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2005

　　一、

　　2005是一间酒吧的名字，它在一条很旧的街上。

　　一个属于过去的地方，有一间跟过去有关的酒吧，还有一些离不开过去的人。

　　烟的味道很浓，对于离不开烟的我来说并不介意，散乱的灯光打在舞池的男女身上，音乐的声音让我耳膜被震得有些疼。

　　这里很好，是一个让人安静的地方，我喜欢在热闹的地方找点属于自己的安静。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可是后来她走了，在2005年的冬至，也就是三年后的今天。我来这里只希望能见到她笑着跟我说：“嗨！好久不见。”

　　雪下的时候，有的人会冷，有的人不会觉得冷，但2005看那场雪，真的让我很冷：

　　“如果多一张车票，你会跟我走吗？”

　　“如果多一张车票，你会带我走吗？”

　　我没有带她走，我带走的只有那一段回忆。

　　我起身摸索了半天才找见卫生间，当我出来时，看见一个女人正在喝我要的那杯酒，我有些好笑的走到她身边说：“小姐，对不起，这杯酒好像是我的。”她化着很浓的烟薰妆，两只眼睛弯了起来对我说：“不好意思，刚才太口渴了。”说着掏出钱又给我要了两杯，拿了一杯坐在一边。我慢慢的坐了下来，眼角打量着她一下。那杯酒她并没有喝，只是用手轻轻的摇着，我也没有喝酒。 “酒看着很美，但喝下去却会难受。”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轻轻的点了点头。“我叫苏寞。”你好像不常来这里吧。“我点了点头，在这个地方，我实在没有多开口的心情。而韩晓芙的电话也总是很不合时宜的打来：”你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我回头对苏寞笑了笑说：”谢谢你的酒。“

　　二、

　　韩晓芙是我的女朋友，我见到她时，她正在给我打扫房子，我放下钥匙坐在沙发上看着里里外外忙碌的她问：“你又打扫什么？”她瞪了我半天说：“你不觉得你这里很像狗窝吗？”我头有些晕，很久没有试过喝酒了，没有理会她，便倒在了床上，我起床的时候韩晓芙居然还在，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去，看着正在织毛衣的她问：“你在做什么？”她笑了笑说：“给你织一件毛衣啊，天气都这么冷了。”我心里有些感动，却并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晓芙，我很了解我自己，所以我不能承诺给你什么。”

　　晓芙放下了手里的毛衣，低着头不再说话。我看了看她有些不忍，点了一只烟说：“我其实不适合你的。”她放下手里的毛衣哭了起来，我没有理她，自顾自的吐着烟圈。过了一会，她从沙发上起来便往门外跑去。不一会我就听见了她的哭声，她显然还没有走远。我并没有动，依旧坐在沙发上吸着烟。

　　如果我冲出去抱住她，说几句好话她就跟我回来，那么她并不是在真的生气，而是要面子，在面子与感情之间，她觉得面子比感情更重要，那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错。

　　韩晓芙很好，只不过我是个混蛋，自私的混蛋。

　　在2005，我又看见苏寞了，她依旧坐在上次那里，我要了杯酒，坐在她旁边，我们依然没有说话。她突然的焦急的在身上、手提包里翻来翻去，过了一会问我：“有火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上面有韩晓芙的大头帖，我看了看顺手递给了她。她点着后还给了我问：“那是你女朋友。”我没有回答她，她没有再问，突然把我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我扭头看着她，她弯着眼睛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将烟头轻轻的在白纸上触了一下，然后把烟头递给我，自顾自的看起被烟头烫了一个洞的白纸，叹了口气对我说：“其实寂寞的人都一样。”说完就起身走进舞池里去了。

　　我和韩晓芙是两年前在车站认识的，她那时坐在车站边面前摆着一张向路上求助的纸。这种把戏太多了，根本没有人相信。我给她放了五十块钱，然后便转身走了。我没有想到在我住的楼下居然又一次看见了她，她见到我高兴的走了过来说：“谢谢你，这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找到工作后会还你钱的。”我冲她笑了笑接过来便走了。

　　一个月以后我又再次见到了她，她买了很多东西说是来报答我。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个她。

　　苏寞又轻轻的坐了回来，要了一杯酒，在那摇着酒杯。我没有理她，只是一个劲的抽着烟。“你为什么都没正眼看过我，难道我不漂亮。”苏寞突然说。我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的看她，这一眼让我很难忘，因为她太像一个人了，一个我曾经忘了带走的人。

　　“知道喝水跟喝酒的区别吗？”苏寞接着又说。我摇了摇头。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苏寞自嘲的笑了笑说。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那么，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我说。

　　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很多东西都会过期的，你想一个人多了那她过期的也就更快，因为她的存在只是一段记忆。”

　　苏寞的话让我难堪，我说：“但如果不想那么她随时都会消失，那她对于我来说又算什么？”

