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胁侍传奇

作者: 欧阳夏江 [签约作家] 完成状态:已完结

胁侍传奇

  (一)

  我叫银樨,也叫银桂,因为我就是一株桂树,在天水长了两千年,记忆所及就是时光里的这片树木与石头,枯荣衰盛,棱角磨成圆滑。

  偶有人进山来,带来烟火的气息,我不会介意。但如果是一大群,那就不行。而偏偏那众人所唤的玄高大和尚就看中了我脚下的的阴凉,一句“桂有灵焉”就开始诵经传道。他那不计其数的弟子听成“修道贵在灵气与天赋”之意,天天吵到我头痛。于是,我趁一暴风雨的天气,让泥石流淹了这个山坳——他们不走,我走。

  在人间游历了百年,我走遍了中原与西域的每一寸土地,看够了朝代的更迭与统治者的奢华,看够了人民的苦难与文人的无奈。我喜欢老农脸上的微笑,卑微的满足。我不懂,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活着为了什么?我们妖呢?

  在下一次纷争的狼烟燃起之前,我决定回我的老家麦垛(世人说它像麦垛,我也就从善如流地跟着叫了)。眼不见,心不烦。继续我的清修。人的寿命顶多百年出头,玄高八成是升天了,那些人也该散了吧。

  麦垛,确切地说已是被虫咬了很多洞洞的麦垛,让我有陌生的感觉。成百上千的洞窟不知何时已在我的麦垛身上定居下来。是谁干的好事?殊不知山非无情,亦有灵焉?

  我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地看着,很多的佛像在里面坐着,五颜六色的矿物质颜料把他们装饰得金碧辉煌,却也庸俗可堪。我佩服这些匠人的耐心,却不赞同他们的做法。

  天色渐渐晚了。我决定再看三个洞窟就离开。离开前,我想再抚一下这孕育了我的麦垛。在最后一个洞前,我诧异地停住了脚步,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

  一个小和尚在里面揉粘土团,看见我,显然也很诧异。他突然跑上前来在我面前跪下,唤我:“菩萨!”

  (二)

  我叫沙聿,十五岁了,是麦垛山下乙灵寺的小沙弥。从我记事起,乙灵寺和麦垛山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师父说,我是被他从麦垛山里抱回来的孤儿,所以我的父母就是麦垛山了。师父说我资质不够,熟读了经文却不会论法。我明白,所以一年前圣旨下来要迁寺,我心甘情愿留下来。

  师父说:麦垛山是圣山,玄高来过。这佛像既然开凿就不该停的。你去山上找个没开工的洞窟塑佛像,三年后,我来看你。

  那晚,师父和我谈了一夜,告诉我玄高高僧的故事,告诉我玄高讲法处的那株银桂的传说……第二天,师父带着众师兄弟们走了。我不明白他们走的时候为什么用既羡慕又鄙弃的眼神看我,始终不明白。

  我带着干粮走进了麦垛山,找到了一个大大的没有开工的洞窟。早晚诵经,白天揉粘土塑佛像。我不懂怎么塑,所以我去看别人塑的,他们都好华丽,好神圣,一对比,我塑的简直连东西都算不上。

  一年半过去了,麦垛山依然是麦垛山,人烟罕至,变化的是我的经文背得更流利了,塑的像也终于有三分像了。

  一天,我照常在揉粘土团,突然我听见洞前有脚步声,怎么可能?我抬头,看见一白衫的女子,秀骨清像,圆光了了如画,面带三分微笑,看出我的惊吓,向我做出施无畏印。菩萨下凡来点化我了——这是我唯一的念头,所以我忙上前去,向她跪下,唤她:“菩萨!”

  (三)

  我是桂树妖,在人间幻化了百千形,但我想不通,我有哪点看起来像菩萨了,从没人这么唤过我不是吗?可见我是不像的。至少这些洞窟里所塑的就我所见,佛都是男像的,而我这身打扮像男的吗?可见,是一点儿也不像的。

  我觉得很好笑,就笑出声来了。他大概没听过佛也会这么笑的,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目光清灵而虔诚。

  我问他:“小和尚,你见过菩萨?”

  他说:“没有,但师兄他们说见过。”

  一帮虚伪的家伙。“菩萨长什么样?”

  “《大智度经》说,佛有三十二相,一足安平,二足千辐轮,三手指纤长,四手足柔软,五手足缦网,六足跟圆满,七足趺高好,八痫如鹿王,九手长过膝,十马阴藏,十一身纵广,十二毛孔青色,十三身毛上靡,十四身金光,十五常光一丈,十六皮肤细滑,十七七处平满,十八两腋满,十九身如师子,二十身端正,二十一肩圆满,二十二口四十齿,二十三齿白齐密,二十四四牙白净,二十五颊车如师子,二十六咽中津液得上味,二十七广长舌,二十八梵音清远,二十九眼色绀青,三十睫如牛王,三十一眉间白毫,三十二顶成肉髻……”他的经文倒是背得很熟,只是……

  “我有哪一点和三十二相相同?”我很好奇,人若长成那三十二相可还能见人?我不能想象那是什么样,佛也不外如是吧。

  他仔细地看了我半晌:“是不像。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像!”

