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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城市的灯火

作者: 胡草漫 完成状态:已完结

殊途恋

  一、

  杨树们在阳光里荡漾。

  地上的树影像水墨画,或浓或淡,或稀或疏,像随意波洒在地上的墨水浸渍出来的。从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星星点点的阳光。林清璇闭起一只眼睛看那些跳来跳去的光点,风不停地吹,树叶沙沙地响,她的黑发也像树叶一样翻滚着金色波浪。她仰起脸,望着叶浪。杨树不停地向白云挥手,似与往事作别。这些树又绿了?他们绿了几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背上渗出些汗,眼前的蓝天也似乎有些模糊。这样的大热天实在不该打寒颤,她脱下雪白的棉布外衣,一丝不苟地叠好,抱在怀里,头枕在上面,眨着一双大眼睛,漠漠地望着蓝天上的白云。

  “她在想什么呢?她也许在想她要想什么……” 在走廊另一头的胡草正望着她胡思乱想。站在五六十米外,他依然能看清她雪白的额头上粘着的一缕头发,可见他视力蛮好。他们各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的两头。他在高二五班,她在高二八班,一个在向阳的东头,一个在阴湿的西头:高二五班是实验班,高二八班是普通班。

  他这样偷看她一般是在课间十分钟时。她近视,但不戴眼镜;所以看不清哪个坏小子这样大胆。有时她转过头,半张着樱桃小嘴,好奇地望向东边,只见一个黑、瘦、长的影子,看不清他的脸。

  高中时代的夏天,她爱穿白色短袖上衣,淡绿色裙子,雪白的手绢松松地系在乌黑的长发上。她很白,这是胡草日后唯一的回忆。除了那条白色手绢,她没有别的饰物,也许她很美,没必要打扮,但胡草不敢肯定,因为他记不大清她那时的模样了。也许她有一张柳叶小嘴,也许她有一双三角眼或是杏眼,也许她笑起来时有两对酒窝……都忘了。胡草的记性不坏,如果他能再大胆一点,走上去把她的五官看得一清二楚,日后写小说时就不必如此啰嗦。

  每天放学后,学生们都捧着书一齐涌下教学楼,唯独胡草空着手,像盲流一样混在学生中,而林清璇总提着一大袋书。从楼道上经过时,他们总要擦肩而过,这是胡草蓄谋已久的:他总要在放学后和同桌王维下盘象棋再走。下完一盘棋后她还在教室里学习,胡草便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看风景——看那落日像羞红的美人亲吻大地,看那晚霞像绚丽的落花飘满柔柔的绵江河,还有那些杨柳依依,知了噪噪。胡草曾想当画家,但人们在他的画里找不到太阳和大地;无奈,他还得去瑞金一中,还得参加高考。不过,他依旧爱看风景。他看风景时也看她。他远远地望见“绿裙子”走出教室后,便装作漫不经心地朝楼道走去。还没到楼道,他的心就已咚咚跳。等闻到她的清香时,他已经像病人怏怏,低头快步从她身旁走过。她抱着书,一手提着裙子,低头走下楼道。她看见胡草“不愉快”的表情,以为他不喜欢她,他为什么还不肯原谅她?林清璇想不清楚。高二八班的女生都不喜欢她;她最漂亮,不爱和别人说话。女同学们都说她“故作清高”。

  林清璇不在乎那些女同学的看法,可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呢?就因为初三时那个晚自习的事吗?他怎么这么小气?

  那晚的事胡草早忘了。他从小就喜欢她,怎么会记仇呢?

  他装作没看见她,是因为那个年代的瑞金学生共有的害羞;她是赣州人,不明白这点。

  他的害羞是因为那股清香吗?——那时,她从不用香水,那股清香许是胡草想象的。他们的“擦肩而过”总是隔着一米,胡草的鼻子没那么灵敏。他自小就有鼻炎,一年有半年流鼻涕。“多一个胡草就多一个造纸厂。”同桌王维曾这样开玩笑,胡草听后哈哈大笑,笑出了鼻涕,又费了一截纸巾。

  每次经过楼道前,胡草都要把鼻涕擤干净,与她相隔一米便大气不敢出——怕突然喷出鼻涕。

  二、

  胡草六岁得了鼻炎,到现在,鼻涕淌了十多年。胡草还没学会用纸巾擤鼻涕时就认识了林清璇,那是小学四年级,林清璇随家人迁居到瑞金,她的父亲从赣州调到瑞金当官。她一直没学会说瑞金话,所以和瑞金的同学合不来,她总是一个人背着绿书包回家,脑袋后面的两根马尾辫甩来甩去。

  胡草总是提着塑料袋一个人回家。这个劳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就不爱“学习”,成天看些“杂书”,老师们对他非常厌恶。每天都罚他在教室外面跪着。胡草倒不在乎,他喜欢蹲在墙角看那些蚂蚁跑来跑去。小学教室的墙根上有很多泥土,青草长在墙根上,胡草看见那些青草就想象“蚂蚁王国”的一片森林。他不停地用草根拨弄那些蚂蚁,蚂蚁王国内部的革命战争激烈,胡草呵呵大笑——老师突然拎起他的耳朵来,大声对他的耳膜吼:“你给我站好!今天罚扫厕所!”胡草的耳朵和他母亲的一样软,一拧就红,老师们最爱拧他的耳朵。

  那时胡草很听老师的话,每天都准时去打扫学校厕所(包括女厕所)。那个负责打扫厕所的老头儿喜欢逗他,拿水龙头朝他喷冷枪。胡草得时刻警惕着,但还不够;好几次没注意,一股冷水射过来,他瘦小的身子立刻翻到粪坑里了。

