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男女

悲情男女

　　都市的夜晚里，一个青年男子骑着一辆摩托车，后面坐着一个少女，她起身，双手把住他的肩疯狂地迎风大叫着。

　　他们把摩托车停留在一处停车场上，然后，便一手抱着对方的后腰行走在路上。这个男子名叫马俊，从小就有摄影的爱好，所以，现在当上了一名摄影家，事业在几年来一直没有太大的成就，因此他的名声平平。他对身边的少女倩如说：“再过几天，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想在那里拍摄出一张最好的照片，到那时，我要让全国人都知道我马俊的名字！”

　　倩如没好气地说：“行了吧你！你除了会吹牛，还会干什么？”

　　马俊一听她是这样的不相信自己，便不服气地反驳道：“那可未必！如果我这个牛真吹成了，那个时候，你可别赖着我！”

　　倩如立即挣脱他，怒声怒气地说：“哼！谁赖着你了？你不就会拍几张臭照片吗？像你这号的傻子能有什么出息！我跟你算我倒霉！”

　　说完，她甩头快步向前走去，马俊赶忙追上把她抱紧，轻声地说：“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就当我刚才在胡言乱语，别生气了！我们已经交往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呀！你有一时冲动的时候，我还安慰过你呢？我就犯了这么一次，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倩如想了想，他说得也在情理，但心头还是憋着一口气难以控制，便说：“哼！我告诉你，如果你以后再跟我说话这么冲！我就和你分！”

　　几天后。马俊坐在火车上，他默默的看着窗外驶过的风景，他却不知道，这辆长似一条巨龙的火车要把他带向何方。

　　他站在一片很辽阔的草原上，望着四周的远景，单调的，却不失一种安详的韵味，影影绰绰之间看到一股炊烟袅袅飘上，又看到一座模糊的白色帐篷，他随着视野里的景象走去，走到一半的路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牛叫声和孩子叫囔的声音，他立即朝着这里有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看到一滩沼泽正在吞噬着一头小奶牛和一位小女孩，小女孩抱紧小奶牛的脖子，无住地环视着四周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在她面前只相隔一米站着的马俊，她哀求的目光向他发出紧急求救的信号。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马俊头脑一闪，急忙拿起他随身携带挂在颈项上的相机，然后迅速作出了照相的姿势，机头对准了他们，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里，机灯闪耀，他拍摄成功了。当他正预备去搭救小女孩的时候，时间已不容许他再做出第二次选择了。只要刚才他能够走近一步，去伸一下手，那么小女孩就会有半成以上的把握能被他救上来，可是仅仅一点的希望也给他的一念之差破灭了。这位小女孩连同一头小奶牛沉浸在了这滩沼泽的乱泥之中，她和它永远的就这样离开了他们尚未走完的生活，小小的纯真年代却是如此的短暂。

　　过了几天，一张报纸的问世引发了摄影界的浩然大波，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从前毫不知名的蚂蚁级人物能在几天之内扛起一头大象，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稀事奇闻吧！从这开始，马俊在许多人的心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他的那一张被报社印刷过几千万份的照片，照片上的影象所达到的震撼人心的效果，这是与以往有所不同的，不管是照片里面的真实性，还是艺术性，他都有他独特的一角，这是许多人想拍而拍摄不到的照片，因为没有人愿意以自己的死的代价来跟摄影家们做模特。

　　凡是看到在这份报纸的人，便也看到了那一张复印的照片，接而看到马俊这个人，正像他当初预言，他要让全国人知道他，他心满意足了。

　　许多报社的记者为采访马俊纷纷来到他开的一家私营照相馆。马俊欣然欢迎他们的访问，趁着此时，照相馆里以前受冷落的一堆照片也跟着出了名，几天采访下来，问得他有些张口结舌，无法应对，虽然前期他早就预备了一大堆这样问题的答案和客套话，可是，真要临阵应战的时候，他却忽略了一点，这是一次持久战。但那些采访的记者还是有心人，他们把采访马俊时他没有说清楚的话在报纸上用了一连串简洁的语言概括，而且还是经他们美化精加工之后的，这些话在那些不知情人的眼里便成了从马俊口中所说的话。在这种情况下，马俊就好像是一个经精心包装好的明星一样，欲在这种繁杂的社会里炒作起来。

　　自马俊照片成功发表的这几个星期内，马俊每日都浸泡在以前所向往的这种成为公众人物的生活，这也使他疏忽了对倩如的问寒问暖，他好象已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这个人——曾经一度为她心动而后历经千辛万苦才追到。

