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情未浓

　　芷柔与石远相遇的那一年初秋，刚满双十，正是不谙世事，无限憧憬的青葱年纪，说实话，她不算漂亮，但青鬓素颜，美目横波，落漠如雪的样子，总让人过目不忘。

　　初见石远，是在朋友的一个聚会上，他穿着一件玫瑰灰（《荆棘鸟》里拉尔夫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的毛衣，清清爽爽，谈笑风声，隔了很多年，她仍记得那颜色怪怪的毛衣。很显然的，在一堆女孩子中，石远一眼发现了她，芷柔着一袭素色长裙，长发飘飘，不施粉黛，俨然出水的芙蓉，却是不苟言笑，显得矜持有余。他不动声色的与其他的女孩周旋，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飘向她，芷柔其实也感觉到了，但他应该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更欣赏沉稳淡定一些的男孩，让人会有安全感，而石远给人感觉象一只花蝴蝶，在百花里忙着采蜜，便没有过多的去留意他。终于，他忍不住朝她走了过去，“你好，可以认识你吗，我是石远，和小叶很熟”他眼睛里闪着一抹柔和的光，小叶和芷柔是一天进厂的，两个人经常约着去跳舞，今天的聚会也是小叶拖着她来的，芷柔轻声答到“你好，我是林芷柔”“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美丽，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他说得很唐突，“是吗，谢谢”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果然有够肤浅，然后便把头扭过去不再看他。他悻悻然的走开了。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石远脑海里满是芷柔的浅笑，从来是倒头就睡的他，竟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隔天的上午，芷柔接到一个电话，是石远打过来的，她有些诧异，他怎么会打听这个电话，肯定是小叶告诉的。

　　“我是石远，昨晚我们见过的，这一期的《青年文摘》看了吗？”很是莫名其妙，难道打电话便是问这个？

　　“还没来得及买呢”

　　“第二十三页有一篇，我感觉不错，你去看看吧”

　　“哦，好的”

　　“看完了，回个电话给我吧，我办公室的电话是6326273”

　　就说了这些，他便飞快的挂了电话。

　　这一天，芷柔都有些心不在焉，报表屡屡出错。石远的电话扰乱了她的心绪，科长关心的问，“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呀”，她满脸通红的说“不好意思，我就改，我就改”，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便在最近的一个书摊，买了他说的≤青年文摘≥，急忙翻到了第二十三页，标题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仔细的看了下去，正如她所料，是一段爱情故事，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芷柔一直是个很安静的女孩，读书的时候，放寒暑假，姐姐们出去玩的时候，只有她不出门，抱着一本本文史，哲学，传记，一看就是一整天，以至于，父母的同事都以为她们家只有两个女儿，她喜欢沉浸在小说的氛围里，与主人公共呼吸，齐欢忧，让思绪驰骋在无边的想象中，远离尘世的喧嚣，这让她感到很满足。正是情渎初开的花样年华，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天会遇到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难道会是他吗，不敢细想，但要不要回电话给他呢，思来想去，还是回一个吧，免得让他认为我小家子气，仔细回想了下，那天他说的电话号码，她的记记力惊人，以前背语文的时候，常常看一遍就可台背得八九不离十，所以，这个电话并没有用笔记下来，凭着记忆试着拨过去，通了之后，电话传来了已然是有些熟悉的男声“喂，你好”，芷柔突然怦然心动，一时无语，“是芷柔吧，”石远倒是反应很快，“是我，你说的那篇文章，我昨天看了”“感觉如何？”“还不错”“其实……其实里面有我想对你说的话”石远几乎可以感觉到，芷柔的脸红了，她慌忙的把电话挂断了。

　　周四，快下班的时候，科长通知芷柔要加班，省税务局打了电话，明天要报一个免抵税的材料，只好打电话回家，要妈妈不要等她吃饭。厂里离家有好几站的路，从厂里出来要走几百米才到公共汽车站，而这一段路居然没有路灯，她只好加速的弄材料，要赶在八点半前赶上最后一趟公车回家才行，键盘敲得啪啪做响，“叮零零，叮零零”突然电话响了，这时候还会有谁打电话过来，芷柔跑过去接，原来是石远，“你在加班吧，我刚才打电话去了你家，你妈妈告诉我的”“恩，临时通知加班，明天就要报省局”“要不，我等下过来接你吧，太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也好，等一下一个人摸黑回去，实在是有些害怕，“那好吧，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吗”“我早就跟小叶打听了，好，等会儿见”这个叶丫头，咋啥都告诉了他，不过，感觉心里暖和和的，被人关心的滋味可真好呀。