  这样的孩子自然孤独,同学们只爱取笑他,不爱和他玩。下了课,他总是独自蹲在墙根上玩泥巴,捉弄蚂蚁。他心疼蚂蚁劳动太辛苦,便把馒头屑喂给它们吃。他从不正眼看别人,所以他没发现:他观察蚂蚁时,林清璇也坐在树下偷偷地观察他。

  有一天,学校组织学生去参观革命烈士纪念碑。在通往纪念碑的石阶上,胡草走在队伍后面,正想着天上的太阳打哪钻出来,他在胡思乱想中落后了。老师走过来抽他一个耳光,及时把他抽回了地球。这个耳光太有力了,胡草摔倒在石阶上,膝盖擦破了,流血不止。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便偷偷溜了,躲在一棵静穆的古松下,抓起泥土往伤口上抹。一面雪白的手绢突然伸过来。林清班尖声尖气地说:“唉呀!这么脏的土,你怎么能抹上面呢?”她说的普通话可好听了。胡草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两手抱着小腿。林清璇蹲下身来,用手绢擦干净他的伤口,又凑上去仰脸看他,只见两道鼻涕和两道泪水淌下他的脸。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胡草忽然用手背擦了一下鼻涕,转身跑了。

  除了胡草的母亲,她是第二个给他递来手绢的人。他从那时就喜欢她——虽然还是孩童的爱。

  第二个故事也和革命遗址有关。

  生在瑞金,自小便受革命爱国主义教育。从小学起,老师们就组织学生去扫墓,参观革命遗址——回去还要写感想!小屁孩一个,有啥感想呢?无非就是觉得那些废旧的枪炮好玩罢了。

  参观完纪念碑后没多久,学校组织学生“重走长征路”,让大家排着队从长征第一山出发,徒步五公里。老师让大家别带零食,但那些家里富裕的孩子总会带上一大包吃的。胡草只能空着手走在队伍后面,一到中午,老师给大家发面包和水,偏不发给他。谁叫他拖革命队伍后腿?老师说,要在革命年代,这样的小兵就要拉出去枪毙。老师边说边做个了枪毙的动作,朝胡草的大头捅了一下。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胡草也不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嘴里吮着,瞪着对白眼望着同学们嚼面包。小时候的胡草脸黑眼大,他抬头瞪着人看时,黑黑的脸盘上只有那两个眼白,灼灼地把你的良心烫得难受。但那个中午没有人留意他的目光。没人注意他,他偷偷跑去地里偷挖红薯吃。那片地还挺“神圣”,据说是毛泽东开垦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把一个小红薯挖出来,耳朵忽然被人揪住了。

  “小鬼X大,敢在这偷红薯!”一个农民一手揪着他的耳朵,一手抓住胡草火柴棒一样细的手。胡草的手骨“咯咯”地响。胡草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农民,澄清的泪水淌下来,在肮脏的脸上划出两道泥痕。那农民不肯饶胡草,他把胡草的衣服裤子脱光了,扔地里,说:“小鬼,回去叫你爹来拿衣服!”胡草两手抱着“小弟弟”羞红着脸,夹着屁股朝田边的荆丛里钻,荆刺在他身上割出十几条血痕。胡草不敢叫疼,只蹲在荆丛里哭。他低头去看土里的蚂蚁,蚂蚁们正往他身上爬;胡草望着它们,渐渐就不哭了。

  等那农民走后,胡草便往荆丛外钻。他的头刚露出来,就听见一个女生的尖叫。胡草又羞又怕,赶紧转身钻回去。他没看清那女生的脸,但他听得那清丽的声音……那是她的吧?胡草浑身发抖,老长时间才平静下来。等他确定周围没人,钻出荆丛时,他发现:在他刚爬出来的地方,有他的衣服和几个面包。他怔怔地盯着那些面包,视线渐渐模糊……

  三、

  高三的每个晚自习都像沉重的铅块压在胡草心上。沉重的沉默压抑着书本。教室的灯光仿佛是灰黑的,就像那些不停发光的日光灯管壁。课桌上伏着奋笔疾书的学生,凝固的空气里闷着汗臭和蚊子叫声。胡草坐在最后一排盼望停电,虽然他已经失望了一百次,但他还愿再希望一百零一次。那天真的停电了。

  教学楼里的教室全黑下来后,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背靠阳台栏杆贪凉,晚风温柔地抚摸着他们。胡草也在其中,被同学们围着。他像一块磁铁,总能吸引他们,大家都爱拿他开玩笑,他也乐于成为大家的笑料。但这一次,胡草没有心情说笑,他在黑暗中回忆起初中时代……

  胡草那时的脾气不这么好。

  初中时,他是瑞金一中“关公党”的头儿。“关公党”是一批血性后生的帮派,爱打抱不平,也爱惹老师和校长冒火。

  初中时的夏天,胡草常把杨树上的知了捉下来藏在女生的文具盒里。老师进门后喊“上课”,林清璇喊“起立”,同学们说“老师好!”老师敬礼,林清璇说“坐下。”同学们整齐地坐下——除了捣蛋鬼胡草。一个女生打开文具盒,“啊”的一声尖叫后,教室里一片沸腾的笑声。胡草却一声不吭地看《三国演义》,老师红着脸瞪着眼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边,猛一拍胡草的桌子,大吼:“滚出去!”胡草捡起书包,嬉皮笑脸地向同学们敬个少先队礼,一溜烟跑出去。身为班长的林清璇气鼓鼓地瞪着他。

