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的向日葵,满天的太阳
一张浅灰色的素描,一双呈淡色虽略显呆滞却极富穿透力的眼睛,一副表情严峻却极具温情的面孔,一只燃烧着的烟斗,一条灰白色裹得严密地围巾,一顶裘皮高帽。这就是凡高的自画像。可是,又有谁能够想到,就是在这样一副并不张扬的面孔下,却隐藏着一股火一般地激情。为了寻求生命中的光与热,他拿出飞蛾振翅一飞的勇气,扑向了艺术的熊熊烈火,燃烧了自己,却成就了艺术,为人类的探寻抹上了最为浓重的一笔,悲哉,壮哉,亦美哉!
生命是短暂的,艺术却是永恒的。凡高的绘画生涯不达10年,但这位极端孤独、无比热情的艺术家,竟然在这段并不长的时间里,构筑了世上无与伦比的精神宫殿,达到了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凡高的绘画能够唤醒隐伏在人们心底的意识,让世界变得更真更善,为人们的精神高悬起美的太阳。
但丁说:通向荣誉的路上,并不铺满鲜花。然而,凡高终生都没有等到花团簇拥的那一天。就像《凡高的历程》中说的:“公众又一次面对这一幅不可捉摸的绘画作品,其价值的高低竟然靠拍卖时的竞价大战来决定,其利润的获得者竟然是跟这件作品的创作毫不相干的人。”这位天才的艺术家,却注定是悲剧的主角。生前他饱受寂寞,终其一生仅仅卖出一幅油画、两张素描,这是凡高个人的悲剧,亦是那个时代的不幸。在现实紧迫的征战中,凡高虽然屡战屡败,但是仍能够不矢志渝地屡败屡战;在艺术举步维艰的泥淖中,虐风吹斜了他略显单薄的身子,暴雨淋湿了他褴褛的衣襟,可是凡高仍然倔强地咬尽牙关向前走着,并且一如既往地走了下去,为人类保全了最后的尊严;在烈火燃烧的原野上,凡高获得了永生。
凡高在死后,他作品的精神价值散发出了最为耀眼的光辉,炫目的光芒照彻了整片昏暗低迷的艺术夜空,震惊了世人,撼动了整个世界。凡高被尊称为“表现主义——真实描述自己的心灵世界”的先驱,被后人捧上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然而,这位“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的艺术大师有着怎样坎坷的经历呢?又有着怎样鲜为人知地酸痛呢?
(一)孤癖的童年。
凡高生于荷兰北部的布拉班特州,在十分清贫的生活中成长,性情乖张,沉默寡言。但是良好的绘画环境,却造就了他善良的秉性以及对自然界对动物对花鸟的倾心关爱和敏感。不解地是,凡高仅仅上了一年的学就中途退学了;至于退学的原因至今都无法考证。不过,我想这多半是缘于他乖戾的性格。辍学后,凡高整天在松丹特周围的田野里闲荡,在这里他养成了低头冥思的习惯。
他的妹妹伊丽莎白在很多年后出版的回忆录中,这样描述这一时期的凡高“个子高高的,肩膀很宽,微微有点驼背,剪得短短的红黄色头发,面孔怪怪的,但并不年轻,额上已经长满了皱纹,浓重而又气派的眉毛在沉思中皱在一起,小而深陷的眼睛,随着光线的变化,一会儿蓝,一会儿绿。”或许,正是这种不合群的品质才影响了凡高为艺术而献身的一生。
(二)爱情的陷落。
凡高16岁就进入他伯父经营的古比尔公司海牙分店当店员。在古比尔画廊,凡高开始了他的画商生涯。后来,凡高被调到画廊的伦敦分店。在那里,凡高结识了女房东的女儿乌苏拉。在凡高的眼中,乌苏拉的出现就像一道靓丽的风景,点缀着伦敦温和的春天。暗恋中的凡高心情愉悦,日日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可是,所有的这一切也都不过是凡高的一厢情愿罢了。当凡高鼓足勇气坦率地向乌苏拉表白的时候,却“意外”地遭到了拒绝。在乌苏拉的眼中,凡高知不过是个木讷的荷兰青年,根本不值一提;乌苏拉甚至十分轻蔑地称凡高为“红头发的傻瓜”。当7月来临的时候,女房东对凡高下了逐客令,原因是女儿未婚夫的到来;凡高不得不带着破碎的幻想,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伦敦,永远地离开了他心目中的“娃娃天使”,也永远地结束了凡高的画商生涯。
