃窗朝外张望,然后迅速地转过身去取货架上的行李。
“老幺,我们走。”石大伯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拽下货架上夹在各样行李中的被褥。
石溪发现,他爸的脸刮得特别地干净,他爸的衬衣也特别地洁白。
石溪躬身去拖座位下的衣箱。
车箱走廊里人头攒动,提着的,抱着的,背着的,举着的,拖着的是各样大包小包。
“老幺,快走。”石大伯已经融入下车的人流之中,他吃力地回过头,焦急地催促着石溪。
“爸,您先走。”石溪手扶硬座的靠背,僵硬地站在那里,身旁的旅客匆匆而过。
车箱里很快就空荡荡的。一个女乘务员右手抓着笤帚,左手拖着黑色垃圾袋,搜寻着地上的垃圾从对面走过来,口里不停地叫嚷着:“还没下车的旅客赶紧下车。”
石溪提着衣箱开始朝车厢门口走去。
“老幺,磨磨叽叽的,干啥呢?”石大伯有些生气地说。
“爸,别叫我小名。”石溪撅起嘴,低声说道。
来之前石溪已经给他爸说过了:“从今以后,不准在外人面前叫我小名。”
“知道了!赶紧走!赶紧走!”石大伯不耐烦地说道。
走出车站检票口,石溪远远看见一个写着“三峡大学新生接待处”的鲜红牌子,不等他们走近,几个男女学生热情地迎上来。
一个操流利普通话的漂亮女生笑容可掬地对石溪问道:“你好!请问,你是三峡大学的新生吗?”
“是的。”石溪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怯怯地答道。
“欢迎你!我们是85级学生,请将行李交给我们。我们的校车停靠在车站广场的东边,它们会负责将你送到学校。”
“好的,谢谢!”石溪很不自然地说道。
“不用客气!”站在旁边的一个男生含笑说道。
那男生接过石溪手中的衣箱往前走,那女生接过石大伯手中的被褥,有点吃力地走在那男生旁边。他们俩有说有笑,石溪和他爸空手跟在学生身后。
校车旁边已经站满了好几十个新生,还有为他们送行的父母。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请大家在此等候。再过十分钟,还有一趟从孝感开过来的火车,上面有我们的一批新同学。他们一到,我们就发车送大家到学校。各位同学和家长暂时在附近放松一下,但千万不要走远,我们随时可能发车。”一个高个子男生大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洪亮,普通话也相当地标准。石溪想:“他一定是高年级学生干部吧!”
石大伯已经和旁边的一位学生家长拉起了家常,石溪开始环顾四周。
那是一个偌大的广场。火车站的地势很高,广场南边是气势恢宏的五六十级的石阶。往南眺望,整个宜昌市城区尽收眼底。
“你是第一次来宜昌吧?”石溪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他连忙转过身,只见一个略显老成的男生正看着他。那男生的个头和石溪差不多,一米七左右。
“你在问我吗?”石溪略带怀疑的语气问道。
“是的。”那男生笑脸答道。
“我是第一次来宜昌。你呢?”石溪赶忙回答道。
“来过一次。”那男生答道,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叫何健,从当阳考过来的。你呢?”
“我叫石溪,也是从当阳考过来的。”
“真的吗?那我们还是老乡呢!原来我们是坐同一趟火车过来的。”何健显得有些激动,石溪也倍感亲切。
石溪开始偷偷地打量何健。只见他戴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厚厚的,满脸成熟的样子。
何健的行李很简单,除了被褥,只有一个黑色的大背包。
“谁送你过来的?”石溪问道。
“我一个人过来的。”何健轻松地回答道。
“你爸妈为何不送你?”话音刚落,石溪就有些后悔,他感觉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
何健没有立刻回答石溪的问题,当看到石溪尴尬的表情时,何健若无其事地说:“我爸去世了。”
石溪愧疚地说:“对不起!我是无意的。”
“没事!”何健爽朗一笑。在他的笑容里,看不出一丝忧伤。
“宜昌是座非常美丽的城市,过些时候,我带你去看长江。好不好?”何健俨然一副老大哥的口气。
“好的。”石溪爽快地答应。
“你看那边,群山脚下就是长江。”石溪顺着何健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烟雾朦胧,隐隐约约地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群山之下是错落有致的高楼。
石溪猜想:“长江就匍匐在群山与高楼之间吧!”