  林清璇常常替班主任给胡草做“思想工作”,要他遵守纪律,好好学习,将来为中国人民奉献一生。胡草笑嘻嘻地说:“将来为你奉献一生吧?”林清璇红着脸给他一耳光。胡草一辈子没用过梳子镜子,那时还不刷牙,典型的流氓相。林清璇瞪着眼骂他:“胡草,你太让我失望了!”胡草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同学们捂着嘴偷笑。

  后来,胡草变本加厉,发明了威力巨大的钢丝弹弓,“关公党”党员人手一份,打得学校食堂的母狗汪汪叫。学校领导非常头疼,每次去查,都抓不到真凶,因为胡草发明的弹弓很小巧,随手就塞进内裤里。只有林清璇知道谁是真凶,因为胡草曾说要送她一把这样的弹弓。胡草曾经花一个星期做了一把榆木弹弓,那弹弓真是漂亮,他把它拿去学校想送给她,她白了他一眼,没有要这凶器。

  后来一个停电的晚自习,同学们在黑暗的教室里嬉笑闹骂,一个女生突然大叫一声,说屁股被人咬了一下。来电以后,林清璇在那女生屁股下面找到一块石头,她红着脸走到胡草旁边,从他书桌里找出那把榆木弹弓,对目瞪口呆的胡草喊:“你这个流氓!”同学们目光一齐射到胡草脸上,像一把把箭射穿他的自尊。

  那以后,胡草像掉了魂的人似的,再不打闹,教室里安静了许多。班主任夸林清璇把纪律管得好,林清璇心里一阵虚痛。

  中考前的夏天,胡草准备好跟他表姐去广东打工,但班主任去他家找他母亲谈了一宿,胡草的母亲便流着泪劝他去参加中考。胡草去了,居然考上了瑞金一中。高中入学典礼上,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胡草,将来你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胡草觉得心慌:关公党的那些“哥们”都离开瑞金去打工了,没有离开瑞金的也没进瑞金一中。而他却留在了一中,孤独啊!更让他郁闷的是:再没有哪个老师敢逼他下跪,他迟到竟也没人敢管了!这怎么好玩呢?老师把他调到第一排最中间,他上课时就在课桌下藏一本小说看。后来,老师们把他的几本书都没收了。有一次,他正读《科学未解之迷》读得入迷,早忘了自己是在地球还是在火星。地理老师突然敲敲他的头,把他敲回了地球。老师让他回答问题:“如果地球和太阳的距离增大一倍,地球上接收的热量会变成现在的多少分之一?”

  胡草旁边的同学们小声说:“二分之一,傻瓜,二分之一……”

  胡草没理他们,想了想,说:“四分之一!”

  老师嘴角上泛出一丝皱纹,不知是不是笑。他递给胡草一支粉笔,要他在黑板上写出他的理由。

  胡草摸着后脑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球,太阳在球心,地球在球面上,胡草说:“呶——,你们看。球距离增大两倍,球面积增大四倍,地球的切面占的比例就减小了三倍。”

  几个同学捂着嘴笑了。哪知老师说:“答对了!”

  从此,同学们对胡草刮目相看,那节课也许是胡草一生的转折点。

  高二时分进了实验班,他把自己的课桌从第一排搬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就这事,班主任和他吵了一架,但他顶住了。上课时,他爱看些课外书,偶尔听听老师讲课,再爆几句笑料打破教室的沉闷。仅此而已,高中时代很平静,他不做大哥好多年。实验班的同学都是从小到大老实听话的三好学生,在他们眼里,胡草像一匹放荡不羁的野马。很多人佩服他,很多人憎恶他,但没有多少人了解他的过去。他只爱独自走在上学路上,回想那些英雄年代的往事:校长的鬼脸,老师的面具,他觉得很有趣,尤其是他们吹毛瞪眼的模样。

  高中时值得回忆的只有遇见林清璇的日子,但那模糊的早恋需要克制。穷人的孩子早懂事,胡草不想耽误学习,更不愿耽误她的学习。

  高三下学期,胡草的学费迟迟没有交上,他父亲的生意做不下了。

  高三那个停电的晚上,同学们站在阳台上围着胡草开玩笑,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同学们渐渐没了玩笑的兴致,接着下起了雷雨,班主任跑来催大家回去。一些走读生租三轮车回去了,大部分住校生点着蜡烛在教室里继续复习。胡草站在阳台上,冷雨泼面,他站在凉风中望向走廊另一头。每个教室都亮着烛光,这样温馨的雨夜原本是动人的,但胡草的心冰凉。轰隆隆的雷声时时响起,闪电像银蛇游过厚重的云层,在那闪闪光芒中,胡草望见走廊另一头的一个人影。那是她吗?她也在阳台上看雨吗?那的确是她,她望向东边,看不清那个瘦长的人影。那是他吗?她似乎可以肯定那是他。她用手撩了撩头发,心烦意乱地走进教室,走到蜡烛下继续复习。