  顽固的家伙!但很有趣,所以我决定多留些日子观察他。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四)

  她说她不是菩萨,她长得也确实和经文上所说的没有一点儿相同,但不知为什么,我仍然觉得她是菩萨。她每日听见我这么叫她,她都会笑,很好看的那种笑,让我有很安心的感觉。她一直叫我小和尚,从没问我的名字,我也就不说。

  她问我为什么要塑佛像。

  我说:“昔佛在世时,跋耆国王名优阗,来至佛所头面礼合掌白佛言:师尊,若佛灭后,其有众生,作佛形象,当如何福?佛告王曰:若当有人,作佛形象,功德无量,不可称计,世之所生,不堕恶道。天上人中,受福快乐。”

  她问:“佛既灭,何有我?”

  我说:“你可以下凡。”

  她又问:“那以前塑像之人如何?”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按佛法所说,该是得福了。我这么告诉他。

  因我的回答,她笑了。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想我的回答大概有哪儿不对了吧。以往师兄弟也这么笑我,但我一点儿也不讨厌她的笑。

  她问我塑的是什么。

  我说:“佛祖。”合掌默念阿弥陀佛。

  她说:“你怎么知道佛祖长什么样?”

  我就引经文里的告诉她,还告诉她这麦垛山里有哪些洞里有这样的像。

  她又笑了,一贯地没有打断我,但她曾告诉我她听不懂。我想,她是这么好看的菩萨,也一定很聪明,我一直说,她总有一天会懂的。这让我有成就感,我觉得我在教导世人佛法的真谛。尽管这世人只有一个她。

  她从不批评我塑的像丑,也不说我读的书腐,每天问我一个问题,听我诵经,看我塑像。然后晚上在洞口看月亮。那月光照在她的青丝与发髻上,映着她的脸与白衫,我相信,她是菩萨。

  (五)

  小和尚始终坚持叫我菩萨,也由得他去了。反正这洞里那么多菩萨,多一个虚的也没差。

  他熟读经文,我每问他一个问题,他都能从一部部绕口令般的佛典中找出依据回我。我听不懂,因为我不信。但我喜欢看小和尚诵经时脸上虔诚的光辉,所以我每天给他一个问题。

  我问出我对佛典的疑惑与矛盾,他答得理直气壮。他解不开我的疑惑,而他也不会察觉这其中的矛盾。真的塑个像便得福,那塑像的匠人怎还会有生老病死?那佛为何不保佑人间少纷争?真个积了阴德,为什么自己不能用而一定要留给后代?谁又说得准轮回之事?

  但是,人若有个坚定的信仰,这份圣洁的心灵就是独一无二的可贵。

  我按他说的,也细看过很多洞窟。我常常想笑,笑这世间的矛盾。我决定我也要画个洞窟。画我的经典。

  我从山间找来了五彩的矿石,调成了颜料。找了个中等大小的洞窟,开始了我的创作。佛座、项光、华盖、璎珞……

  晚上,我喜欢在他的洞前看月光。他在诵经做晚课,我看月亮阴晴圆缺。传说,月亮上有株桂树,树下有个捣药的小兔,还有砍树的吴刚,伴着广寒宫的嫦娥。我庆幸,我只是凡间的桂树,听小和尚的经文比玉兔单调的捣药声来得舒畅多了。

  月缺月圆,月圆月缺;世事无常,无常世事。轮回中的变幻,变幻里的轮回。我又想起了许久前的那个疑问,人生究竟为了什么?

  我问小和尚,小和尚在诵经,专心得没听见我的疑问。

  (六)

  我的主佛终于塑起来了,虽然仍然比不上别的洞窟的精美传神但我仍然很开心。我想叫她来看我塑的像。她仍然每天问我一个问题,只是这些天问完后她会离去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从洞口进来了,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她说:“小和尚,你的佛像完工了么?我看看。”然后,看着佛像,她又笑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她夸我了:“做的不错。”

  然后,她拉我去看她的洞窟。

  我终于明白这几天她为什么要出去了,因为她在这个洞里画了壁画,五颜六色的华丽图案,柔和与僵直的线条在墙上汇聚又散开,组成一幅幅奇异的图像,汇成一整片的华彩,很漂亮,但我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她走进去,指着顶上的说是人生,正壁的是神鬼,右边的是正义,左边的是邪恶,四壁围绕的空间充斥的是佛法。“我们就站在佛法里。”她这么告诉我。

  我的心中好像有一点什么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感觉不到了。我的脑中好像有什么疑惑要令我开口,但很快我便捕捉不到了。