这时,只听见那个高个子男生对着广场喊道:“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到三峡大学的校车马上就要开了,请大家赶快上车!”
石溪和何健迅速地来到校车上,老生已经帮他们放好了所有的行李。石溪招呼何健坐在他前排的空座上。
“下雨(乳)了。”后排的一个男生自言自语道。几个同学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石溪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见窗外飘起了小雨。
“下雨(乳)了。”那个男生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浓厚的孝感口音。
汽车在东山大道上疾驰,石大伯透过车窗不停地朝两边张望。石大伯今天穿得很体面。第一次坐豪华大巴,他的感觉一定不错。
已经折腾了半天,石溪感觉有些疲惫。躺在软软的靠背上,他很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
窗外的街道新鲜而刺激,石溪又感觉有些兴奋,无法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雨点“啪啪”地打在车窗的玻璃上,生成一朵一朵的小水花,然后顺着玻璃往下流。
石溪突然明白了那个孝感同学的意思,他哑然失笑。
同学们安静地坐着,悠然自得地看着窗外。他们和石溪一样沉浸在新奇之中,偶尔有家长寒暄几句,夹杂着各地方言,听不懂他们的意思。
大约过了十分钟,汽车突然来个九十度的大转弯,然后驶上一条长长的斜坡,整个大巴倾斜成三十度左右的仰角。
车厢内一阵躁动。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请坐好。汽车马上就要到达我们学校,汽车停下来之后,请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按顺序下车,不要拥挤。”高个子男生站在走廊里,手扶两边的座椅,身子随汽车来回摇晃。
他侧身看看窗外,又接着说道:“下车之后,各位同学根据自己的专业到各系报到,然后办理入学手续,各系有专门教师和同学指导大家。我姓杨,是一名刚毕业留校的教师,我代表学校欢迎在座的新同学从今天开始成为三峡大学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名新成员。”
车内响起一片掌声,从未有过的暖流袭遍石溪全身。
汽车进入校园,道路上方“热烈欢迎新同学---未来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宽大横幅立刻映入眼帘,道路两旁彩旗飘飘,喇叭里正播放着刘欢演唱的《少年壮志不言愁》,激情豪迈的歌声响彻整个校园上空。
汽车停靠在操场上,家长和同学们秩序井然地走下车。
不知不觉中雨已经停了。
“你是哪个专业的?”何健走过来问石溪。
石溪答道:“物理。你呢?”
何健惊喜地叫起来:“真巧!我们是同一个专业。我们一起去办理入学手续。”
“我也是物理专业的,我跟你们一起走。”石溪和何健回过头,只见那个孝感新生站在身后热诚地看着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的命令。
“是吗?好的,你叫什么名字?”何健问道。
“我叫赵科。”
石溪好奇地看过去,只见赵科个儿不高,一米六五左右,但长得挺结实。
“你是孝感人吧?”石溪热情地问道。
“是的”
“我叫石溪,他叫何健,我们都是当阳人。听你口音就知道是孝感人。”
何健和赵科与石大伯打过招呼,他们一起向“物理系新生报到处”走去。
因为学校安排得很周到,他们的入学手续办理得很顺利。他们三个人被安排在同一个寝室。
当他们走进117寝室时,里面已经住下两位新生,彼此通报姓名之后,各自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王剑来自五峰,身高一米八左右,留个小平头,满脸严肃的表情;余辞修来自宜都,身高一米五左右,戴一副黑框眼睛,天生一副笑脸。
“何健,你睡我上铺吧?”石溪对何健说道。
“好的。”何健不假思索地答道。
王剑睡余辞修的上铺,赵科睡石溪对面的上铺,赵科的下铺还空着。
“哐当”一声,寝室门被一脚踢开,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男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个头一米七左右,皮肤较白,体型稍胖。
他身后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女人。
“阳阳,你文明一点好不好?”那女人大声嚷道。
“这破学校!”那男生将背包随手扔在赵科的下铺,一屁股坐在铺板上,口里还在骂骂咧咧。
“汪阳,你口口声声这破学校,你怪谁啊?北大清华不破,你有能耐上北大清华啊!眼高手低,埋怨有屁用?”那男人呵斥道。
“得了,整天北大清华的,你烦不烦啊?好像你是北大清华毕业似的!”那女人反过来责怪那男人。
“都是你惯的!”那男人更来气。
“是我惯的。你屁大的芝麻官,天天忙得跟没头苍蝇似的,你管过他学习吗?如果关键时候你出面找找人,会是今天的结果吗?”