　　他偶然想到她的时候，他总会信心十足的在心里琢磨着，她一定会主动来找他的，因为以前都是他主动约她，他觉得现在的形势大不如往日了，她一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的人，竟能在短短的几天里名声大振，他想她一定会为此吃惊，然后主动找他约会，向他认错道歉，最后心甘情愿的和他在一起。

　　傍晚，马俊走在回家的路上，顿时，他腰间悬挂的手机响起，他拿起接通，“谁啊！”。电话里传出倩如的声音，声音有些暗淡，“我们今天在从前的那一家咖啡厅见个面吧！”

　　马俊高兴极了，他所盼望的这一天终于到了，答允之后，他便急匆匆地搭上一辆出租车，驶向他们曾经常常去的那一家咖啡厅。

　　他走进咖啡厅里面，抬头的对面，倩如正坐在一张桌旁的椅子上，他们示意问候，马俊坐在她的对面，桌上的两杯刚端过来的咖啡浓浓的已搅拌均匀，马俊首先开口：“你最近好吗？”

　　倩如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马俊问道：“为什么这些天不来找我？”倩如脸色肃然，声音变得尖锐，“为什么我要找你，你不来找我？”

　　马俊原以为她会向他表示自责，可是现在的她与他想象中的她完全是背道而驰，这使他尴尬起来，“我……”半晌，二人没有说一句话，复杂的气氛稍稍缓和，倩如一脸失落，平静地说：“我……我已经和别人订婚了！”

　　当这句话传到马俊耳里，一场晴天霹雳让他不知所措。他早已为他们的未来计划好了一连串的美好图画，但是，她今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他万万没有料及的。他用一种急促的声音说：“他是谁？他是谁？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他是个律师，是我妈妈给我介绍的！”她努力咬字清晰又富有坚定地语气说。

　　听到这些，马俊更加气愤，“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竟不如你和他几个星期的交往吗？”

　　“你是不是在意我的事业无成，我告诉你，我……”他正要向她汇报他这些天来的成就，但被她阻断，“我知道，我都看报纸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分手，你到底还嫌我什么呀？”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嫁给一个可以托付我终身的人！”

　　“难道我就不足以给你信赖吗？”他声音渐渐放大，毫不在乎这里坐着的其他人。她坦率地说：“我觉得他可以我给一个真实可靠的生活。”

　　“真实可靠？我告诉你，我能够给你更加真实的生活！”他欲要把所有能反驳她的话全吐露出来。

　　“哼，你能吗？你做的事哪样是真的，什么照片？骗人的吧！”她的目光里隐含着对他的鄙视，冷冷地说。

　　他听到她是这样玷污自己的作品，再也无法忍受心头的怒火了，就好像一捅油的洒进，让原本的一口火苗一下子猛烈了起来，他极想爆发出来，“何倩如！你说话能不能干净点，什么我用照片骗人了，我骗谁了啊！”

　　倩如瞪着他，“那你说，当时你为什么不救照片里的那个小女孩，我就不信，那么多人看见那张照片就不会对你的人格产生质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当时是来不及救她，难道这也有错吗？”

　　倩如冷漠地说：“哼，来不及？那你倒还来得及拍照？”

　　“其实，当时你并不了解情况，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你懂吗？我是搞艺术的，我有艺术家的直觉！”

　　“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是为了你那伟大的艺术所以才放弃一位弱小女孩的生命！这就是你在报纸上记者夸耀你的高尚人格吗？”她目光深含着蔑视盯着他。

　　他们的这次见面不欢而散，对于这次分手，留给对方的只是心中的伤痕粼粼。在茫茫的街道上，真正的分手就这样在两个人的背影离去时进行着。

　　夜里，马俊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难以如眠，想着倩如，想到今天在咖啡厅里的事，那些事，久久的萦绕在他脑海里，浮沉不定，去道歉？不！失去了他的尊严。她对自己说得那些话，仔细琢磨着，才发现，针对得不是他，而是他的人格，是啊！他当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救那个小女孩呢？

　　两天过去，他一直发呆在家里，不吃饭，少下床，老是像病人一样的躺在床上，也许就是那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吧！因为没有医生看见，便也谈不上什么治愈了。他脸色惨白的看着一面墙壁，墙壁永远默不做声，在他眼睛里闪现出一幕触人心动的画面，依旧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挣扎着……

