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风云

第一回 篡大位炀帝任意淫乐 惊怪梦李姓横遭祸殃

　　大隋仁寿四年（公元六O四年）七月某日，长安城上空愁云惨雾密布，白日如同黑夜，四野狂风大作，沙飞石走，高山倾倒，房屋坍塌。百姓无不悲呼惨号，胆战心惊，大多断言有天大祸事将要发生。次日上午，四下果有传言：太子杨广昨日午间弑其父隋文帝杨坚于宫中。同一日，杨广不顾父丧在身，匆匆登基，改年号为“大业元年”，史称隋炀帝。

　　杨广又叫杨英，小名阿摐。杨广长像英俊，自幼聪明好学，才思敏捷，诗文造诣颇为世人称道，深受父母宠爱。开皇元年，即杨坚称帝之年，杨广仅十三岁，即被封为晋王，柱国将军、并州（今太原）总管，开皇六年调任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同年被任命为雍州牧、内史令，开皇八年任伐陈行军大元帅，十足一个少年得志。为了谋夺东宫之位，杨广多年来煞费苦心，见文帝倡导节俭，独孤皇后厌恶好色之徒，便处处装出一副勤俭朴素、不近女色之状，借以博得父皇与母后欢心，又私下勾结朝中权贵，广泛培植亲信死党，于文帝与皇后面前大进太子杨勇谗言，迫使文帝废黜杨勇，改立其为太子。独孤皇后去世后，杨广自信储君之位已固，本性毕露，趁文帝患病卧床之际，不仅广猎美色，还公然于宫中调戏文帝宠妃陈夫人。文帝得知杨广行此禽兽不如之事，火气顿发，决心废之，恢复杨勇储君之位。杨广得讯，心一慌，居然丧尽人性，乘文帝圣旨未及下发之机，令心腹死党张衡以探望文帝病情为由，以床单将其生生闷死于病榻上。

　　在历代史学家眼内，炀帝之残暴不仁，中国历史上唯有商纣王可与“媲美”。此说可能有些过头，至少，炀帝作过两件对后世影响深远之大事，其一乃首开先例，大胆实行科举制，力图以此推行朝廷、社会用人机制之公平，使一些出身贫贱但确具真才实学者有一个公平竞争之机。将此极具开创意义之举措称为人类社会用人机制之伟大创新革命，绝对当之无愧（科举制于以后千多年来所有封建王朝之用人制度，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一直沿袭至清朝光绪年间方被取消。即便如此，其生命力仍未因此完结，不仅对现代中国，对当代世界各国教育事业与人才选拔上，仍有其不朽之生命力）。其二乃大运河之修建，于以后千余年以来乃至今后子孙万代沿河一带交通运输、工农业生产、社会经济文化等方面的作用举足轻重，无可否认。

　　炀帝有此功绩，却仍为史学家所不屑，倒也并非空穴来风。究其实，全因其未能充分顾及当时民众之承受力，不顾百姓死活，一味好大喜功，贪图一己之乐所致。炀帝先后以晋王身份奉旨统军讨伐陈国与吐谷浑，连打胜仗，灭亡二国。但是，其两回出征，均系挂名三军统帅，攻城掠地，临阵对敌，全由高熲、杨素等人全盘统筹。并且，隋军其时正值强盛之际，而陈、吐两国势力已衰，不堪一击，战胜其有着太多侥幸。炀帝却常以此“光荣历史”自负，篡位后，非但不以其弑逆大罪为耻，相反自以为“文才武备”，远胜父兄，堪称治国平天下之真命主。登基后，一改文帝勤谨治国遗风，无视群臣苦谏，不顾百姓死活，一味贪图淫乐，大选秀女入宫，大兴土木，营造豪华宫殿与多般游乐场所，以供其于温柔乡内醉生梦死。

　　大业元年二月，炀帝征发民工二百万，下旨令宇文恺营建东都（洛阳）。宇文恺擅长土木工程，因征募民工多，朝廷所拨银两充足，仅三个月，便建成一座气概不凡之皇宫大殿，命名“显仁宫”。大殿修成后，炀帝又着手于城西营造了一座周围二百里之大花园，取名“西苑”。园中人工湖海，假山奇石，亭台楼阁，名花异草应有尽有，专供其个人游赏玩乐。而几度修建大运河，更是连续于短期内征发河南、淮北、淮南乃至全国各地民工，无度劳役。大运河贯通后，炀帝不顾民众已极度不堪重负之苦，再度征发大量民工匠人，于全国各地广泛采集优质木料，赶造船只，限定时日完工，供其巡游乘坐。仅造船一事，无数工匠长期浸泡于海水内，腰部以下肌肉糜烂，蛆虫滚滚，令人惨不忍睹，被折磨至死者多达四成，伤残者无以数计。许多百姓因无法忍受残酷劳役，宁可自残肢体，成为“福人”（当时对残疾人之通称），借以逃避劳役。各地全家老幼背井离乡，逃至远方偏僻山野垦荒躲避者更是数不胜数。