“你以为大学是我办的啊!我找谁啊?我丢不起这张老脸!”
“爸,妈,别吵啦!你们回去吧!不用你们管了。”汪阳站起来,将他爸他妈使劲往外推。
“阳阳,那我们走啦!钱用完后就跟妈妈写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心疼钱。如果学校伙食不好,你就出去上馆子,你别苦了自己。你爸下次过来开会,我就让他给你带好吃的东西过来。”汪阳他妈开始喋喋不休。
“带什么带!就你的孩子娇贵,让他和别的同学一样吃吃苦才对!”汪阳他爸气冲冲地说道。
“你们走吧!我知道啦!”汪阳不耐烦地说道。
“哎哟,我差点忘了。”刚走出寝室,汪阳他妈又急匆匆地回来,提起汪阳床上的一个鼓鼓的大包。
“这是给小杨带的一点山货,我还要和你爸去看看小杨,他是你爸过去的学生。他这次毕业留校刚好是你们的辅导员。阳阳,好好跟杨老师学习,看人家多有出息,我和你爸看着他长大的,现在都成大学教师了!我走了,节假日你要是想回家,我让你爸派车来接你。”
“知道了!妈,你走吧!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就对了,阳阳,一定要为妈争口气!”
汪阳送他爸他妈出门,走出老远,他妈不时地回过头来向汪阳招手。
“我和你换个床位好吗?”汪阳突然对赵科说道。
“怎么啦?”赵科正躺在床上看书,听见汪阳说话,他侧过头来不解地问道。
“不怎么,我不习惯睡下铺。” 汪阳解释道。
“可是我都铺好了!”赵科为难地说道。
“如果你答应和我换,我帮你重新铺。”汪阳连忙伸手卷赵科的被褥。
“算了吧!上下铺都一样,过几天就习惯了!”赵科没有一点要换的意思。
汪阳的手无趣地停下来,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故意将木板弄得“咯噔咯噔”地响。
“汪阳,我和你换吧?”见汪阳生气的样子,何健连忙跳下床对汪阳说道。
“谢谢!算啦,我还是睡下铺得了!”透过汪阳的眼镜,能够觉察到他那难以释怀的怨恨。
“其实,上下铺都一样。”何健开始安慰汪阳。
“那你们为什么抢着上铺,偏给我留个下铺?”汪阳冷笑道。
“你来得晚,刚好就剩下一个下铺,并不是故意给你留的下铺。”何健解释道。
“不用解释了!下铺别人喜欢坐,床单容易脏。住过宿的人都知道!”
“可是,睡下铺方便。”何健接着说:“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桌椅,别人不会坐你床铺的。”
汪阳不再辩解,将被单扯得“哗哗”地响。
“好了!汪阳,我们都是同学了,不要斤斤计较,彼此都多一点宽容吧?你什么时候想睡上铺了,我随时跟你调换。”何健拍拍汪阳的肩膀说道。何健的大度使汪阳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不用了,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汪阳让自己顺势下了台阶。
石大伯从外面走进来,左手拿着一个搪瓷盆,右手拿着一个塑料盆。
“这搪瓷盆用来洗脸,干净;这塑料盆用来洗脚,大方。”石大伯一边递给石溪,一边交待。
汪阳抬起头,冷冷地看石大伯一眼。
石溪不知道他爸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石溪问道:“爸,您在哪儿买的?”
“离你们寝室不远就有个小卖部。”
石大伯帮石溪将衣箱搁到墙上的货架上,石大伯说道:“我该走了,怕赶不上下午一点半回当阳的火车了!”