　　挂了电话，石远便推了单车往芷柔的单位赶，到了门口，才发现办公楼的铁门锁住了，门卫却不知去向，他只好把车停在一边，往后退了几步，一下就蹿上铁门，爬了过去，办公楼里只有二楼的一个窗口还亮着灯，他便径自去了二楼敲门，“开门，我是石远”芷柔连忙打开了门“这么快，你就来了”

　　眼前的男人，穿着长袖横格的Ｔ恤，皮肤白皙，眉目俊秀，眸子里闪着一种灵气，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认真的看他，居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有些看呆了，“怎么，我脸上刻着字吗，这样看我？”石远顽皮的笑着说，她不好意思的笑了，“进来吧，还要一阵，才能做完，你先坐吧”，石远打量了一下，格子间的办公室，每人桌上一台电脑，芷柔的桌上比人家多了一盆小小的仙人球，她速度很快的在打一份报告，他盯着她的侧面，眼里无限柔情在流淌，平常最是热闹的他，一时竟想不起要说什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墙上，石英钟的指针指向了九点，她终于站了起来，“全部搞掂，可以走了，哦，我忘了给你倒茶了，你瞧我”石远忙站了起来“芷柔，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这时芷柔才发感觉自己的肚子真的是在咕咕作响，“不用了，我回家吃”石远不容她再说什么，拉起了她的手往外走，从来没有过约会经验的芷柔，这样的被一个男人拉着手，心又不争气的一阵狂跳。

　　到了门口，那不负责的门卫仍然没有露面，石远只好用肩托着她爬过了铁门，自己也跳了下来，“我的单车呢”这才发现单车不见了，刚才因为急着要见她，忘了锁车，才买了没几个月的凤凰，着实有些心痛。“肯定是被小偷顺手牵羊”，芷柔不好意思的说“都怪我，你要不来接我，单车也不会丢，我赔了一辆吧”“傻瓜，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忘了锁车了，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只好走回去了，暗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和她亲近，不再恼怒，竟是有些窃喜，拉着她白嫩而又温软的小手，心里美滋滋的。芷柔有些紧张，这条路黑乎乎的，他该不会有什么胆大的举动吧，有些害怕，却似乎又有些期待，想到这，不仅为自己的念头感到脸红。便盼望着两个人可以一直这样的走下去。

　　走过那一段黑暗，芷柔便顺势将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突然闻到一阵烤红薯的香味，不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肚子又在提抗议了，“走，我们去买烤红薯吧，挺香的，你还没吃晚饭呢，”他很自然的揽过了她的肩，她也不再扭捏，竟是随了他去。这烤红薯永远是闻着比吃着香，但她确实是饿了，也不顾斯文的吃了起来，石远看着她可爱的吃相，止不住的爱意，滚滚而来。继续往前走着，昏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感觉脸上有点凉意，“可能要下雨了”她用手接着，“２０路车只开到八点半，怎么办，又没带伞。”“有我在，没关系，我送你回家，风雨无阻”正说着，雨点逐渐密集起来。

　　他拖着她的手，往前狂奔，雨越来越大，刚好前面的路边有一宿舍，两人便躲进了一门洞，黑暗里，她感觉他向她靠近，竟然是一把抱住了她，她本能的往外推，但哪里是他的对手呀，突然嘴上一热，脸上有轻微的扎痛，原来他竟然蛮横地强取了她的初吻，一阵眩晕，心更是狂跳不已，他更是长驱直入，将舌头抵进了她的嘴，天啦，难道接吻还要用舌头，芷柔脑海里想起这么些年来看的情爱小说，琼瑶的，亦舒的还有杜拉斯，劳伦斯的书里好象都没有这种细节描写呀，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吻女孩，很是老道，她不禁有些怅然，闭着双目，只管融化在他的柔情万丈里。

　　林芷柔走出了学校，一脸倦容，是呀，在厂里上了八小时班，回家吃完晚饭后，又匆匆赶到学校上了两节课，乏味的专业课，她反复举例来论证那些公式，现在感觉嗓子眼要冒烟了。夜凉如水，繁星点点，已经九点了，街上仍然热闹，她直想快点回家，冲个澡，倒头就睡。搭上了1路公车，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很是放松，过了几站，猛然间，她看到了那栋宿舍楼，十多年前，那个雨夜浪漫，象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着，年少的曾经里，有个他其实一直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深藏着，这些年来，她按步就班的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充足，老公对她体贴有加，几乎不记得他了，然不思量，仍难忘。