  那一晚,他们是最后离校的走读生。她一直是刻苦学习的好学生,为了考上好大学而努力,他则为了见她——两人都等到蜡烛淌干泪才回去。那晚雨太大,她的伞太小,从教学楼跑到办公楼的穿堂厅时,她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把裙子撸到膝上,站在办公楼的房檐下避雨。哗啦啦的雨声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觉得冷,心里也怕。突然一个大闪电把校园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她看见胡草——那么近!伸手就能摸到他的湿头发。“轰隆——”闷雷巨响,她轻声叫了一下。回荡在山河间的雷声中,胡草清楚地听见她的一声尖叫——这便是她高中时对他说的唯一的话。霎时,胡草的表情消失了,雨水在那张僵硬的脸上淌下。雷声响过后,他跳上自行车,冲下台阶,射入雨账,向前冲刺。等骑出校门时,他浑身都湿透了。湿衣服湿鞋子紧紧粘着他的皮肉,雨点像子弹一样不断打在他身上,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低头猛冲,耳朵上灌满雨水和雷声雨声。绵江河像沸腾的油锅,岸边的杨柳在狂风中挣扎,五百岁的云龙古桥淹没在暴雨中。胡草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能向前冲,雨水从四面八方扑来,撕咬他的身体。胡草禁不住大吼一声,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炸裂,闪电击穿大气,天地亮如白昼,山河似要崩裂。他像子弹一样射穿雨账。在这无边的雨水中,胡草不知道有没有哭过。

  冲到家后,胡草推开门。他的母亲刘胡兰提着一桶热水拿着一面干毛巾走上来,心疼地唠叨:“你呀你!真是教不改的!天要下雨你老不带伞,让你别冒雨回来,我给你送伞,你同学说你回去了!这么大的雨你也不躲躲……”

  胡草接过热水,提到厨房里洗澡。母亲还在外面不停地唠叨,雨声太大,胡草听不清楚。

  在腾腾热气中,胡草想着林清璇轻声尖叫时的模样。那么大雨,就她一个女孩子,周围没有人,她不知该怎么回去?胡草忧虑地想。后悔刚才一鼓作气溜了。但他留下来又能怎样呢?以他的性格,他是张不开口问她什么的。(那个年纪的瑞金学生都羞于向异性开口)他只顾想着林清璇,哪里会知道母亲冒着瓢泼大雨走路去送伞的危险。她今晚去学校路上扭了脚,胡草没发现,母亲瞒得好。母亲已经四十六了,外貌上和五六十的老人没大分别:那鱼角纹包围的眼神已经由温柔变成慈祥,一望见自己的儿子回来就打量个不停。花白的两鬓下是柔软的耳朵。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最爱母亲这对柔软的小耳朵。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刘胡兰听得一清二楚,但精神恍惚,不知如何回答。

  胡草放下毛巾,厨房里顿时没了洗澡的水声,胡草静静等了等,母亲仍没作答。他又高声问:“妈,爸啥时回来?”

  刘胡兰低下头喃喃地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胡草心里堵的慌,他知道母亲心里更难受,便没有再多问。那天晚上,他头枕双臂,盯着天花板,不停地想着林清璇的模样:湿漉漉的裙子贴在她雪白的大腿上……明天还要评高考模拟卷呢!胡草不容自己再多想,他要赶紧睡着,要赶紧睡着……可是,越是这么逼自己睡越睡不着。他烦躁不安地在床上转来转去,碰倒了床头的一个闹钟。

  “咣当”一声,钟掉在地上。楼下的刘胡兰听见了。

  “草儿呀,闷的话开开窗,待会我再给你关上。”刘胡兰从院子里喊。她正打着伞,费力地给煤炉换新煤。

  胡草应道:“没呢?不闷。做梦梦见跑步,把钟踢翻了。”雷雨天气,他们的小木屋便很闷热,母亲常把他卧室的窗子打开,但又怕他半夜着凉,她总在半夜起来关窗。胡草明白母亲的心酸,父亲做投机生意,常常不在家,母亲上了年纪,操持不过来。姐姐跟着表姐去广东打工了,但那点钱刚够她自己花。唉!都是当初我要去上高中。如果早点出来打工,母亲便少受几年累……这样想着,胡草便没有心情再想到林清璇了,他最终睡着了,那打湿的绿裙子还在梦里转着。窗外,雷雨不停。

  那场雷雨后,他下定决心不再见她,为了不负母亲的期望,为了考上好大学。那个雨季,他常拖着一把一米二的长伞来学校,就像拖着一把黑色长剑。在五颜六色的雨伞群中,他的大黑伞很扎眼。她总是打着一把淡紫色的小花伞走在小桥上,远远地望见他打着大伞骑自行车。一个瘦长的男生打一把巨大的伞骑自行车,那模样真滑稽!她抿着嘴偷偷地笑,想起那个雷雨夜他瞪着眼睛看她的模样——真傻真呆!雷电避开黑夜时,照亮了他黝黑的脸庞:他的眉毛像两把斜插的黑剑,两边上扬,总是一副皱眉的模样——他平时总作低头沉思状,装深沉!——在他抬头时,她先看见他额头上三道深深的皱纹,然后才见他深邃的眼睛。她没看见他的笑容,料想那必是很傻很可爱的。

  后来她真的见了他的笑,和她料想的一样……

  那天出校门时,他的大伞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小伞,她回头冲他看。她的眼里有些莫名的忧郁,有些调皮的开心。他紧张地咧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在那张黑瘦的脸上,一口白牙和一对亮眼睛总显得可爱,这憨憨的笑在雨里别有生气。她也笑了,脸上有哀愁也有喜悦。胡草看见她美丽的笑脸,慌忙低下头,推着自行车快步往前走。他的心跳得难受,他的脸烫得难受,他怨自己意志力不坚强——他曾经发誓不再看她一眼的!