　　“你是怕她消失，因为你的心里她不再是唯一了。”苏寞说完浅浅的喝了一口酒。

　　我摇着杯里的酒，像摇着那段记忆，如果不喝，那么酒会一直这么美。

　　“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苏寞又要了一杯酒。

　　这是我见她的第二次，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有四十四个小时，四十四个小时后我和她成了朋友。

　　在2005里，我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三、

　　晓芙发给了我一条短信：钥匙我留在了第三个抽屉里，厨房里有煮好的饭，另外我还买了几个杯子，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都会被打破，所以我偷偷藏起了一个，到有一天你需要那个杯子的时候，就打一个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放在什么地方。

　　我深深的抽了口烟，想把韩晓芙从我的记忆里删除，但她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屋子又被打扫了一遍，桌上是煮好的饭菜，厨房里有好些刚买的杯子。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把饭菜都倒了，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听着嘈杂的音乐想让自己安静点。窗户外面飘着雪。我踢掉脚上的鞋便睡下了，半夜我被冷醒了起来，迷糊的四下找着能盖在身上的东西，抓了一会便找到一条毯子。这下我再也睡不着了，毯子是晓芙放的，我经常都懒得到床上睡。

　　2005里，苏寞早早的到了，我要了一杯酒坐下来，她弯着眼睛对我笑了笑，突然反胃一样的呕吐了起来，我扶住她问：“怎么了？”她摆了摆手说：“酒喝太多了。”说着便朝卫生间走去了。

　　今天2005里放的是披头士的《let it be》，这倒是很特别，平常这里都是放那些摇滚歌曲的，在我细细听着这首熟悉的歌时，苏寞慢慢的走了回来，弯眼笑着说：“有火吗？”我掏出打火机递给她，她点着了还给我问：“换了个打火机？”我点了点头，不止是打火机，皮带我也换了，与韩晓芙有关的东西我都换了。

　　“东西也许能换，但人是换不了的。”苏寞抿了口酒说。

　　我笑了笑，不想再接下这个话头，杯里的酒也一口的倒进了肚子里。苏寞说得对，酒在杯子里是最美的，但喝到肚子里却让人难受。我不禁在想有几个人能忍受这种美而不喝下去？

　　苏寞也许是最能忍受的，因为她的杯子里的酒一直没有被喝完过。这一晚我们都喝了很多酒，模模糊糊的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把她送上车便转身向住的地方走去，刚走几步便看见了韩晓芙，她的脸色很难看，我没有搭理她，埋头继续往前走。她叫住我说：“她是谁？”我苦涩的笑了笑说：“一个朋友。”韩晓芙没有再说话，上前扶住我，我一把拉开她的手说：“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她愣了一下，便哭了出来：“我们不是还可以做朋友吗？”我说：“我们以后还是做陌生人吧。”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这次我很想跟上去，但两只脚却没有动，渐渐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我才坐了下来，点上了一只烟。

　　猩红的烟头很美丽，但却不会烫伤你，而爱情就不一样了。

　　雪又开始下了，我打了个哆嗦，慢慢的爬起来，酒也醒了不少。

　　屋子里很乱，我躺在沙发上便睁着眼不想再动了。

　　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安静的环境让我害怕了起来，我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窗外的路灯再也不想睡觉了。

　　四、

　　苏寞接连几天都没有到2005，我一个人坐到十二点便慢慢的走回去。这一段不长，却好像永远让我走不烦，其实路走多了，人才会觉得停下来才是最好的，但当你停下来时，你便不会再这么想了。我知道我是停不下来。

　　韩晓芙把我们重新来过挂在嘴边，这对我很有杀伤力，因为我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我说：“我忘不了以前那个女人。”她沉默了一会问我：“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你还记得她什么？”我被她这话给震住了，我只知道在我的印象里有这样一个人，但我好像已经不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了，那些过去仿佛被一层尘土给覆盖了，我想去拨开，却只是无能为力。韩晓芙离开了，走得很勿忙，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隐约的觉得这次她是真的离开了，离开关于我的一切，我觉得有些冷，我看了看窗外，并没有下雪。

　　苏寞又出现在2005了，左手里拿着一只烟，右手轻轻的摇着酒子里的酒。我坐下来，也要了一杯酒，一口气狠狠的喝掉了。她看了看我，弯着眼睛笑了笑把我嘴上的烟取了下来，拿出一张纸轻轻的用烟头触了一个洞，又把烟放回到我的嘴上。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静静的看了她一会，才又要了一杯酒，慢慢的拿在手里。我本为以为我和她是不一样的，原来寂寞的时候，每个人都一样。

　　“有些人离开了之后才发现离开的人是他的至爱。”苏寞抿了口酒看着我说。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怎么接她的话。

　　“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不在我身边。 ”她若有所思的说。

　　我点了点头，跟她在一起，很多时候我只是一个听众，一个很耐心的听众。我很想了解她，关于她的一切，但后来放弃了这想法，有的人是不适合太接近的，知道反不如不知道。

　　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任时间慢慢的擦去关于这一天的一切。

　　五、

　　我给韩晓芙发了条短信，想给她道个歉，发完之后我才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多么的幼稚。女人的心眼是很小的，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男人，如果我已不是韩晓芙的心中的那个男人，那么我岂不是自取其辱。原来感情里的人都很要面子的，原来我真的是个自私的混蛋。

