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程知节三杯酒落肚，声称有言相告。徐世勣应声而答，嘱其有事尽管吩咐。
“俺独树岗横竖也聚有二千人马，就俺老程与尤兄弟两位蛮汉子统领。俺老程有几斤几两，自个儿内心有数，迟早难成气候！”程知节言语间将一大杯酒倒入嘴内，“好在各位兄弟都在，俺细细一想，秦大哥武功最高，不妨当个皇帝；茂公老弟鬼点子多，便当军师；单二哥武功高强，江湖上朋友也多，当元帅最合适；罗兄弟与俺、尤兄弟，都做个将军，弟兄们热热闹闹，大干他娘的一场，那才叫痛快呢！”
“程大哥所言在理！”尤俊达大嚷，“小弟自此愿从各位大哥号令！”
“咬金兄弟，尤兄弟，皇帝、元帅、将军何许人也，得来何如此之易！”秦叔宝微微一笑，“方今天下豪杰四起，人人手下雄兵猛将数万、数十万，吾等以此区区二千人马与之相较，如蚂蚁之比大象也。一旦称王称帝，群雄闻之来攻，何以拒之？”
“大哥此言差矣，”罗士信对秦叔宝所言历来谨遵不误，但闻能使之当皇帝，较之赴李密手下当个甚么将军，无疑要强出百倍，便一反常态，站往程知节一边，“小弟赞许程大哥之见，群雄兵马并非天生，无乃日久招聚之故耳。彼可招可聚，吾等何尝不可？”
“罗兄弟的话入情入理！”程知节对罗士信有着太多好感，见其与之同心，更满意了，赶忙附和，“如今四处都是灾民，但有饱饭予他们吃，还怕招不来兵马！”
“闻汝等之言，纵聚百万之众，亦易如反掌耳！然吾等即便挥手可得数万数十万兵马，军中粮自何来？衣甲器械何来？何以保众兵将不冻不饿？”秦叔宝言语间将脸转向徐世勣，“吾等勿须多费口舌，何妨闻茂公贤弟一言，方作区处未迟！”
“既系秦大哥点将，小弟何妨浅言几声。”徐世勣见众人目光均集中至其脸上，方缓缓开口，“秦大哥言之有理，夺天下、当皇帝，实非想象之易。目下李玄邃李大哥占地千里，手下雄兵百万，战将数千员，洛口仓米粮之多，足够百万大军食用十年，尚且忧虑大事难成，特差小弟诚邀秦大哥、单二哥与众兄弟同赴瓦岗，共图大业。依小弟愚见，程大哥与尤大哥亦何妨弃此小小山寨，弟兄们同至瓦岗，共闯天下，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岂非美哉？”
“既然你等早有如此个好去处，何苦逗俺老程费那许多口水！”程知节心直口快，见徐世勣将瓦岗寨描述得神气，内心一喜，开初之言便全忘了，狠狠将大腿一拍，一锤定音，“尤兄弟，通知各位兄弟收拾一番，明日全伙随茂公兄弟上瓦岗！”
徐世勣一趟齐州之行，便请回五员虎将，二千兵马，秦叔宝与单雄信、程知节、尤俊达又均系以往旧友，李密大喜之下，随封秦叔宝为右翊卫大将军，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程知节为骠骑大将军，罗士信为虎威将军，尤俊达为虎贲郎将。秦叔宝泪流满面，详诉以往与张须陀之情，求李密允其隆重厚葬张须陀。李密一心巴望秦叔宝等人安心辅佐，一口应允，还冲着秦叔宝之面，于张须陀下葬之日，亲至灵前吊祭。
忙毕张须陀丧事，李密自觉手下人才济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足可雄视四海，承当群雄盟主重责，与炀帝一争天下，于是令人起草书信，俨然以盟主身份自居，邀各路义军首领前来瓦岗会盟，共商灭隋大计。随后，李密召集部众，商议今后进军方略。徐世勣应声而出说：“关中乃山河要冲，自古得关中者得天下。魏公可令翟大哥留守后方，自领大军抄捷径，先李渊一步奔袭长安。长安既下，基业初具，进可俯视四方，退亦足以自保，距天下大定之日当为期未远矣！”
“茂公此言甚当，”王伯当接口说，“末将闻李渊父子兵强马壮，帐下能者甚众，倘任之捷足先登，必至后患无穷，还望魏公预作明断！”
“二位贤弟固言之有理，然汝等仅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李密慢条斯理回答，“瓦岗将士多出山东、河南，东都近在眉睫，该城未下，何以安心西进？倘军心不稳，人心不齐，勉强西进，何益之有？况关中隋军尚多，实力雄厚，急于攻取，伤亡之重，可想而知，惟徒费时日耳，何如将此强敌舍予李渊，使之两败俱伤，吾等坐收渔利，有何不可？”