  那以后,胡草再没冲她笑过,路上偶尔遇见她也装作没看见。每天上学放学,她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骑着车从她身边走过,装作陌生人。她有些生气。

  之后,她常站在小桥上等着他从身边经过,她用手绢把头发系好,再把衣服弄整齐,等她远远望见胡草骑车朝桥上来,她便心慌意乱地望向他,眼里有迷雾一样的忧郁——胡草骑车匆匆而过——她木立在桥上望着他的背影,心像被掏出一个空洞,冷风不断吹进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河波树影中,她怅然地望了一会儿,然后趴在桥栏上愣愣地望向澄清的绵江河。有一晚,胡草打着伞骑车从她身边过,她远远地望见他就倚在石栏上微笑,这张笑脸一直保持到他骑车经过,但胡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走了。在他走后,她趴在栏杆上,望着河水上漾漾的树影,漠漠的双眼落下澄清的泪。

  胡草自然看不见那些泪水,它们落进了澄清的河水里,再也找不到。那一晚,胡草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想象她望他背影时的表情,那薄薄的嘴唇是噘起的吗?每次见她在桥上,他头晕脸热,幸好他肤色黑,她看不见他脸红。

  那时,他觉得肤色黑些好,因为他常脸红,肤色黑才不易被人发现。后来他才明白,肤色黑是他的不幸。

  他一直关心她的学习,每一次高考模拟测验他都要找来她的成绩排名。她若进步,他就开心,她若退步,他就难过。他想:不该让她分心,不该影响她学习……

  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了。那天下晚自习后,胡草走到楼道上,猛然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胡草的头轰然作响,像一团被揉碎的纸巾。

  林清璇看见他,神色紧张地瞟了他一眼。在他扭曲的脸上,她读到了他的惊疑。她有些开心:这证明胡草是在乎他的,但也很担心……

  那男生发觉林清璇慌乱的眼神,便问:“你认识拿黑伞那小子?”她皱眉摇头,两眼茫然。

  他们走下楼。她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在雨中。林清璇回头看了一眼,胡草怅然若失地立在雨中,手里握着没有撑开的黑伞……

  林清璇和那男生常常一起回家,很快就引来同学们的议论。那时瑞金一中还比较保守,他们成了同学们的热点话题。

  “那男的是她男朋友吗?”

  “不会吧……可能是她哥……”

  “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高考前一个月才出现……”

  四、

  高三时的一天傍晚,林清璇的父亲让她去海南参加高考时,她惊愕了一阵,随即厉声反对。他的父亲说她太不懂事。她流着泪冲出家门。那晚,她的父亲同她母亲说:“清璇这孩子,有点太清高了!”她母亲说:“她还小嘛,长大了自然会变现实点的。”

  高考前两个月,林清璇相通了。为了前程,她做了“高考移民”——她的户口迁了,但仍在瑞金考试。

  高考啊!林清璇如何能忘记那两天的煎熬?她失眠了,林清璇想考上好大学,但她作弊了,那男生是给她替考的。胡草也失眠了,母亲添新煤时的声音不断打搅他的梦,他不断梦见林清璇和那男生同撑一把伞……

  高考最后一天下午,当考场的铃声响起后,考生们纷纷涌出考场——结束了!“养兵三年,用兵一时”,高考终于考完了!胡草冲到学生宿舍楼上,找来他们班男生买的足球,抱着球在一个个考场间边跑边喊:“去人民会场踢球!”男生们扔下纸笔文具,跟着他跑到人民会场。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下起了雷雨,他们在雨中追着足球疯跑。林清璇撑着伞出现在人民会场。胡草从眼角里瞥见她,却假装没看见。他恨她,因为最后一个月的煎熬,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他一点不复习,光看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他很苦闷,因为同学们常开玩笑,说她和那男生是一对“情侣”。他不信,他要自己去看个究竟——原本他下决心不再见她。但那个月,他又和从前一样,一放学便站在阳台外,等着见她出来——看见她和那个男生一块出来。下起雨的时候,他们便一起打伞回去……

  此刻,她一个人打着伞站在球场外看他,但他总想起那把小花伞下曾有过那个男生。

  林清璇咬着唇想: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我一定要和他说“再见”。但球赛还没结束时,胡草就一个人骑上自行车冒雨冲回家去了——他走的是会场后门。同学们都笑他“怕淋雨,不够胆”。只有林清璇颤栗着立在雨中,望着他消失在视线外。当视线模糊时,她慢慢地转过身从正门出会场,“哗啦啦”的雨声从她身旁飘散……

  “身体是用来流浪的,时间是用来遗忘的。”胡草和同学们乘车坐船,在整个瑞金流浪,把高考后的暑假忘记。林清璇躲在家里,电风扇开了一夏天,依旧没把她的不安吹散。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九月叶落时,林清璇去了北大。胡草的分数比北师大的录取线低了几分,被调到济南的一所大学。

  那年,十六岁的胡草离开瑞金,父亲破产了,表姐出车祸死了。他一个人乘火车去济南上大学。火车开动时,“铿锵铿锵”的声音一下一下锤打在他心里。当他望向窗外的青山时,几个熟悉的身影掠过眼前。那是“关公党”的兄弟!他们站在高高的红土山上向他挥手作别,迎着落日喊:“草哥!别过了!”那一刻,胡草把头探出车窗外,风呼呼地拉扯他的头发,泪水横飞过面……

  胡草的大一是孤独和郁闷,林清璇的大一是孤独和羞怯。

  每天上课时,胡草都坐在济南X大学教室的最后一排,敲着笔杆看课外书。一年后,胡草的思想道德、马克思主义课考砸了。

  上课时,林清璇总坐在北大教室第一排最边上,整个身子向教授倾斜,努力想听懂老师讲的话。下课后,她尽量避开自信的同学,独自抄写课堂笔记。这样辛苦了一年,她总算没把北大中文系的课落下。

