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建成当下和盘托出攻取霍邑之计，李渊惊喜莫名，令李建成率五千轻骑为先锋，连夜攻城，自领大军随后接应。原来，大军当初被困雨中，李建虑及今后攻城之事，暗中差遣亲信精卒七十余人，精心装扮成各色人士，不惜千里跋涉，分头绕道蒲县、洪洞、赵城等地，自城后混入霍邑，于城东一带客栈或百姓家中潜伏，专候大军一至，里应外合，夺取东门。
是夜，天气阴凉，月色微明，微风轻拂，令人倍觉舒爽。夜半时分，霍邑东门巡城兵丁察觉远处月光下影影绰绰，似有大队军马前来，正待示警唤醒各营兵将上城守御，不防城楼边暗影处突现数十人，个个手握刀枪，凶狠异常，闷声不响，见人便砍。巡城兵丁不防，眨眼间尽成刀下之鬼。附近兵将闻声赶来，城门已然洞开。李建成率领五千骑兵齐声呐喊，突入城内。守军见对方来势凶猛，胡乱抵挡片刻，一声喊，转头便跑。李建成一马当先，四下赶杀。全城顿时一片混乱，喊杀声响遍远近。宋老生于梦中惊醒，慌忙披挂上马，出门应战，劈面撞上李建成。宋老生内心慌乱，哪是李建成对手，交手不出二十合，被李建成一刀劈于马下。李建成乘势追赶。李渊也率大军于后杀来。隋军抵挡不住，或逃或降，不出两个时辰，全城被唐军攻取。
李渊出榜安民，开仓济民，按照惯例，对霍邑所有投顺隋廷官员，悉数授予原职。大军仅于城内作短暂休整，又沿汾水谷地往西南挺进，不日拿下晋州。李渊令李建成、李世民兄弟四出号令，凡主动来投者，一律原职录用，立功者，按功绩大小升赏，顽抗者，格杀勿论。绛郡（今山西新绛）通守陈叔达等州县官员得知李渊礼遇降臣，无不主动开城投顺。
陈叔达字子聪，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人，陈宣帝第十六子，少年时被封为义阳王，并任丹阳尹、侍中、都官尚书等职，炀帝登基后，被封为内史舍人，外派为绛郡通守。李渊久闻陈叔达颇具才干，破例重用，委以大将军府主管之职，与记室温大雅同掌机密。
数日后，大军入驻龙门，前方已临黄河。眼下，面临之棘手难题乃河东屈突通一军。屈突通祖籍昌黎（今河北昌黎），其父屈突长卿曾任北周邛州刺史，因此，屈突通也是世袭贵族，一身武功颇为了得，曾任隋文帝殿前亲卫大都督，大业六年改任左骑卫大将军，奉旨征讨安定人刘迦伦。其时，刘迦伦拥众十余万，据有秦、陇大片土地，自称皇帝，以雕阴郡为都，且以稽胡首领刘鹞子为援，彼此互为呼应，声势十分浩大。屈突通面临强敌，冷静应对，表面示之以怯，长期坚守不出，而后又扬言退兵，暗将精锐埋伏于雕阴郡附近。刘迦伦果然上当，率军出城抢掠。屈突通率军于半路击杀之，一举平定该患，从而名声大振，后于刑部任职，以忠正无私著称，受到朝廷上下普遍称赞。此番，代王委其驻守河东重地，也充分显示出隋家王朝对其信任之深。李渊攻下霍邑后，先后两次差人劝屈归降，均遭拒绝。接连多日攻城，怎奈屈军防守严密，近前不得。李渊内心一急，下令将河东郡团团围困，自率裴寂等一应官员出营察看地形。众人驱马走上附近一座山头，李渊放眼前望，黄河之水浑浑浊浊，滔滔滚滚，其间似藏无限凶险。李渊大睁双目，怔怔地遥望对面龙门山，感觉一切虚幻缥缈，令人摸不着边际，苦苦思索攻城谋略，大脑浑浑噩噩，一片空白，怎么也拿不出切实可行之方案来。正烦闷间，手下来报，刘文静领突厥使者康鞘利求见。李渊大喜，所有烦恼全忘，传令速请，见面后，未待对方见礼，一手拉了刘文静，一手拉了康鞘利，激动得良久无语。
刘文静此番出使突厥，非但顺利巩固突厥之盟，成功说服突厥拨来五百骑兵助阵，始毕可汗还令康鞘利携来二千匹良马与李渊互市。李渊兵进关中，向突厥借兵，并无真心，仅是以此为由，坚其心志，并不冀望其真发大批兵马前来。突厥兵烧杀抢掠成性，多来固可暂增兵势，然造成之负面影响却无可估量，极有可能使其名声毁于一旦，为广结人心造成障碍。刘文静充分领会李渊意图，仅向突厥借五百兵将，却说服对方运来二千匹良马。李渊军中正缺战马，自然乐意，不惜日日亲自出面作陪，隆重宴请康鞘利，并赠其许多礼物，借以贿赂，望其回后于始毕可汗处多予美言，巩固双方联盟。但是，对康鞘利所携两千匹良马，李渊一方面显出爱不释手之状倍加赞赏，同时又现一副囊中羞涩之寒酸状，拖拉良久，方拿出一种豁命之态，颇为小家子气地按正常市价买下一千匹。突厥战马匹匹骠悍强壮，人见人爱，绝非内地马匹可比，李渊手下将士无不喜爱，多愿自掏腰包将剩余马匹买下。李渊得知一切，赶忙差人暗中制止，并私下对身边亲信说：“突厥人贪得无厌，若尽售其马，彼必谓吾富庶，进而不断骚扰，乱吾边防，讹吾钱财，何如示之以贫，免其妄生贪念。”言毕，令人再度传令：诸军凡私买突厥战马者，军法处置。