“魏公此言差矣，倘一味顾忌将士乡土之情，惟自缚手足，长久徘徊于河南与山东之间矣！”徐世勣据理力争，“诚然，关中隋军颇具实力，非一朝一夕可取。然东都亦炀帝持久经营之新都，城坚墙厚，兵精粮足，四处援兵召之即至，取之亦不易。两相权衡，东都四面受敌，攻之不易，守之亦难。关中不然，一旦攻取，便于经营。至于隋军势众，亦未足虑，吾攻彼守，关中地广，隋军再强，兵力分散，吾每至一地，兵势超其十倍，稳据优势。再者，隋军需防李渊攻之，无法全力拒吾，其势于吾更为有利。诚然，一当开战，伤亡势所难免，然有失必有得，但须运筹得当，力求每战必胜，每战之失当可适时弥补，甚而增强，古人所谓以战养战，是之谓也。李渊实力较大魏弱小，魏公西进，彼定知难而退，另图别处，即便不退，魏公亦不妨暂与联手，待夺取长安之日，攻之未迟。倘魏公不入关中，将此千载良机以资李渊，彼一旦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彼时图之，恐较征讨隋军之难大过十倍矣！”
“西进关中，取长安，固可扩充实力，然攻取东都，又何尝不可！”李密脸上微露不快，“再者，本公已致书李渊，约其会盟瓦岗，倘李渊肯至，乐意尊吾为盟主，其诚可见，即友军矣！炀帝乃天下之大敌，理当合群雄之力共图之！较之炀帝，李渊乃疥癣之疾，即便往后与吾为敌，亦未足虑也！”
“李渊胸怀大志，深藏不露，既举反旗，偏尊杨侑小儿为帝，足见其奸诈处！”徐世勣又说，“以其目下之微薄家底，自当俯首从命，一旦攻取关中，实力骤增，迟早与大魏为敌！魏公目下西进，既可自壮声势，亦可挤压李渊，使之羽翼难成，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之？”
“贤弟未免高估李渊之能也！以其目下之势，纵取关中，亦何所作为？彼取之于隋，待后本公亦取之于彼，有何不可？”李密言语间起身，未容徐世勣复言，扬扬手，传令专人筹办群雄会盟之事，事完择日兴师，攻取东都。
徐世勣见李密不从劝告，出门后，不由仰头长叹：“坐失良机，吾辈将无宁日矣！”
再表李渊起兵四万西征，祁县、平遥、介休、灵石等地无不望风而降。李渊一路严格施行“西河政策”，大军每至一地，秋毫无犯。对隋廷官员，凡主动来投者，多授原职，其中才干出众者，更不惜委以重用。沿途官民无不倾心归附，奔走相告，争相颂扬，称为义师。
大军抵达贾胡堡（今汾西东北），天色骤变，黑云翻滚，电闪雷鸣，随之风雨大作，有如瓢泼。眨眼间，平地浊水横流，四面山石垮塌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寒而栗。道路上，无处不被泥土石块雍塞，根本无法通行。骤遇罕见暴雨，大军防无可防，将士们全被淋成落汤鸡，内心之沮丧已是无以复加。李渊忙令大军停止前进，寻找地势高而平稳处冒雨扎营，然用具被褥衣物全被淋湿，虽得驻扎，也与水牢无异。将士们叫苦连天，不断发出抱怨声。其后，连续多日，大雨始终不断，将士们长期呆于潮湿霉烂之营帐内，苦不堪言，疾病渐多。李渊遭此意外打击，暗暗着急，埋怨皇天不佑。为了稳定军心，李渊不顾雨淋路烂，连日率二子与身边亲信泥里水里，出入各个营帐，嘘寒问暖，尽最大可能向众军显示关切之意，对患病卧床将士，更是亲至床前好言安抚。众兵将见李家父子关爱有加，感动不已，然现状过于残酷，至终依旧一个个愁眉苦脸，整日唉声叹气。李渊深深懂得，长此以往，结局未堪想象，苦苦思索，恨无良策，正愁闷间，忽报李密差人传来书信，邀其会盟瓦岗，共商讨隋大计。李密书中虽认李渊为同宗，称李渊为兄，然措辞自负，甚而狂妄，大有居高临下之势。当阅至“弟虽不才，然为四海英雄谬尊盟主”一言时，李渊顾不得连日愁苦，哑然失笑：“李密小儿，竟敢自尊盟主，真狂妄至极也！”
李建成接过乃父手上书信阅后，沉思片刻，咧嘴一笑说：“李密兵强势盛，不乘势攻取关中，足知其目光短浅，未足为虑。自命盟主，徒贻笑大方耳！依孩儿愚见，父亲何妨暂骄其志，善言回书，认彼为盟主，以安其心，使之自我陶醉几时，借以转移其视线，于吾顺利攻取关中，正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也！”
“此言甚妙！”李渊连连点头，令人写了回书，书中多系卑微之词，自认兵微将寡，望李密视同宗之情，多予提携，然大军目下陷于雨中，军心不稳，军中急需处置之事甚多，无法脱身前往瓦岗拜会，还望多予宽宥。李密见李渊书中言辞卑恳，复闻传书人详述李渊大军处境维艰，料定其难成大事，并无忧患可言，内心兴奋不已，放声狂笑，将李渊回书遍示左右，以证明其判断之准确，自此专意进军东都，再未将李渊置之心上。