  转眼就是一年。一年后的夏天,胡草踩着塑料凉鞋去了北京,同去的还有高中时的老同桌王维,王维在山东大学念书。

  匆匆游过天安门、故宫后,王维提议说:“下午去北大逛吧,和我们同级的林清璇也在北大,我们可以去找她。”

  胡草仰起头,喝下半瓶矿泉水,点了点头。迷茫的他清楚了自己来北京的目的。他们约好第二天去北大,王维先给林清璇打了个电话。

  接过电话后,林清璇发了一阵呆。她无法想象胡草会出现在北大。高考后,她随家人搬到南昌,她再没想过会与胡草重逢。

  “他知道我高考作弊吗?他会怎么看她呢?”那天,她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呆坐了一上午,她试了好几件衣服,最终选择了一条绿长裙和一件白衬衣。当她拖着步子走到未名湖时,已经十一点了。

  那天早上起来,胡草觉得头发太乱,便去一家理性室剃了个头。王维说他的新发型太傻逼。胡草换了一身白色T恤,王维说穿上后像劳改犯。不管如何,胡草为了这次见面努力打扮了一番,弄得他很郁闷。在未名湖边等林清璇时,王维一个劲地抱怨:“她考上北大就摆架子了!”胡草在湖边静坐,望着湖中的倒影,心里七上八下。

  十一点钟,林清璇见到坐在湖边的胡草,那模样很熟悉很陌生。她突然想:才一年呢,他怎么变得这样干瘦?王维第一个朝她招呼,之后,胡草抬头望见林清璇忧郁的眼神,他的魂立即脱了身,喉咙干裂。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胡草的视界里只有她的身影。他听见她轻声地招呼,然后听见另一个胡草机械地招呼声音。简短地问候后,她请他们去北大食堂吃午饭。

  胡草好像没有好胃口,只点了一盘清蒸豆腐,闷头闷脑地吃完。饭后在校园里散步时,王维滔滔不绝地谈论北京的伟大,好像他生在北京,对北京城了如指掌。王维问林清璇:“你去过长城吗?”林清璇摇头。“故宫?”林清璇摇头。“天坛?”林清璇摇头。王维不解地问:“那你去过哪?”林清璇讪讪地笑着说:“天安门……还有,还有……嗯,也没了。你们去趵突泉了吗?”王维连忙点头,说:“趵突泉!去过,水特别蓝,不过也没什么……”

  王维谈得来劲。胡草只顾低头走路,林清璇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话好说。

  走了一圈,北大校园里到处是读书人,而胡草的学校里都是玩闹人。胡草淡淡地说:“我们该走了。”王维还想再逛逛,但胡草没有兴致。林清璇也没有多留,只把他们往校门送。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王维有些不悦,嚼着草根左顾右盼;胡草和林清璇各有心事,他们低头看着前面的路。

  在校门前,林清璇突然停下,说:“胡草,你还记得初三时,那天晚自习停电……”胡草眼里闪过一道光,他抬起头注视她清澈的眼睛。林清璇理了理耳朵上的头发,说:“那天晚上我以为是你拿弹弓打人,其实不是的……”

  胡草想起初三那晚的事来:那晚停电,一个男生拿弹弓打了一个女生的屁股,林清璇硬生生地冤枉他……

  胡草咧了咧嘴,皱眉说:“这么久了,你记性真好。”林清璇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她一直以为胡草惦记着那晚的事情,其实不是这样。

  他们仨在校门外挥手告别,胡草和王维赶去火车站。

  在回瑞金的火车上,胡草想起林清璇在北大校门前说的话来,心里苦闷难耐,唯有苦笑着望向窗外。铁轨旁的杨树像哨兵一样立正,飞速倒退着离去……

  五、

  时间真是吓人,十年就这么悄悄地溜走。当年劝胡草参加中考的那个老师,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成为大学生。但大学毕业后,他欠了一屁股的债,四年的学费不少。胡草毕业后在北京的一个广告公司上班,工资低,又辛苦,但为了还助学贷钱,他只能加班加点地工作——现在的大学生难找工作。

  他还没养成梳头打扮的习惯,总是穿着一身休闲装,夏天还穿凉鞋。他的普通话说不好,带着极强的瑞金音。鼻炎越来越严重,他每天早上起来都流鼻血,鼻涕也擤不完。胡草就是这样一个乡巴佬、鼻涕虫,不管他再努力,经理陈道明还是不喜欢他。胡草知道陈经理不喜欢他,但还是要对他微笑——尽管这样很窝囊!

  站在天顶上望向市区的高楼大厦时,胡草便回想起那些“关公党”的兄弟来。读初中时,他和关公党的兄弟们骑自行车游遍了整个瑞金,踩着塑料凉鞋爬遍了每一座大山,趟过了每一条河流。他把红色塑料袋挂在竹竿上当红旗,举着“旗子”对弟兄们喊:“杀上山头!”于是一群热血少年叫喊着冲上红土高坡,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呜啊呜啊”的声音。然后,他们站在山顶上,俯望山下的田野——田野被田垅分割得整整齐齐,深绿浅绿墨绿色错杂交织,织成一幅锦绣;夕阳余辉把锦绣染得鲜红。胡草站在山上望向落日,想着父辈们曾有的光辉——革命年代过去了,他们满腔的热血再无处发泄。胡草站在山上俯瞰公路上的人,想起儿时的伙伴:蚂蚁。