石溪看看手表,说道:“还早呢!才十一点半。”
“还是早点走稳妥,我去车站还要半个小时的工夫呢!我还是现在就走。”
“爸,您搭公汽去火车站。”
“搭什么公汽!你们学校离火车站没多远,我走过去得了。”
汪阳的嘴角又掠过一丝冷笑。
石溪送他爸出来,何健也跟着出来。
“何同学,你不用出来,你休息,你也辛苦半天了!”石大伯拦住何健不让他送。
何健说道:“伯父,没事,我想和石溪一起走走。”
“哦,那行,你们既是同学,又是老乡!以后还要彼此照顾。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他们一行三人走出28栋宿舍大楼。
石大伯说道:“何同学,以后你要帮助帮助石溪啊!石溪从小就没出过远门。”
“爸,我又不是没住过宿。”石溪反驳道。
何健说:“伯父放心,以后我和石溪就是好兄弟。石溪不在身边,您要注意身体!”
石大伯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道:“我的身子硬朗着呢!”
路过学生食堂,石溪说道:“爸,时间还早,干脆到我们食堂吃完午饭再走吧?”
何健连忙响应。
石大伯犹豫了一下,说道:“好,看你们食堂的伙食咋样。”
食堂像个大礼堂,宽敞而明亮,已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围坐在餐桌旁吃午饭。
石溪找了一个餐桌让石大伯坐下,石溪和何健去排队买饭菜。
何健从口袋里掏出餐票,说道:“石溪,今天午饭我请客。”
“何健,说什么呢!我生平第一次请我爸吃饭呢!想破坏我们父子的感情啊?今天也第一次请你吃饭,作为结识你这个新朋友的见面餐吧!”石溪含笑说道。
何健握着手中的餐票,看着石溪认真的表情,无奈地说道:“好吧,成全你!”
何健的语气略带几分伤感,也许他想起了他爸。
四样菜,两荤两素,共花去七毛钱,一斤二两饭票。
石大伯每夹一样菜,就要问一次:“这盘菜多少钱?”
“荤菜两毛五,素菜一毛。”石溪重复了好几遍,石大伯还是不停地问。石溪知道,他爸在心里合计着学校发的餐票够不够花。
“学校给我们每个学生每月发十五元菜票,三十五斤饭票,平均下来,每天有五毛钱,一斤二两饭票。如果中餐一个荤菜,晚餐一个素菜,基本够吃了。”为了打消石大伯的顾虑,石溪详细地算了一笔帐。
何健附和着说道:“伯父,石溪说得对,以后您就不用操心了!”
石大伯感慨地说道:“国家培养一个师范大学生不容易啊!你们得好好学习,长了本事,毕业后才能报效国家。”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石大伯塞给石溪一卷钱。
“出门在外,一抬脚就得花钱,今天这顿算我的,这些钱你留着慢慢地花。我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每月照发。我和你妈你哥在家,咋都好混。你和我们不同,你是知识分子,是国家的人才,天天动脑子,一定要吃好。”石大伯开始说个没完。
石溪知道,那是他爸刚领的工资,他爸一定把这个月的工资全给了他。
“爸,你还是把钱拿回去给我妈吧!妈一直想买一辆新缝纫机,她那辆缝纫机都用十几年了,现在老是坏,一坏就误事儿。”
“十几年算什么!我都活四五十年了,还越活越精神呢!我回去后找隔壁的周师傅彻底地修修,机器是越用越灵活,新的不一定好使。”
石大伯总是强词夺理,石溪无法说服他,也无法拒绝他。
石大伯又开始对何健唠叨:“我年轻时就是工厂的技术员,现在算得上工厂的元老啦!我的工资比一般工人都高。”
“爸,别说了!我们走吧?”石溪连忙制止道,他担心石大伯问起何健他爸。
石大伯停下来,问道:“你们往哪儿走?”
何健说道:“伯父,我们送您到车站。”
“得,不用,你们送得再远,我还得自个儿走。我年轻的时候就常跑宜昌,宜昌的哪个圪塔我不清楚?我还怕你们送走了我,反倒找不着回来的路呢!你们回去,不要你们送!”石大伯坚定地摆摆手,示意何健和石溪往回走。
看着他爸渐渐远去的身影,石溪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滋味,鼻子里酸酸的。
何健说道:“你爸身体挺好的。”
石溪笑一笑,说道:“我爸年轻时是挺能干的,可他现在老了,又不肯服输,还老爱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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