辞去店员后,凡高来到了阿姆斯特丹,寄宿在约翰伯父家中。在这里,凡高见到了比他大两岁的表姐凯;凯美丽、优雅,并且对事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一切都给凡高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在与表姐深入的交往中,凡高渐渐摆脱了暗恋的阴影;可是这位天生敏感的艺术家,却很快卷入潮水般地爱恋生活。在风声恬静的原野上,凡高不顾一切地向凯表露了自己的心事。然而,凯———他心目中的天使却声嘶力竭态度坚决地冲凡高大喊:“不,永远永远不!”望着凯决然离去的背影,凡高蹲下身抱着头难过得哭了;一阵阵无声却汹涌的巨大悲痛袭上心头,凡高再次尝到了事与愿违地幻灭感。
(三)宗教信仰的崩溃。
失恋的痛苦使凡高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理想与现实的冲突频繁出现。性格乖僻、郁郁寡欢又重新回到了凡高身上。在故乡松丹特附近的荒原上,凡高终日徘徊在广阔的田野上,凝视着荒原上无数的水塘。愈来愈孤寂寡言的凡高渐渐趋向了宗教,在《圣经》中凡高发现了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有了自己从来都没有的感受。
凡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说:“我需要去爱某些同类,尤其是那些不幸的、被遗弃的、孤独的同类。”在获得福音派教会的“准”传教士后,凡高来到了比利时南部的博里纳日贫困矿区。在这个村子里,凡高每天都四处巡视,竭尽所能的帮助那些需要救助的人。凡高给他们读福音,和他们一起祈祷,并且为他们讲受《圣经》,虔诚地给他们布道。
但是,当福音派教会了解到凡高的生活情况后,他们惊呆了。他们惊呆的并不是凡高执著勤勉的工作,而是凡高根本“不佩”做一个传教士。因为在他们看来,神职人员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他们认为凡高的行为是有失体统的,并且认为凡高的言行败坏了教会的名声。因此在1879年7月福音派委员会收回了对凡高的任命。
凡高,一直以来勤勤恳恳忘我工作的凡高,又一次失败了,而且是彻底地失败了。从这时开始,凡高对上帝绝望了,他认为根本没有什么上帝,服侍上帝实在是误入歧途。
(四)人生方向的思索。
失败,失败,又失败了;凡高接二连三地遭受重创。在受到多次的打击之后,凡高开始自省,多年来的希望与努力全部落空,他没有工作,没有金钱,没有爱情,没有思想,没有力量,没有希望,没有抱负,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就连最起码生存的支点都没有了。
在那些苦思冥想的夜晚,凡高真的失落了迷茫了。他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他不知道他人生前进的方向。在痛苦的重压下,凡高走进了黑色的原野,夏日灼烈的阳光燃烧着凡高凄苦的心灵。凡高走进了麦地走进了向日葵走进了大自然,心灵逐渐地透彻乃至透明,渐渐地抛却了忧伤的暗影。
终于有一天,那一天,真的那么真切地来临了。凡高顿悟了,凡高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了一场新的征战。凡高拿起了他的铅笔和纸,给弟弟提奥的信中说:“经历了这些虚度的岁月,我终于发现我自己了!我将成为一个艺术家,真的,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艺术家,现在我已经抓住了永远不可能失败的东西。”在凡高的眼中,永远不可能失败的东西就是:勇敢。热情。忘我。