多日后，康鞘利见良马再也无法卖出，只得降价出售。李渊下令部下分头以私人名义将剩余马匹悉数买下。至此，众人方始恍然大悟，拜服李渊精明过人。李渊一笑置之，因感念刘文静笼络突厥有功，将河东郡难下之烦恼暂抛一边，于府上置酒，单邀刘文静赴宴，席间仅有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作陪，借以表达其对刘文静格外恩宠之意。酒至酣处，刘文静突然泪流满面，离席跪地，求李渊主持公道，立斩裴寂，以正视听！
李渊大吃一惊，未知所发何事，亲手将刘文静扶起，嘱其有事但管直言无妨，其本人理当明辨是非，秉公处置。刘文静哽哽咽咽哭诉：“卑职不辞劳苦，两番出使突厥，幸不辱使命，百事顺利，消除边患，满载而归，皆赖唐公之福也。但恨裴长史中途造谣生非，混淆视听，倘唐公一时误信谣言，依其议退兵并州，始毕可汗闻后，定生误会，以至翻脸，结盟之事自然瓦解，卑职一条贱命亦丧番邦。卑职一命固不足惜，倘因此而坏唐公千秋大业，其虽万死亦难辞其咎也！”
李渊闻后，出声不得，静默良久，方支支吾吾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裴长史当初亦系一番善意，为谣言所误，实非有意坏吾大事，更非存心陷害司马。还望司马宽宏大度，宽谅其过。倘过后复生类似之事，任由司马处置可也。”
“哼，误信谣言，抑或平白无故自造谣言，唐公但经查证，便知真情也！”刘文静依旧一脸不快，“不过，唐公果有为难之处，卑职亦无多言矣！”言毕拱拱手，阴沉着脸告辞而去。
李渊见刘文静含恨离去，心头怒火顿生，狠狠一巴掌拍于案上，咬牙切齿说：“百事尚无头绪，竟至如此猖獗，待后功勋日多，恐吾辈亦当俯首从命矣！”
李世民送走刘文静归来，见其父动怒，慌忙为刘辩护：“休怪刘司马气恼，裴长史确有诸多不是处。倘当日从其所言，无功而返，退兵并州，何来今日连番大捷？”
“此中至理，为父如何不知！”李渊叹息说，“然若言裴长史造谣生非，全为坏吾大事，实有失公允！想当日蜗居并州，裴长史亦曾劝吾起兵自立，起兵后，尽献晋阳宫内所藏助吾军晌，一片忠心，表露无遗，安肯蓄意害吾？”
“言虽如此，刘司马亦自有其理所在。”李世民依旧紧咬不放，“况以刘司马之才，可谓万里挑一，父亲理该有所交待，使之诚服方妥！”
“刘司马固系大才，惜乎心高气傲，日久恐难驾驭！”李渊冷冷回答，“也罢，改日唤裴寂当面为之赔礼道歉可也！”
次日早聚，李渊果唤裴寂近前，将刘文静所言原原本本转告，责令其当面向刘文静赔礼道歉，借以平息刘文静胸中怨气。裴寂当初虽有妒忌刘文静之心，但更多的是担心大雨下得过久，大军无法前进，军粮接济不上，局面难以收拾，方力主退兵，好歹求个平安。遭拒后，内心颇为不甘，令人四下散布谣言，冀望以突厥进击之假讯迫使李渊退兵，本意也无非是忧虑大军如因此惨败，难免功败垂成，自此使之追随李渊起兵时幻想之锦绣前程尽化泡影，而非有意破坏李渊西进大计，或阴谋置刘文静于死地。后来事实证明，其当初所作所为并不明智，事后也发自内心感到后悔。眼下，刘文静得理不饶人，咄咄气势令人无法抗拒。裴寂深知，自身既已输理，若一味辩解，惟有愈辩愈糟，为防将事闹大，只得诚挚地表白：“倘息得刘司马胸中怨气，卑职情愿为之磕头赔罪！”
见裴寂神色如此诚恳，李渊也颇为同情，亲热地轻抚其肩叹息说：“难得长史一片诚心，刘司马之气该息也！”
片刻，刘文静至。一见面，裴寂便欲下跪。刘文静一怔，再观李渊脸色，真像顿时大白。刘文静以往与裴寂过从甚密，对方于关键时刻出此馊主意，便尤其令之恼怒不已，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方与李渊发泄，算是给裴寂一点小小警告，眼下见对方动了真格，慌忙伸手扶住说：“裴长史何故大礼相见，岂非生生折煞下官？”