　　同年七月，炀帝自问百事俱备，迫不及待率后宫皇后嫔妃宫娥等，分乘两艘高达四层之大龙船，出运河巡游。每船分别建造宫殿宫室百余间，殿内金碧辉煌，奢华至极。陪同其一起出游之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分乘数十条大彩船，两旁由数千艘护卫兵丁船只簇拥，人数已达二十余万，兼之征发拉纤民工四万余众，以及夹河护送之两队骑兵，一路首尾连接，长达二百余里，总人数三十余万，浩浩荡荡南下江苏。

　　炀帝为了遍尝天下山珍果鲜，同时满足庞大船队之饮食需求，于动身前，差人四处诏示，传谕沿途各地官员多备地方特产珍肴美酒，按预定日期预定地点贡献，称为“献食”，勿得稍有延误，否则严究。各地方官接旨，谁敢怠慢，无一例外将此庞大支出摊派于各人治下百姓头上。

　　其后，炀帝年年南巡北狩，任意逍遥快乐。一回，炀帝拟于陆路北巡，为了确保巡行平安，下旨征发河北十余个州郡民工开凿太行山，铺设可供大队车驾行走之平坦通道，并征发民工百余万修复长城，限期二十日完工。因沿途无现成宫殿可供享受，炀帝又旨令宇文恺专门设计，营造一座活动行宫，定名“观风行宫”。行宫可随装随拆，其内可容纳后宫妃嫔数百人歌舞起居。

　　炀帝极尽骄奢淫逸，一再倒行逆施，导致全国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尚未知满足。为了作成“千古一帝”美梦，大业七年（公元六一一年），炀帝不顾百姓久已不堪劳役之苦，不顾国内已出现山东邹县人王薄为首之农民起义，偶尔闻黄门侍郎裴矩言及“高丽本箕子（商纣王之叔）封地，汉晋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别为异域”，便不顾国家、百姓之承受力，断然起兵一百一十三万，号称二百万，亲乘龙船顺长江、经运河至涿郡（今北京），于第二年正月初出征，发动对高丽之战。

　　炀帝以住征伐陈朝与吐谷浑，得手极易，小小一个高丽，自然未将其置之目下。按此思路，炀帝幻想百余万大军出征，高丽国恐怕未及开打，便会乖乖献地请降。因此，“车驾渡辽，引曷萨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等多名外国藩王临阵观战，目的是让那些人见识见识其受降时之威风场面，从未准备打一场或几场硬仗。出乎炀帝意料，大军抵达辽东城下，早已做好战争准备之高丽军队却将一座城坚守得滴水不漏。因事先缺乏足够心理准备，辽东城久攻未下，炀帝气急败坏，令宇文述分出三十五万精兵绕过辽东城，直取平壤，企图于敌军心脏开花。不意高丽人老谋深算，接连六度诈败，将隋军引至清川江渡江时发起总攻，一战将隋军杀得大败，粮草辎重丢失殆尽。三十五万隋军渡过辽河，溃逃回国者仅剩二千七百人，余者全部战死、病死、饿死或自相践踏而死。百姓自此愈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寡母孤儿成乡成片，各地起而造反者数不胜数。

　　炀帝处此混乱局面，全不当回事，也从未考虑过要接受惨败教训，为了挽回脸面，大业九年三月，即上年兵败后九个月，再度踏上征伐高丽之路。因有了上回教训，几经血战后，炀帝充分发挥人多优势，动用人海战术，令众军肩挑背负，于附近挖取土石，不数日，即填出一条与城楼一般高之通道。高丽人无险可守，眼见辽东城已危在旦夕，却无计可施。炀帝内心欣喜，正待发起总攻，国内忽传急报：杨玄感凭借为大军督运粮草之便，于黎阳（今河南浚县）起兵造反。杨玄感乃炀帝已去世宠臣、左仆射杨素长子，官至柱国将军、礼部尚书、世袭楚国公之爵，骤然造反，其强烈之震憾力，断非一般百姓起义可比。炀帝得报，大惊失色，未敢儿戏，顾不及多想，断然放弃即将获取之战果，传旨全线退军，尽力平息内乱，一路丢弃大批粮草、军帐、器械等物，无异于又打一场大败仗。