  人就是在地上忙碌的蚂蚁。

  最快乐的时光一闪而过。高中时代,胡草的学习成绩让初中同学惊讶不已,初中同学和他说话时的疑惑藏不住,但没人相信:他不开心。林清璇在路上看见她时怎么想呢?她带着失落羡慕他——当年劝他努力考上高中的她,却进了普通班……

  大学四年后,林清璇拿了北大文学院学位证,胡草拿了三百份报刊编辑的退稿。

  毕业后,胡草去北京的一家广告公司找了份工作,每天坐在写字楼里敲键盘,对经理的苦瓜脸抱以微笑。他常相起“关公党”的弟兄们,他们现在怎么样呢?是否和他一样过得单调?是否也活得和孙子一样。

  那天,胡草去打水,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他去隔壁办公室借水。敲开门后,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穿着黑西装白衬衫的林清璇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是惊愕的表情。胡草蓬头乱发,满脸憔悴,黑色的T恤衫几天没洗。他僵在门口,忘了该说些什么。林清璇先笑了起来,站起来喊让他进来坐坐。胡草红着脸进去,办公室里的空气立刻凝固了,两人都不知在这工作场合该说些什么。仪式性的问候后,胡草借了点水便告辞了。

  那天晚上,胡草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不明白:这是命运的又一次宽容还是嘲讽?

  那以后,胡草买了镜子梳子洗衣机。他常常找借口去隔壁办公室看她。那阵子,公司接手了一个广告项目,林清璇负责文字编辑,胡草便日日夜夜替他写广告词。那些天,胡草一闭上眼就看见广告词,满脑子转悠着广告方案。

  那天在她办公室里,林清璇问:“你在大学里写了些什么啊?”

  胡草答:“胡说八道。”

  林清璇撇嘴一笑,说:“你还是老样子。”

  胡草摇摇头,皱眉说:“老了。”

  林清璇的两道柳眉抬了抬,拍了拍胡草的脑袋,笑着说:“老滑头!”胡草憨憨地笑了,林清璇觉察出他的羞涩,便止住笑,正色说:“我们再看看这广告词是不是胡说。”

  除了广告词,广告的创意和设计文案都是胡草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整个广告设计方案很成功,经理很满意,在公司会议上对林清璇大加赞赏,却丝毫不提起胡草。会后,同事们背地里笑话胡草:“经理的女友你也敢抢?”

  胡草设计的广告在电视上播出后,效果很好。林清璇请胡草去酒店吃晚饭庆贺一番,胡草高兴地答应了。

  “约会”那天上午,胡草特意去银座超市买了一套西装,然后跑回住处花了一下午打扮。他平时都坐公交车,但这一次,他怕衣服被弄乱,便花钱打的士去“约会”的酒店。他大步走进酒店,看见林清璇穿着缀满珠宝的碧绿色连衣裙,他的眼前一亮,十年前的马尾辫小女孩竟变得如此美丽!他心中涌起美丽的音乐。林清璇笑盈盈地走上来,说:“陈经理和同事们待会才过来……”胡草像被人猛敲了一下脑袋。他愣了一下,旋即呆坐在椅子上。一个小时后,陈经理和几个同事来了。林清璇热情地招呼他们,并向陈经理介绍胡草:“这就是我常同你说起的胡草,这次的广告词就是他写的。”胡草默默地站起来,弯着腰向经理伸过手。陈经理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阵子,然后才握他的手,微笑着说:“你文笔很好!很有才华!”胡草谦虚地说:“哪里,哪里。都是林清璇写的,我只是帮她改……”胡草说话时,陈经理早把头转身别人,胡草便打住话。同事们听见胡草的“南腔北调”都忍不住笑,唯独口齿清晰的林清璇替他难过。

  吃晚饭时,大家都有说有笑,话题围着陈经理和林清璇转。只有胡草沉默着坐在角落里。他不习惯打领带,脖子难受。那晚他老流鼻涕,桌上的纸巾用了四五袋。陈经理皱眉斜睨这个“乡巴佬”,觉得他穿西装打领带更显土气……

  当晚,胡草没睡好。第二天上班时,他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陈经理过来说了他一通,他没吱声。第三天,胡草在办公室写小说,陈经理发现了,批评了他。

  “你拿了工资就要有责任感,别成天偷懒!”陈经理鄙夷地说。

  胡草突然站起来,冷冷地说:“我不干了!”坐在电脑后的同事们像鸭子一样伸长脖子看他,一副副惊奇的表情。在同事们的印象中,贫寒的胡草是模范员工,一直闷头闷脑努力工作;他今天怎么这么狂?

  在别人诧异的目光中,胡草朝办公室大门走去。在门口,胡草突然转身停下——初中时,每次老师赶他出教室,他总要向同学们敬礼,让大家哄堂大笑才罢休——他回头看同事们的反应,但同事们没有反应,他们都坐在电脑后面不吱声。陈经理背着手望着他,冷冷地问:“你要辞职吗?”胡草苦笑着摇摇头,大步走出去。

  下午,胡草辞了职,当晚便坐火车离开北京去济南。第二天,林清璇得知胡草辞职,立即打电话给他,但打不通,胡草换了手机号……

  一年后,陈经理陪林清璇在北京郊区看房。林清璇坐在敞篷汽车里,说不清心里的滋味。读大学时,她曾经怀疑大学恋爱的纯洁性,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工作后的恋爱比大学里的恋爱更复杂,不光有性欲的成份,还有金钱。当陈经理把手放在她膝上冲她笑时,她也熟练地微笑。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女同事们都很羡慕她。陈经理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没有理由不爱他的,可是……