　　次日清晨，他无力的拿起身旁的手机，拨通了倩如的手机号码，一会儿，里面出现声音：“你有什么事吗？”

　　马俊竭力发出强硬的语气，说：“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就当我们的最后一次约会吧！可以吗？”

　　手机里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去哪里？”

　　“我订了两张火车票，明天的！”

　　“这不行吧！这几天他要约我……”还没等她说完，马俊一口怒气上来，“何倩如！你别总拿他来压我，如果明天火车站我看不到你的话，那我会亲自拜访你的家人还有他！”语末，他把手机尽力扔在了床下。

　　第二天，他们乘着火车来到了马俊曾经来到过的这片草原，立在草原上，他们看着四周。为了这次见面，马俊先前就吃足了饭，努力掩饰着自己是为她而消瘦的样子。他回想起当初到这里的时候，拍完那一张照片便匆匆的离开，还没有接触到这里更多的地方，为此，他很后悔，早就想再来一次，但今日再来的主要目的是让她看清楚那张照片并不是他凭空拍摄下来的，他要用实际的证据来维护自己那一张不是虚假的艺术，这也是他反反复复在两天里想出来的主意。

　　他们信步走了很远，这一路上，他们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但总是时不时偷偷的看着对方，当两个人眼光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如触电般又迅速脱离这似爱非爱的轨道。

　　他们走近这里远处的有人烟的地方，隐隐约约中看到前方搭起的一座帐篷，帐篷外的木凳上坐着一位老人，她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看去，注视的眼光总是平静而又安详，他们走去，马俊看着她瘦削的身体和蜡黄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里仿佛始终就有那一个方向，他不禁问道：“老太太，你在看什么呀？”

　　老人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对年轻男女，“我在等我的孙女呢？”她声音沙哑、低沉地说

　　马俊又问：“您的孙女到哪儿去了啊？”

　　旁边站着的倩如一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位老人，她知道，是苦难的岁月把她折磨得如此辛酸苍老，在城里，她竟没有看见过比她更加酸楚的老人。

　　老人面不表情，双目无色，看着前方，说：“我的孙女有一次在这草原里抱回一头小牛犊，她便整日的供养着它，白天，给它喂草，抱着它走来走去；晚上，把它抱进帐篷里，搂着它睡觉，他们相处的可真快乐啊！可是，有一天，小奶牛突然不见了，我的孙女便着急的四处去寻找它，打这以后，她就在没回来过，你们看，前面就是我的孙女那天离开我的方向，我知道，她还会再从这个方向回来的！”她仰望着天空，默默祈祷着，“天上的神鹰，请帮帮我找寻我的孙女吧！”她的脸颊上流下了一滴珍贵的泪水。

　　马俊被来人的真情流露所打动，他心知肚明，他那时在这里所遇到的小女孩就是这位老人失踪的孙女，他此刻后悔极点，他终于明白倩如当时对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惟有自己不是真实的。

　　他们离开了这里，马俊把倩如带到了那片沼泽附近，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拿出，把它交在倩如手上，“你先拿着，我到前面看看，我叫你的时候，你快点过来！”他对倩如嘱咐后，便朝前走去，回头时，马俊的柔情目光深深的烙印在了倩如心上，所谓的永恒，她第一次感受的这样真切。

　　马俊来到这滩沼泽旁，一幕幕情景又再次呈现在他的眼前，一次次哀叫重回荡漾在他的耳边，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天空中的一片乌云，云散了，仿佛天要晴朗。短暂的几分钟过去，他凝视着这滩沼泽，深深的吸取了一口这里散发出来的冷气，然后，他前身一纵，跳下了这滩沼泽里，他大叫：“倩如！倩如！”

　　倩如听到是马俊的喊音，立即走来，她惊恐的立在这滩沼泽旁，他与她相隔是这样的遥远，无法伸出一只手给他。“拿起你手里的照相机，快！把我现在的情形拍摄下来！快！”

　　倩如无法解释她此时此刻的痛苦感受，看着他在沼泽里挣扎的样子，她心如被抽打一般疼痛，为什么？为什么？她哭泣地说：“我……我，你是知道的，我从来就没有拍照的经验，我连按哪儿我都不知道！马俊！你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救你，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我心里难受！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一滴眼泪随着马俊一同陷入了这魔鬼的贪婪口中，一种记忆的深刻埋葬在了这片草原之中。

　　一个少女站在那里，流着莫名的泪水，呆呆的看着魔鬼的样子，口中喃喃地说：“干嘛老要折磨我？干嘛老要折磨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