　　那个雨夜过后，芷柔彻底的爱上了石远，那段日子，几乎每个夜晚都是枕着他的名字入睡，而她却是很矜持，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石远，她永远也不可能象小叶一样可以大胆的在喜欢的男孩家楼下，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只是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一响，她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接，失望的时候居多，石远也只打了几个电话约她出去跳舞，K歌，但每次都是三，五个一起，并没有单独约她，这令她很是失望与不解，而且在人前也从未对她有特别喜爱之举，仿佛只是和小叶一样的普通朋友，只有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他装着不在意的问，如果他回家乡工作，她会不会和他一起走，石远的家在长沙，湖大毕业后阴差阳错的分到株洲工作，他母亲身体不好，而且家里开了几家饭馆，所以每个周末，他都会回长沙帮忙。她第一反应就是说“不可能”

　　“为什么”他不解。

　　“据我所知，要调到长沙工作很难，让我去打工，我可受不了这个苦”

　　“我肯定不会在株洲久呆的，迟早回长沙”他看着她，

　　“我觉得株洲挺好的，不如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之后，好久都没有接到石远的电话，她终于忍不住打电话到他的单位，一个男声告诉她，他已经不在这里上班，回长沙了，手续都没办好，就走了。她惊呆了，不到一个月，他居然就回长沙，而且招呼都不打一个，这算什么，把自己当应召女郎了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感觉自己愤怒得象个公牛。

　　他就这样一去不回头，好象人间蒸发了，没有任何音讯，没有他家的地址，没有他的电话（那时手机还没有出现），芷柔明白，其实他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肯定是移情别恋了。以她的骄傲，她是永远不会去找他，听凭这种折磨在心里疯长，她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将他忘记，忘记这个惹了她，却不负责任逃掉的家伙，她甚至想过以最快的速度去找一个人来替代他，因为忘掉一段情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恋情，可是她做不到，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她仿佛变了个人，一蹶不振，衣带渐宽，夜不成寐，食不知味，皆因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她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再遇见到他，要如何诉责他，也想过要用什么办法将他挽回，空想毕竟是空想，她只能隐忍着，不想让家人看出她的异样，担心她，也许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我真的好累你要的我都学不会

　　为你伤悲为你憔悴

　　你让我喝却不让我醉

　　我真的好累却为你付出了一切

　　为你狂野为你沉醉

　　做一个爱情的傀儡“

　　半年后的一天，她收到了石远的信，信里寥寥数语，说他要结婚了，对象是青梅竹马的女孩，让她忘记他。并祝她永远幸福。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她大声的把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怨恨通通哭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真的是移情别恋。这封信终于止住了她对他的无尽思念，让她不再有任何的幻想，绝望取代了怨恨，她的初恋就此画上了句号。

　　芷柔教的这个会计0401班有五十多个学生，其中有个男孩，总让她有亲近的感觉，仿佛是自己的孩子，她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受与想法，直到那天在公车上想起石远来，她才晃然大悟，原来这个男孩的五官与神态与他有几分相似，而这个男孩的名字叫石炯，难道是他的儿子，她忍不住调出了他的档案，家在长沙，但档案里明明写着他的父亲是叫石景，她暗笑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这天的下午，她下完课，在校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男人，心跳加速，是石远，绝对没错，她匆匆走上前，是他，虽然眼角也有了皱纹，但依旧风采翩翩，“石远”她轻轻的喊了一声，眼前的男人表情怪异，“我不是石远，我是他的弟弟石景”她失望的张了张嘴，哦，对了，石远曾经和她提到他有一个双胞胎的弟弟。

　　“不好意思，你们俩长得实在太象了”“没关系，以前经常被人认错”他耸耸肩

　　她不死心的问“石远在哪，他还好吧，孩子也应该和你儿子差不多大吧”

　　“啊，你不知道，他其实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到哪去了？”

　　“我的意思是，他去世很久了，就是他从株洲回长沙的那年”

　　天啦，芷柔感觉到天旋地转，泪水一下就模糊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你还好吧，请问你是哪位，是我哥以前的朋友吧”

　　“他不是那年结婚了吗，怎么会去世，明明写信告诉我的”她无力的问

　　“他发现自己得了肝癌后，就辞了职，回长沙的医院治疗，不到一年就去了，这种病是没得救的，我妈哭得死去活来 ”

　　芷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全身软绵绵，仿佛大病初愈，这些年来，她其实很少想到他，但一想到他当初的薄幸和绝情，就恼怒不已，而事实上却是错怪了他这么多年，原来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病，为他担心，而且他很清楚这种病拖不了好久，所以宁可让她恨他一辈子，也不想让她伤心。难怪他会一声不坑的走了，难怪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她好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骄傲，为什么不到长沙找到他，至少可以在他最后的日子陪着他，至少可以让他了无遗憾的去到天国。

　　前世五百次的回眸却只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如果还有来生的话，你一定要认出我来，让今世未了的情缘圆一个满美的结局，答应我，好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