  “我不懂。”我只能这么说。

  她笑了:“我懂。”

  “我仍然不懂。”我更疑惑了。

  “小和尚,回去诵经吧。你该做晚课了。”她又拖我回了我的洞窟。

  (七)

  两千年都过了,哪还会在乎时间流逝的快慢之别,所以我不会计时间。也不知和小和尚处多久了,只知道拜他所赐,佛典我该是听遍了。我知道,他现在诵的是《心经》,坐的是禅定印。

  今天是满月,清冷的光辉洒在我们的身上,他的圣洁如出尘的白莲。佛法千年的道行,果真是不同凡响,浸淫久了,举手投足都是一番与世有别的哲理。

  心念之间,我向着月亮也入了禅定。恍惚中,我又回到了初见小和尚的那天,听他唤我“菩萨”。耳边是他的《心经》,心中是佛的禅字,意随心飞,我觉得我的身体在变轻,我的灵魂在飘飞……

  睁开眼,看到的是我身下数尺外的小和尚,平静地看着半空中的我。是的,半空中的我!一束光从西方照来,带走了我的身驱与灵魂,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羽化升天,修道成佛了吧。

  我心中一无所想,只看到小和尚蠕动的嘴唇,我知道,他在说:“菩萨!”我朝他笑了,然后再也看不见彼此了。

  轻盈的飞天引我进了佛殿,高大的佛座上是威严的如来。众菩萨与罗汉侍立两旁。我笑了,人的想法和佛的世界果然还是有吻合的。不知是不是佛为了人间的朝拜而特意显过了神迹。

  如来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银樨,你虽为桂树妖出身,但有佛缘,得悟佛法,现封你为月天圣佛,尊胁侍菩萨。”

  (八)

  她果然是菩萨,在月光下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仍然每天诵经塑佛,却常常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于是我常常去看她留下的那个洞窟的壁画,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感到心安,好像听到她的笑声,听到她叫我“小和尚”。

  下雨了。麦垛山很少下雨,一下就是狂风暴雨。我突然想起了师父曾说过的那株银桂的传奇,它在一个暴风雨的日子中消失无踪。玄高的弟子曾挖开塌方的山石,只寻得几瓣泥里的桂花。

  山上传来塌方的声音,一阵地动山摇后,我从禅定中回过神来,心念间冲进雨中——她留下来的石窟塌了。

  我冲上去挖,想挖开那残忍的山石,挖出她留下的壁画。指甲断了,手指流血了,我麻木了。山石滚滚从山上滑落,彻底埋掉了她的气息。我呆立在雨中,一个响雷劈过,我脑中轰的一炸,炸去了所有的混沌。我终于明白了她的问题,明白了她的笑容,明白了她的洞窟。

  我回到我的洞窟,重新揉起了粘土团。我要塑我心中的佛,我要塑我心中的经。形式只是一种表达,佛法无边,心存永恒。她真的很聪明,从对佛法一无所知到升天成佛。枉我学了十五年的佛法,不及她一夕的领悟。我一直以为我是她的师父其实她才是我的师父。

  佛塑完了,我也该走了。我悟道了,也该让天下人悟道。所谓佛法慈悲,与众生乐,去众生苦。今后,这就是我的生活。

  “沙聿。”好久了,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洞口,一个人影出现,原来三年了,师父来看我了。

  “师父!”

  “佛像塑好了?”

  “我塑了佛,没塑像。”

  师父的眼中有慧光闪动,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令我想起她。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每个人的笑容都会令我想起她。

  “去往何处?”师父又问。

  “菩萨。”

  我走了,在石窟里留下了我的悟。后人说,右壁那叫“窃窃私语”像,我说,那叫我的佛。

  (九)

  古卷青灯,香烟轻绕。我坐在榻上,清修。

  童子进来,静候在我的身前。

  我没有睁开眼,问道:“何事?”

  童子轻揖,拂尘撩乱香雾的飘动:“娘娘,有阿罗汉奉如来法旨求见。”

  “哪位阿罗汉?”

  “新封的圆相罗汉,尊胁侍弟子。佛祖令其随娘娘清修。”

  我点头,让童子去请他进来。

  一阵轻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方得道的佛总是难绝人间烟气。

  “弟子圆相拜见月天圣佛。”

  我睁眼,看见一个稳重有大智的阿罗汉,但那双眼告诉我,他是我的小和尚,依然执著而虔诚,只是清灵得多。

  我笑了,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他也笑了,眼在笑。他轻轻唤了声:“菩萨!”

  世事无常,佛法无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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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笔简洁,古韵中带出深沉。行文流畅自如,佛理蕴涵其中。思路开阔,于平淡中显现真情。关于佛的别样温馨,在淡淡的相处中升仙。一妖,一人,在天水留下的痕迹……看过不会后悔,本人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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