裴寂见刘文静嘴上谦让，脸色依旧冷淡，心知其胸中之气并未消解，执意下跪说：“裴某上回一时糊涂，误信谣传，几坏刘大人性命，至今愧悔不已，还望刘大人顾念以往之情，宽恕裴某！”言毕，恭恭敬敬朝刘文静连磕三个响头。
刘文静内心一咯噔，自知有此三拜，与面前之老友以往长期来所有交情算是彻底完结，对对方之厌恶感便骤然而生，自思此人膝盖骨何如此之软，动不动下跪，哪还有一点男人骨气！内心对其有了轻视感，脸色便变得愈不自然，言语也便轻描淡写：“裴大人，吾等彼此为公，同为唐公大业效劳，何来私人恩怨可言！”
见刘文静神色愈冷淡，裴寂内心愈慌，担心其一味坚持，李渊被迫处罚之，脸面愈发丧尽，思及此，双膝不觉复软。李渊见裴寂一味委曲求全，该尽之礼节已然尽够，便一把将其拉住，哈哈干笑几声圆场：“二位大人皆本公左右手，往后仰靠之处甚多！彼此至交密友，何须太多礼数！”言语间扯开嗓子开怀大笑，将裴寂与刘文静之手拉于一处，脸色一变，沉声说：“目下屈突通之事至为棘手，二位还宜善与谋之，当以何策应对为妥！”
刘、裴二人尴尬对望，未及开口，门人来报：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人薛大鼎来投，声称欲献唐公攻取关中妙策。李渊忙令传入。双方见过礼，李渊迫不及待发问：“未知先生有何妙计，可使本公速下关中？还望速速见教！”
“屈突通乃隋之名将，善于用兵，且其势不弱，唐公倘一味与之周旋，费时费力，徒误战机！”薛大鼎胸有成竹地说，“在下愚见，唐公何如避强攻弱，挥军直渡黄河，下韩城，经合阳，径指冯翊（今陕西大荔一带），夺永丰仓，长安亦指日可下矣！为防屈突通尾追偷袭，大军渡河时，唐公但需遴选良将，率军阻之，使之无所作为即成，未知唐公意下如何？”
“此计甚妙！”李渊与刘文静等人相互对望，同时点点头，封薛大鼎为唐公府察掾，以示重用。
薛大鼎又献计说：“关中义军首领孙华长期盘踞龙门山，此人勇冠三军，手下拥众近万，倘言之归，令其领军于对岸接应，大军渡河亦易如反掌矣。”李渊大喜，令银青光禄大夫任壤携厚礼往见孙华，叮咛其无论许下孙华多大个官职，也务必言之来投。事情也颇为顺利，孙华近来常听人言及李渊父子大名，早已有心投奔，任壤一至，未费太多唇舌，便爽快应允，随与任壤赴唐营拜见李渊。李渊也信守承诺，封孙华为左光禄大夫，手下部众各有封赏。
得孙华接应，李渊大军未费一兵一卒，顺利渡过黄河。
屈突通得知李渊大军神不知鬼不觉渡河而去，暗自惊叹：李渊用兵如神，常人安可与比！因担心李渊一旦攻陷长安，于炀帝面前无从交待，屈突通令鹰扬郎将尧君素把守河东，自领大军直奔长安。兵马驰至新封，被唐军挡住去路。屈突通亲自上前察看，见前方多属山岭，道路曲折复杂，但凡险要处，均有唐军旗帜飘扬，再观面前唐军，更是军容严整，个个虎虎生威，为首大将刘文静雄姿英发，立马阵前，仅是那份沉着冷静，便足以令人畏惧。屈突通回顾身后，众将士大多畏缩不前，心知众军赶路辛劳，疲惫不堪，对方又占尽地理优势，眼下开战，绝少胜算，为了保存实力，未待双方接触，默默地挥挥手，下令全军后撤。刘文静见屈突通临变不惊，处事冷静果断，大军撒退时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也暗自叹服，令部下不必追赶，免至无谓伤亡。
屈突通见唐军不追，撤回二十余里，心念一动，领军绕道折向潼关，自思大军入驻潼关天险，与长安遥相呼应，也算一步好棋。不意行出未远，探子来报：潼关已为唐军攻下！屈突通大惊，只得领军回转河东，今后视形势变化再作区处。
李渊甩下屈突通大军，少了后顾之忧，一路西进，兵不血刃，韩城、合阳、冯翊、云阳等地守将纷纷主动投顺，一时声势大振，沿途百姓前来投军者数不胜数，大军不日达二十余万众。趁此机会，裴寂聚集百官进言：“以目下之势论，长安城指日可下，唐公名满天下，百姓拥戴，理当应天顺人，早登大位！！”
正是：御座本成囊中物，众官复添锦上花。
若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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