　　韩晓芙的短信只有几个字：如果只是寂寞，请不要来找我。

　　我点了一只烟把这条短信删掉，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了，短信可以删掉，别的东西呢？我其实很想问问她，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忘掉过去，那还能不能去找她。

　　苏寞说得对，当一个人离开你之后，你才会发现她或许就是你的最爱。我不知道韩晓芙是不是我的最爱，但我这时很想她。

　　2005依旧开着门，我徘徊在门外，来这里久了，觉得它像个回忆的旋涡，一走进去便止不住的开始沉沦，这世上不能自拔的除了草还有人。

　　苏寞依旧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舞池里的人，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要了一杯酒。这时我才发现她居然没有叫酒，眼睛一直的看着舞池里的男女。我点了只烟，独自的开始喝酒。烟放在嘴边脑子里使劲的想着关于那个女人那段过去的点滴，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当你拼命去想时你什么也想不起来，当你不想时她去又浮了出来。烟头突然掉了下来，掉在了我手中，我被手背的疼痛拉回了现实，看着手背上的伤，自嘲的笑了笑，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都会伤害你，不光是爱情。

　　苏寞撇了撇我，把我杯子里的酒轻轻的洒在了我手背上。我笑了笑说：“什么美丽的东西都会伤人。”苏寞弯着眼睛笑了笑说：“可有些美丽的东西还会救人。”我不再搭话，抿着酒。

　　她也要了一杯酒，喝了一口便倒了一些在我的酒杯里。我不解的看着她，她弯起眼睛笑着说：“分你一些。”我笑了笑，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一天我都很难过，却说不出难过的是什么，2005里的一切都让我难受，这里像一个监狱，我坐在这里任回忆的屠刀蹂躏，毫无反抗之力。苏寞仿佛也一样，她除了偶尔弯起眼睛冲我笑笑，大多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皱着眉头在想着事。

　　我突然想到那个让我在回忆里徘徊的女人，那个单纯的女人。其实越是单纯的女人越是直接，而我太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聪明了，什么样的谎言都会有揭穿的一天，说实话难受的可能只有一个人，而说谎话难受的却是两个人。如果可以选择，我那时候不会说谎，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我要走了。”苏寞突然轻轻地说。

　　“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不回来了。”

　　我没有再问，我不想问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你明天能来送我吗？”

　　“好的。”

　　六、

　　韩晓芙给我寄了一张喜帖，她要订婚了，我苦涩的笑了笑，不知心里涌起来的是什么味道。

　　苏寞今天穿得跟平常不一样，脸上也没有化什么妆，一个人站在火车站外面广场的雪中。我走过去见了她笑了笑问：“这么早？”

　　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和她坐在候车室里，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低着头摆弄着手上的手链，那是一条很粗劣的石头手链，几块钱便能在地摊上买到。我想不通她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但我并没有多问，有些事情知道反不如不知道。

　　火车鸣着笛缓缓的驶进站来，苏寞突然的身体一颤，接着神情自若的弯起眼睛冲我笑了笑说：“我要走了。”我陪着她一起向前走。

　　在检票口她突然转过身问我：“如果多一张车票，你会跟我走吗？”

　　我神思一闪，愣在了那里，回过神时，她已勿勿的跑进站去，我的手里多了一封她塞的信。

　　我慢慢的展开信：

　　三年前，你问我如果有多一张的车票会跟你走吗？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的。我找了你三年，终天让我遇到了你，但你却不认识我了。我本以为你会永远的记得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但到今天你也没有想起我是谁，我每次都会弯起眼睛向你笑，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难道也忘了，你曾经说过最喜欢我这样的笑了吗？我努力过很多次，但都失败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还有用烟头在纸上触一个洞是你向我表白时用的，你说烟头就像我而你就像纸，我在你心里已经留下了烙印。今天我带的那条手链，是你三年前送给我的，我以为你看见了会想起来，这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了，但你还是没有想起来。也许你早已经把我给忘记了，去2005只是你对自己以前欺骗过我的一种惩罚，你爱的人已经不是我了，所以我要离开，彻彻底底的离开。再见了，记得我叫苏寞，希望你不会再忘记了。

　　我跌跌撞撞的回到了住处，所以的一切都向我的袭来，我拼命的挣扎着，一个劲的抽着烟，喉咙被烟薰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几天我都蜷在屋子里，外面的雪开始化了，冬天已经过去了。我爬起来找了个杯子接了一杯水喝，刚喝一口杯子便掉下去打碎了。我收拾了一下碎片，又去厨房找杯子，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突然心里一丝触动了，我拿起电话，打给晓芙：“晓芙，我想问你杯子放在哪里？”晓芙听完便哭了起来，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没有说话，眼睛突然看到挂在墙上的日历——今天正是晓芙订婚的日子。

　　我慢慢的放下电话，关了窗户，坐在沙发上，把音响扭开，听披头士的《let it be》。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