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狗
我喜欢留很长的刘海,可以遮住额头和双颊,这让我觉得温暖,并且安全。我低头走在新年的第一场雪中,看大朵大朵的白色在我的脚下变成泥泞,玷污它们让我获得些许钝痛的快感。
雪花夹杂在风中,硬生生的扑洒在我身上,有几片固执的贴住我的刘海,我只好停下脚步,陪它们一起融化。我凝望那些纹路,它不规则的形状,就像一则未交代完毕的遗言。身旁是一家火锅店,热腾腾的雾气让落地的一长排玻璃开始具备朦胧美,也许它生意的好坏与味道无关,与天气有关。
现在是晚饭的时间,我不免也觉得饥饿起来,但是这里不属于我,或者应该说我不属于这里。我惧怕拥挤,更无力从二氧化碳的空间里夺取本应属于我的氧气。大厅里一片嗡嗡之声,人们等吃等喝的间隙互递名片,递完又勾肩搭背,争取把自己的唾沫星啐到对方耳朵里去。这个做作的时代人人都忙,忙赚钱忙升职忙自我增值忙移民,好象除了吃饭,即使是恋爱这样重大的事情都抽不出时间。
我刚要离开,瞥见店堂另一头一个凄凉的身影。一个神情麻木的老人,面孔是粗砺的古铜,蜷坐在宽大石阶的最右侧,穿了件单薄的灰棉衣。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用狎侮的眼睛看我,颤巍巍地比出三个指头,这时我才发现他怀中栖着的一只白色小狗。说是白色,其实狗的毛发暗淡且稀疏,它蜷缩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安静乖巧。
我继续挪步,老人的手指僵直在半空中,艰难的随着我划了一道弧线。
「卖狗?」
他点头
「三百?」
他一张口便接连咳嗽,不答我的话,每一声都让我怀疑他的肺下一秒就要龟裂。「三…咳咳…三十…」他嗫嚅说道,脸上都是尴尬的斜线与汗水。
我爱狗但不养狗,原因我拣过无数只狗,最后个个不得善终:肥肥过街被汽车碾成碎片、贝贝死于最头疼的犬瘟热、球球被不知名的人砸烂了眼睛而后下落不明……每每此时我都掩住鼻眼,抽出我的泪腺。‘得到’让我一直活在离别中,比如和爱的人,和伤害,甚至和时光……‘得到’让我比付出更加痛苦。我不断在脑海中累积我折叠的问号,不断的在心里拒绝。
「买吧」他的口吻像是一种神召,他缓慢的站起来,举止拖遢,一如能乐里的人顿挫有致,舞蹈的但更接近仪式。
路过的行人冷眼旁观,我顺着他们的鄙夷翻开钱包,只有一些整钞和两张二十。我把零钱给他,他眉头皱起来哆嗦着说,够了。
「什么够了? 」
「三十够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的发黄的塑料口袋,里面很多钞票,面值最大的5元。「我问过了,回老家的车票最低的要78块,我有52,30够了,够了。」他念叨着找了1张5元和一些硬币给我。
我也不争辩,接过钱准备离开。
「狗,你的狗。」
「不用了,你还是自己养吧。」
「这畜生不给带上车,我知道。我得赶回去给女儿搬家,养不了啦。」
他这身子骨还能搬家?我哑然。「有人稍信说老家要迁坟,我家闺女…」他看出我的疑惑,然后淡淡地批注。话毕他把小狗塞给我,依依不舍的转身走掉。
风吹起如花般美好的希望,老人的背影摇晃摇晃,成为白色世界中最美的点缀,看天,看雪,看季节深深的暗影。等我回过神来,抱着小东西准备回家,却发现它连哆嗦和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摸着它干干的鼻头和冰凉的肚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补充氧气,补充勇气。
雪花变得更加密稠,遮挡住这悲苦的温情。我不知该带它去哪里,得到,失去,我只能这样凝望那些日升月沉无家可归的忧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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