在乡村中,凡高每天都背着画架,在田野上游荡。他用他自己的画笔表现了体力劳动者以及他们如何诚实的谋生,凡高在信中说:“描绘农民生活是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如果不努力创作出唤起那些认真对待艺术和艺术生活的人的严肃思考的作品来,我就应当受到谴责。”
被广泛认为是凡高第一件代表作《吃土豆的人》就是创作与这个时期。凡高把整幅画涂成了沾有灰土的。未剥皮的新鲜的土豆的颜色,画上有那肮脏的粗麻桌布,一盏吊灯,冒着热气的土豆,散发着清香气息的咖啡;画面上所有人的脸上都表现出一副安于天命。逆来顺受的神情。凡高向他的弟弟解释道:“我试图强调的是,那些就着灯光吃土豆的人,正是用那些伸进盆里的手掘土的,所以,这幅画讲的是手工劳动者以及凭着诚实的劳动挣得自己的劳动我意在表现一种同我们那些文明人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弟弟提奥的帮助下,凡高来到了“艺术之都”巴黎。巴黎自由的空气和亮丽的印象派使凡高大为震惊。巴黎为凡高提供最合适的机会,最广阔的舞台,最气味相投的伙伴——凡高的绘画将在这里脱胎换骨。
(五)以万劫不复地姿势投入艺术的怀抱。
在巴黎,凡高接受了印象派的洗礼,这使得凡高对色彩的调度与搭配有了全新的认识。可是,尖锐而痛苦的蜕变却时时折磨着他,一遍一遍消释着凡高的激情。
他的画作《铃鼓咖啡馆的女人》就是这种彷徨精神的写照。在这幅画中,他设法摆脱的阴郁风格与他正逐渐吸取的明快手法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对照。沉重的褐色和温和的黄色,尤其是那斑驳、粗糙的人物形象以及女人忧郁的面容,都鲜明的呈现了凡高内心中的燥动不安。
在巴黎的艺术洪流当中,凡高逐渐地被同化了,他感到,他的调色板在清晰明亮上已同他的朋友们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是凡高毕竟是凡高,他始终试图找到一种令自己满意的表达形式,是的,他正苦苦地追寻一种绘画语言,而这种语言是自己独特的。
凡高觉得巴黎的冬天是阴沉昏暗、忧郁凄冷,令人无法接受,他需要炽热的太阳来温暖他内心的寒冷,燃烧起他的创作欲望;在这关键时刻,是提奥的点拨,拨亮了凡高的双眼,他决定离开巴黎,前往宁静的乡村阿尔。
阿尔是罗纳河畔一个风景优美的农业小镇。这里阳光柔和,气候宜人。在这种明朗的气候中,他的精神感到分外清爽,他好像复活了,胸中涌起了巨大的创作热情。乡村安宁的环境远离了巴黎的喧嚣与颓废,凡高像往常一样背着画架,走进风清气爽的大自然;仅仅三个月时间,凡高共画了190幅作品,这几乎是他在巴黎两年时间所画的总和。画作《拉克落风光》就是这一生活的体现,在这幅画中,颜色是大片铺开的,在透视上一块一块由远而近。黄色的各种色调一直伸向又高又远使人感到无限广阔的地平线,接着则是近乎灰色的绿蓝色天空,没有颤动、明暗和大气的效果,这里充满着一个如愿以偿的人所有的平静。
一提到凡高,很容易使人联想到麦田和向日葵。是的,麦田和向日葵是凡高的挚爱。可是,在凡高的世界里,麦田和向日葵并不单单是麦田和向日葵。麦田是他精神的象征,是他火一般地创作欲望的真实写照;向日葵是太阳的光芒,是光与热象征,是他内心中翻腾的感情烈火,是他苦难生活的缩影。
在阿尔的创作中,凡高的画面上到处是一片燃烧着的、明亮的黄颜色。在《花瓶中的十四朵向日葵》中有着单纯的色面和明确的造型,以黄色调为主,加上一点青色和绿色,奏响了一支黄和绿的交响乐,笔触有力而富有生命力。在《麦田和柏树》中,所有的物体都卷曲着,泉涌着,柏树像一团火焰不停地向天空倾吐着;金黄色的麦田和火焰般地柏树,都使人有风吹摇曳生姿的感觉。
孤独与紧张的工作,一方面使凡高精神振奋,另一方面却逐渐地损害了他的健康。凡高知道他要获得那种强烈的黄调子的油画,他就得紧张、激动,就得进入兴奋的竞技状态,就得有冲动和强烈的感觉,他的神经就会受到刺激,但因此而毁了自己。