李渊一书蒙住李密，暂时消除了东面一大威胁，也是兴奋莫名。可惜天不从人愿，眼看离霍邑（今山西霍州市）未过五十里远近，雨水老是不停，大军被困于贾胡堡长达二十日，始终寸步难进。众将士日日龟缩于营房内烂泥间愁闷度日，士气日见低落。一味拖延，军粮无法供应得上，众官均有退军暂回并州之意。裴寂尤甚，日日进言，极力主张退兵。李渊深知出兵远征并非儿戏，一旦退还，关中隋军自此警觉，待后整军重出，难度无疑增大数倍，数十倍，因此举棋难定。处此紧要关头，军中偏又传出刘武周勾结突厥，企图进犯并州之谣。李渊大吃一惊，反复沉吟，自问突厥人固然生性反复无常，然方与之结盟，即便变卦，也不至如此之快！再者，为防万一，大军出征前，刘文静还主动请缨，再度出使突厥，务求切实稳住突厥。以刘文静之过人才智，李渊深信其足可将始毕可汗缠住，至少可使对方于短时内不生二心。未得突厥人允准，刘武周断不至斗胆擅自兴兵！然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突厥人被刘武周唆使，临时变卦，也并非不可能！为谨慎起见，李渊依旧征求众官建议，共同剖析谣言之真实性到底有多大，至终决定进退。
“突厥人重利轻义，反复无常，兼刘武周于中作梗，兴兵进犯，亦未可知，”裴寂重抒己见，“并州乃唐公根基所在，牵一发而动全局，一旦动摇，满盘皆输，依卑职愚见，唐公还宜预作明断，暂还并州，以免临时进退两难！”
“始毕可汗适与吾结盟，断不至即时变卦，刘司马出使突厥未归，足见此谣难以轻信！”李建成反驳说，“大军西进为既定方略，岂可朝令夕改，视同儿戏！”
“大哥言之有理。”李世民接口说，“刘武周与突厥彼此勾结，亦相互猜测，双方均少诚意，无甚可惧之处。况元吉留守并州，一旦军情紧急，定当遣人快马求援，目下未闻确信，若以谣传为据，坐失良机，轻率退兵并州，西进大业何日可成？”
“卑职之见，唐公还宜慎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裴寂固持己见。李渊并州起兵时，裴寂曾尽献晋阳宫宫女数百名充实李渊府第，拿出宫中所有兵器衣甲武装大军，自信其功远过军中诸官，然起兵以来，刘文静处处占尽风头，内心那份嫉妒便日见强烈，如突厥人此番真正翻脸，对刘文静打击无疑甚大，因此极力主张退兵，力争使刘文静脸上无光，求得其心理上一份平衡。不意其言方出，便遭李建成兄弟决绝反驳，内心发堵，只得硬着头皮，设法强辩：“诸葛武侯之所以万世为人景仰，其独特之处即一生谨慎，稳中求胜！唐公大业初创，与当年蜀国之实力较之，相差何止百十倍，一步之差，足成千古之恨，理宜深思！”
“裴长史学识不可谓不渊博也，诸葛亮何许人也，其一生统军为政之精华，居然为长史一言囊括之，大才足见一斑！然则——”李世民不无揶揄地反驳，“前人经验固然可取，亦不至一成不变！恰如大哥方才所言，倘一味畏狼畏虎，轻信外界谣传，贸然退兵，吾等理当循规蹈矩，长年蜗居并州，终生伴妻携子，安享太平矣！”
“休得胡言，裴长史一片忠诚，直抒己见，有何不当之处！”李渊内心看法倾向二子，但李世民言辞尖刻，担心裴寂脸面难下，只得借呵斥李世民为名，既让裴寂有台阶可下，也乘机停止此类无益之争。
众官去后，李建成与李世民再三重抒己见，李渊决心立定，差人回并州打探消息，顺便催运粮草，同时整顿军马，严厉盘查谣传，单候天晴进军霍邑。
炀帝逗留江都，早已抱定破罐子破摔心理，整日醉生梦死，未料连接李渊、李密发布之两道檄文，内心依旧气愤不已，旨令监门将军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领军五万火速增援东都，又传旨长安，令京兆内史卫文升协同代王，速发精兵良将据守险要，阻挡李渊西进。卫文升得旨，禀明代王，令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领军五万驻守河东，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增援霍邑。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渊坚定了信心，过后五日，天便放晴。李渊长长舒出一口闷气，下令大军即日抢修所有被洪水冲垮之道，迅速进兵霍邑。
李渊兵临城下，宋老生深知自身非李渊对手，下定决心坚守，任对方如何百般辱骂挑战，一概不予理睬。李渊指挥兵马自清晨起，猛攻至夜，无丝毫进展，内心未免发急，担心隋军一味死守，大军粮草供应不上，事情已很麻烦，如屈突通闻讯发兵夹击，后果愈加不堪设想。李建成大笑说：“父亲但请放心，孩儿今夜率一军攻城，定必马到成功！”
李渊听李建成言之肯定，问其有何好计。李建成当场和盘托出。李渊惊喜莫名，嘱其尽速实施。
正是：虽有老将多稳妥，更见少俊有奇谋。
若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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