　　杨玄感起兵造反之报传至并州，惊动该州留守李渊。李渊字叔德，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县东）人，世袭贵族。晋朝末年，其七世祖李皓（旧唐书记载为李暠）曾于秦、凉二州（今甘肃天水、武威一带）割据一方，自称凉武昭王，以后代代于北魏、西魏等朝出任要职。其父李昞与文帝杨坚乃连襟（其妻独孤氏与独孤皇后乃同胞姊妹），并曾同于北周朝为官，交往甚密。杨坚篡位后，李昞被封为唐国公，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李昞去世后，李渊承袭父爵，家族愈发兴旺。李渊生得风流倜傥，率性真诚，乐观豁达，心胸宽阔，颇有人缘，一身武功也非同一般，十六岁头一回上阵，便创下连发二十七箭，射杀敌军二十七名之惊人战绩，自此名声大振，颇为文帝赏识，封其为千牛备身，即文帝亲身护卫，二十二岁出任淮州刺史，后改任陇州刺史。岐州遭遇大旱，文帝又委其为宣抚大臣，代朝廷赴岐州赈灾。隋军大举进击陈国时，李渊尽管年轻历浅，文帝照样委其负责总督三军粮草重任……所有迹象表明，李渊刚过而立之年，已是如日中天，前程无可限量。但是，命运偏偏生出意外——一夜，文帝作下一怪梦，梦中但见长安城头突然长出三株大树，树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片刻，又见平地洪水滔滔，波涛滚滚，迅速漫上城头。文帝内心一慌，大吼一声，梦便醒了，事后回思梦中光景，绝非吉兆。次日早朝，令右庶子张衡释梦。张衡拜见过后，轻合双目，板下指头细细一算，猛然一声惊叫：“此梦果然蹊跷！”

　　文帝忙问缘故。张衡解释：“树者，木也，树之果，木之子也，‘木’而添‘子’，李也。兼水漫皇城，合当一李姓且名带‘水’旁者觊觎陛下江山，危及皇上社稷，切勿等闲视之！为皇上子孙万代计，惟尽杀天下李姓，方保万全！”

　　文帝乃开国创业之主，虑事较为周全，自思即便张衡所言属实，尽杀天下李姓，也未免残忍、荒唐，思之再三，又召近臣宇文述前来，将张衡所言原原本本相告，征求其见。宇文述与大臣李浑成见颇深，对李渊等其余几位李姓大臣也无太多好感，有此天赐良机，正是求之不得，借机上奏：“陛下若为一梦而尽诛天下李姓，固然不妥，然张衡所言，亦自有其理所在，为大隋子孙万世基业计，不可不防。依微臣愚见，朝中李姓大臣手握大权者不多，往后为祸者非此数人莫属！只消铲除李姓重臣，既可确保天下太平，亦免滥杀无辜！未知陛下圣意若何？”

　　闻宇文述此言，文帝决心立定，下旨以谋逆罪将李浑、李洪、李善群等李姓大臣及其子孙男丁悉数赐死，女眷入官为奴。李渊虽然姓李，且名带“水”旁，因平日广结人缘，且沾皇亲，为文帝所亲重。文帝又素以惧内闻名，碍此两个原因，未便过于为难之。但是，为防万一，文帝依旧将其外放至并州任通守之职，节制西京，并严厉下旨，无事勿得随便回京。

　　李渊平白遭贬，心灰意冷，搬迁并州后，自暴自弃，日子得过且过，百事懒得过问，且喜生性好交朋友，许多颇具才干又郁郁不得志者，均乐意投奔至其门下，与之畅论古今。李渊乐得有朋友一处饮酒下棋赋诗，来者不拒，热情款待、容留。炀帝登基后，李渊尽管锋芒尽敛，还是被无故加以“图谋不轨之罪”，险遭革职查办。李渊经此一厄，生恐日后仍有飞来横祸，日子愈发过得谨慎，平日无事懒得出门，后来察觉炀帝果然防之颇严，常令细作往来于并州侦查其动静，愈发心灰意冷，终日与朋友饮酒作乐，百事不问。醉酒之同时，李渊还处处显得贪财如命，但得机会，能贪则尽量贪，目的当然是让炀帝视之为胸无大志。似此一切，早有细作暗中奏告炀帝。炀帝对李渊便逐渐放松戒备。此番，杨玄感造反，李渊得报，一时无以决断态度取向，恰密友宇文士及于并州逗留，便诚恳地征求其所见。

　　宇文士及字尹达，乃宇文述第三子，为人正直，平日对其父与二位哥哥于炀帝面前曲意逢迎之行满腹不屑，与李渊颇为投机，但得空闲，无论路程远近，不惜千里奔波，均思与之一吐心声。近数年，宇文士及亲眼目睹李渊日见自甘堕落，因深知其不便倾吐之苦衷，从未疏淡之。宇文士及极富远见，认定杨玄感生性优柔寡断，贸然起兵，因根基肤浅，兵力单薄，即便一时得势，也无力持久，提议李渊果断行事，尽速奏报炀帝，但得炀帝授权，便发兵讨伐，方可不失时机地获取炀帝信任。李渊依言而动。炀帝接到奏报，果然欣喜，下旨封李渊为纤化郡（今甘肃庆阳）留守，节制关中、陇右兵马，配合各路大军讨伐杨玄感。

　　正是：昏君无道逆天理，能臣潜踪有人谋。

　　若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