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鬼村之南1
我痛恨这种漫无目的又毫无意义的寻找,它否定我活过的意义,还在继续否定我活着的意义。
我也曾漫无目的的寻找,不经意间,我竟然寻获我所能找到的,最宝贵的美好——却又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
甚至来不及被悲伤击垮,我就要开始新的寻找。
云唐如此广大,我的一部分却永远埋葬在那个小村子里。
或许我的全部,都埋葬在那里了。
“鬼村?”老人又仔细的瞅了一眼向他打听的年轻人。
二十多的年纪,个子高挑。白净的脸和手,显然不务农事。黑色的瞳仁如黑夜一般深沉,浓眉微皱。不经意的咬牙使他的嘴角更深。头发梳的很整齐,金拢发上插着一根短簪,似乎也是纯金的。上等苍青棱纹锦袍做工精致细节繁多。
这孩子真俊。老人想,必是大地方来的。
“原名石子屯。”朝濂补充。
老人恍然大悟,抬手指了个方向,“石子屯么,得过清谷,往北边儿,到了蔡家村,就不远了。”
朝濂微笑,浓眉依然微微皱着。
“多谢了。”他从腰间摸出几个钱,递在老人手中。
南方的云唐,晌午的阳光浓烈到肆无忌惮,简直让在北方长大的朝濂忘记了这个大年初一还是冬季。
老人所指的方向,高耸入云的清岭山顶还是那么白雪皑皑,在湛蓝的天空中白的刺眼。清谷就在不远,深千尺的深谷之上,老旧的悬索木桥依稀在目,谷对面的山坡点点黑色,就是蔡家村的屋顶。
朝濂是在正午赶到蔡家村的,尽管对于常人来说,这段路途足够走到傍晚。
和其他村落一样,蔡家村正忙着为过年举行寰教的庆坛法事,戏台搭在村河滩边上晒药的大场子上,热闹的锣鼓点子将一直响彻整个过年。
台上正演着轩皇——寰(音环)教最高级别的神——领众神逐妖去魔的传统大戏,十几位戴着面具舞刀弄枪的人满台乱蹿,煞是热闹。扮轩皇的一身行头最为周正华丽,圆雕细磨的木面具上涂着树胶和白粉的混合物,浓眉大眼直鼻俏唇,在雪白的脸地子上格外突出,就算隔着几十米也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张兼男子威猛和女性柔美的的漂亮脸蛋面无表情的摇来晃去。背后背着用竹架子、白布条、雉鸡翎龙雀毛做成两扇大翅膀,传说中轩皇只要张开这一双大翅膀,妖魔邪祟就会被照得无所遁形。
除了神兵神将,还有扮鬼的。
扮鬼的是一位六十上下的阿老,没穿戏袍,只戴了一个叫哭翘翘的五彩面具,圆睁睁的两只眼睛占了脸子一多半,瞳仁一圈一圈,似螺旋似圆环,翻天鼻孔下贴着扎来扎去几束染色的稻草须子,一张鸡嘴染的鲜红,张开的圆洞里一排尖牙则刷的雪白。
扮鬼吃力也赚尽眼球,只见这位阿老腰肢摆的如虫似蛇,配合扮神兵的镇压或俯或仰,夸张的表演烘托得哭翘翘一张脸更滑稽可恶。
男人们直着嗓子直为跳戏者漂亮的身板亮相叫好,女人们也抱着孩子看那鬼被打得满地滚笑得前仰后合,最后鬼倒在地上不动了,众神兵神将各自收势归位,包围着一直原地不动只是晃着满头长羽的轩皇哼哈唱了起来:
一圣至元
二圣为玄
三升三品
四界通灵
五谷龙神
六方归顺
七救覆水
八成如意
九天九地
轩皇大帝
这曲子调很简单,每个人都憋足了劲的压着嗓子拉长音,配上撼地阵阵的鼓点,十足云唐地区粗犷庄严的敬神韵味。
朝濂远远站着,只是看。
他能听到和看到的远不止这些,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他看见树枝的新芽扭动着生出,动物追逐交配,黑色的点缀着红点的蜈蚣数百只的盘踞在光滑的河滩大石上,似乎都在看着他。
一种蠢蠢欲动的力量似乎随时可能拔地而起。
一台演完,扮面的下台休息一会,他们恭恭敬敬的解开扎布,捧下面具,按位次摆在特设的供案上,一旁有专管供奉的人——这些面具可不是简单的木刻家什,它们不仅是最直接有效的驱鬼降妖圣物,还能够达成人与神之间的交流沟通,自然不能等闲视之随便乱丢。
只有演鬼的那个没供上面具,他摘下哭翘翘,往腰里一别,只恭恭敬敬的远远磕了三个头。原来他并不是跳戏班子的人。
“鬼阿老!过来喝酒!”戏台下同时也是村里流水宴的场子,跳戏间隔是爷们斗酒的最好时机,村民熟识这个常来村里善舞能逗的演鬼老头,却不知道他真名,只管他叫鬼阿老,别看这鬼阿老不务正业,四处游荡,倒有些手艺,不仅会画脸子,连针灸这样的细致活也做得来。
一听有人叫他,那老头虔诚的表情瞬间变得嬉皮笑脸,恨不得滚着爬着的跑过去。
一个中年大汉一口闷下半碗浓村酿,指着他哈哈大笑,“鬼阿老扭的够味!”