  夜里失眠时,林清璇常想起那个黑瘦长的影子,那黑瘦长的“湖草”一直长在瑞金的山上,长在未名湖边,长在城市的边缘……

  这时的胡草住在济南的一座简陋的公寓楼里,靠写作混饭吃。命运弄人,一年后,他们在济南重逢。

  六、

  胡草年纪不小了,他母亲让他做个鼻部手术,再找个好媳妇。这两件事他都没做。他母亲说:“你眼光也别太高,北大毕业的那个卖猪肉的不也要娶个杀猪的媳妇?”胡草心头一痛,默默地想起中学的秋天……

  中学的秋天,瑞金一中校园里的树叶纷纷洒洒地落下,菊花开了,林清璇换上了雪白的棉外衣,那乌黑的长发就塞在外衣下,只露出白手绢的一角金丝。这说明:胡草那时的视力真牛!

  十年后,用电脑写了几百万字小说的胡草视力极差,再看不清她头发上有没有手绢。十年后,流浪汉胡草在济南混饭吃。一个晴朗的秋天,他站在公交车站台上擦完鼻涕,转头找垃圾桶扔废纸,正巧看见一个穿淡绿色短裙雪白上衣的女人。“那是她吗?”这念头像箭一样射入脑中,胡草揉揉眼睛再看时,她正往租车里钻,他只看清楚一条玉白的腿。那时的胡草已经不再是纯洁少年,一条裸露到膝上的腿总能吸引他的目光,但他不想看见林清璇裸露的大腿——但已来不及了。他把粘满鼻涕的纸巾塞进口袋,望着那辆出租车朝都市红尘驶去。路边的法国梧桐飞下几片落叶,残忍地划断胡草的视线。胡草定睛看了一眼飘落的枯叶,等再回神去找出租车的影子时——已来不及了,出租车消失在滚滚红尘中。

  那女人是不是林清璇?隔着二三十米,近视的胡草如何敢断定?也许是那阵想象中的清香,穿越时光隧道,再扑上他流涕的鼻子。那一刻,林清璇坐在出租车里,低头盯着镶满翡翠的手提包,那“湖草”的味道蒙住了她的泪痕。“湖草”的味道也是她想象的罢?

  出租车司机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太惊讶,因为他载过的路人成千上万,进车就哭的女人他看多了。胡草的社会经验当然没有司机丰富,他眯缝着眼望那红色的后车灯,胸口起伏,鼻涕不住地流……

  第二天,林清璇去那路口等了一下午,但没有遇见胡草——这并不意外,济南这么大,站在一个路口就能遇上你要等的人吗?不过,他们能在济南遇上,在她看来,这就是命运的又一次宽容或戏弄。

  中国这么大,能在济南遇上一个老乡也不错。林清璇想:不过是见他一个老同学罢了,不太丢面子。于是,她走进那个路口附近的居民区打听胡草的住处。百转千回,她终于寻进一个充满汗臭味的公寓楼。房东对她说:“胡草搬走了。他留下话,若是有个白棉布上衣,绿裤子的女人来找——你就是吧?”房东看了看她的衣服,林清璇点点头,急切地问:“他留什么话了。”

  房东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纸,说:“他怕我记不住,就写这纸上了。”

  林清璇接过那信纸看了一遍就呆住了,脑里一片空白。她默默地折好信纸,塞进镶满翡翠的手提包里,低着头走出了公寓。公寓外面是一个蓝天。济南的天一般是灰色的,让工厂的烟囱熏的;但前天晚上下了场雨,把烟尘洗净了。林清璇站在蓝天下仰起脸笑了,眨巴着漠漠的眼睛,慢慢淌下澄清的泪。

  信上说:“记忆都碎了,碎片像雨点落下,打在地上,雨水都干了。故乡就像一个原点,我们从原点出发,向不同的方向前进,走的路越来越不同。十年后,我们重逢,却站在两个城市。”

  那天,胡草骑车转遍了济南的大街小巷,最后,他在一座未修完的断桥上停下。黄河水滚滚东逝,他站在断桥上望向远处轰鸣的火车,蓝天白云上,一群候鸟正南归。

  作者简介:

  鱼湖草漫,简称“湖草”,作家、思想家,八零年代生于瑞金。朋友孙琦,山大文学院教师,与之交好数年。孙曾说:“很喜欢与湖草说话,常给我心灵震动。”又说:“教书几十年,从未遇到像湖草这样思想深刻的同龄人。”

  湖草的外貌像他的文章,初看怪异,久读方觉其别于地球人之美。

  湖草的文风:“胡马秋风漠北,杏花春雨江南。”前者是其本,后者是刻意雕琢的结果。盖湖草年少于烈士陵习武,得瑞金之英气,后又入“关公党”,生猛勃发,其在学校,落拓不羁。因而作文大笔纵横,工笔处多有勉强。湖草喜搬弄幽默,我以为此乃弊病。他的文章以思想见长,对生活细节的观察不够细致。湖草爱好自然科学、哲学、心理学,常从历史与宇宙的高度俯瞰人生的悲喜得失,超脱世俗,难深入现实。他聪慧过高,曲高和寡,难得知音。他的小说时空混乱,并自诩“超时空”表述,许是他思维的独特性格。我以为不合常人的思维习惯,保留个人意见。

  湖草有言:“唯历史静观沧桑,我心自在宇宙。”我以为,这话最显其性格。

  ——文友,猪。 2008年5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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