一个艺术家有众多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没有了敌人,没有了朋友,没有了攻击,也没有了支持,只剩下了他自己,只剩下了他孤独落寞的眼神和单薄的身影。凡高不断地与自己搏斗,不断地跌倒,不断地爬起身;他不断地呈现出内心对生命的认真、热爱与无奈。内心长期的悲苦与寂寥,终于有一天冲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在世人的眼中,凡高疯了——他割掉了自己的耳朵,他拿着刀向着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高更耽耽相向……可是,在凡高的眼中,这个世界疯了,没有谁能真正了解他内心中的悲戚。
凡高最终被关进了圣雷米疗养院,他时常陷入歇斯底里的状况;可是就是处于生命漩涡中的那段日子,凡高依然没有放弃手中的画笔,依然没有忘记他是一位艺术家,一位不断努力不断创作不断追求的艺术家。凡高说:“我越是丑陋、衰老、堕落、病弱、贫穷,就越想创作出辉煌而又和谐的明丽色彩,以达到报复的目的。”是的,凡高要报复,要报复这个疯狂的世界,报复那些不理解艺术的人们。《星月夜》凡高的巅峰之作,反映出他内心忧虑的心理和狂迷的幻觉,这幅画使得面对自然奥秘而战战兢兢地芸芸众生,顿时升起了一股绝望地恐怖;在这幅画中,星星的动态代替了对生命的赞扬,线条变得粗大、强韧、简洁,曲线与螺旋的律动支配着画面,不论是大地、天空、星空、树木都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动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回旋、转动、烦闷、动摇,在夜空中放射出艳丽的色彩……
凡高说:“我的作品就是我的肉体和灵魂,为了它,我甘冒失去生命和理智的危险。”生活的竭难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凡高始终处于一种漂流的状态,凡高始终都无法平衡痛苦、绝望的心情,在精神崩溃乃至爆裂的状况下,凡高知道他该给这个世界一点思索了。凡高后期最重要的作品《麦田飞鸦》呈现了一种绝对的安宁与彻底的绝望,表达了一种无以名状地凄凉与痛苦;这幅画使用强烈的色彩,画出了凝视着袭来的死神时苍凉悲凄的心情,仿佛凡高因近于崩溃而扭曲的脸已融入画中,变成了翻滚的乌云、骚动的麦田、仓遑逃离的乌鸦。凡高以他独特的艺术呈现告诉那个世界告诉那些昏睡中的人们,他将要与人世永别了!
1890年7月27日,凡高向往常一样背着画架走向广阔的麦田,他把脸仰向太阳,举起手枪放在胸口并扣动扳级,他倒下了,脸埋在肥沃的、蓬松的麦田松土里——他艺术的生生不息的土地——重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两天后,死于提奥的怀中,年仅37岁就结束了他孤独痛苦却辉煌绚丽的一生,在艺术的熊熊烈火中,凡高获得了永生!凡高,安息吧!天国中的天使会始终对你微笑的,因为你是神的孩子,你离家在外漂流太久太久了,你终于回到了那个散发着艺术光芒的精神家园,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那个向日葵和太阳一并升起的地方,那里有着满地的向日葵有着满天的太阳,有着你的爱情你的友情你的亲情,还有你一生挚爱的事业。
写到这里,想起了凡高的话:“只要人类永生,故去的人就永远活着,永远活着。”是的,凡高永远活在我们的心目中,他的光辉永远闪烁在遥远而无限的苍穹上;正如Don McClean那首动人心弦的,唱给文森特的歌谣: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side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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