吴绪抢过酒壶,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端起来嘬起嘴接着碗边,跟喝白开水似的一气灌了下去。
“不够味!”他擦嘴顿碗,拿过桌上一条红腰带,往头上一扎,荡下两个辫子样,挤眉弄眼的扭了一个来回,“看,胯子要这样摆圆了才热闹嘛——”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拉他灌酒。
北边河滩下游的卵石地也不闲着,妇女们捋袖卷腿忙得热火朝天,今天蔡家村的流水席要请临近的三个村子两三百号人吃喝,大油锅子里炸羊奶浮浮沉沉捞起放下一直没停,配吹肝冷盘的媳妇边互相絮叨边切的飞快,辣子和油花盛上一碗端走一碗,一沓一沓的脏碗脏碟叮里叮郎的抱来,再一摞一摞的洗净抱走。
管洗碗碟的是母子三人,娘亲三十多年纪叫峥明月,微胖,气色不怎么好,她对面坐着两个小孩,十七八岁的姑娘叫王欢,十四五岁半大小子叫王喜,倒都长得周正,尤其姑娘,虽然粗衣麻衫不事装扮,那幅脸模子在这土地方可算相当出挑了。
三个人正拼命的洗那没完没了的碗碟杯盆,王喜突然来了一句。
“娘,我饿。”
峥明月把手从飘着菜叶和皂角末子的盆里拿出来,用胳膊擦了擦额头,抬眼望向十丈外的席。
峥明月和她的一双儿女不是蔡家村人,靠卖点廉价的常规药,向寰教的善男信女求些施舍度日,遇上各村各寨办大事,也帮佣赚点小钱或吃食。
这样的人,当然没资格上席吃,只能等着主家事情办完,吃点残羹剩炙。
“再等等。”她说完低头接着洗。
王喜是个又倔又愣,嘛事都写在脸上的直孩子,他气哼哼把丝瓜茎一丢。
吴绪被拽住灌了三大碗实实在在的老酿,直冲头。
“你跟我扯!”他跺碗,“我家里全是书!”
“这鬼老,一喝高了就说他家里全是书!”一个村民哈哈大笑,“毛腿子识几个字哟!”
“输!全是输!”吴绪仰脖又是一碗酒下肚,沉默一会他突然尖起嗓子,拿腔拿调的唱起小媳妇把郎念,引得周围几桌哈哈大笑,王喜远远的也听见了,他朝那热闹的源头瞧去。
“跳戏的就能上席吃!”
娘和姐都没搭理王喜这茬,王欢哼了一声,手不停头不抬。
有人喊峥明月帮忙,她哎了一声起来走开了。
朝濂看向母子三人的方向。
王欢的粗麻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一双漂亮的胳膊在水里旋绕搅动,左手捞起一只碗,右手心一块丝瓜藤捏住碗边正三转反三转,碗底再绕两下,丢进一旁净水盆里待过,又捞起一只。
汉国政府原则上是禁止百姓弃业游食的,但云唐偏远,神药之道商贩络绎不绝,黄籍户还是白籍户很难查清。然而游走他乡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老家在唐地,只要回去就能分到田,交三十税一的租,王欢不明白,母亲干吗要这么东奔西跑过这种游民的低贱生活。
“姐,那鬼阿老也是外来客——”王喜羡慕的望着吴绪那一桌又笑又唱。
“少废话,快洗。”王欢说。
王喜听他姐的话胜过他娘,软心肠的峥明月舍不得打,王欢个爆脾气动不动就赏他一个耳刮子,他立刻乖乖听话抄起一只碟子,嘴里却忍不住咕哝。
朝濂目不转睛的看着王欢,离的那么远,他还是感觉心头被打了一下。
王欢瞥了弟弟一眼。
凭什么别人家的男孩儿大过年穿新衣嚼年糕我阿弟就不行?!总有一天,我王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左边站起金银宝,右边站起万年财!
王欢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念着这四句,一边合着节奏狠狠刷来刷去。
这可不是在唱地戏,这是她王欢势必要实现的理想,她痛恨这种低人一等的生活,是的,她要让这个家兴旺,至少可以安居乐业不用仰人鼻息。
王欢突然下意识的抬头向河滩对面望去,很远很远,有个人影,似乎是个男人。
很多年后王欢的理想以几何倍数实现了,却又那么毫无意义。而她在每一次接纳和处死男宠时,都会想起这个远远看着她的男人。
朝濂看着王欢望向自己,他的视力远胜常人,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少女的脸,单从长相来说,不是太像,但又那么像,什么地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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