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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作品名:峨眉掌门传 作者:谢绝假言

  宫墙虽高,但对于会“蜘蛛术”的这名宫女却非难事。她带着蒋平,在重重檐宇迭迭廊房间爬上跃下,如入无人之境,只半个时辰,便出了皇宫。投入宫城西南五里远处一个人迹罕至的大树林中。知道大内侍卫今晚决计找不到自己,放心地在一棵大树下面坐下歇息,而将蒋平扔在身旁不远处的深草丛中。蒋平刚才被她提走时,便已被其独门秘药弄昏迷了,此时仍似一个活死人一样,毫无知觉。

  虽然身负绝高的“蜘蛛术”轻身功夫,但毕竟宫城太大,院墙太多,攀爬还是颇为辛苦。刚才只顾逃命,还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才觉累得不行。喘息好会,呼吸才渐渐平定。

  “书文,对不起,我还没能找到我们的孩子!”

  她在心里默默对他说道。

  “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我们的孩子!”

  虽然崔书文已经死去十二年了,但她好象还和他在一起一样,经常在心里和他“交谈”,向他倾述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抬起脸来,看着高远深邃的夜空上那一钩寂寞、缄默的冷月,仿佛冷月就是她的崔书文一样,彼此深深对视。

  “书文,你在地下面后悔过没有?唉,要是我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或者那晚我们没有决定私奔,也许你也不会死!”

  有风吹进树林,树叶长草呼啦拉直响,仿佛崔书文在叹息、哭泣。

  如烟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耳边又回荡起十二年前那些哭喊声、马嘶声……

  ※※※

  两把刀、一口剑、一条枪和一条傧铁棍五般兵器全都指住已倒在地上的崔书文。只要尚食娘娘董淑娴一声令下,这五般兵器任一兵器落下,都能立即结束这个“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崔书文的性命!但,干女儿廖明芬的性命……

  “干娘,女儿说得出也一定做得到,只要书文今晚死在这里,女儿决不独活在这世上!你不信就试试看,看女儿到底敢不敢把剑刺进自己的身体!”

  董淑娴感到胸口阵阵刺痛。廖明芬的每一个字都象尖针一样刺着她的心。她很了解自己的干女儿,她能说出,就一定能做到。所以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崔书文也痛苦地低下头,肩头剧烈的颤抖不止。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到自己在廖明芬心中的份量有多重!谁说男儿不落泪?只是未到伤心时!这个三十余岁的男人,这个威猛如虎的汉子终于也象一个小孩子一样,涕泗滂沱!

  董淑娴心里犹豫了一下,便痛下决断--如果女儿不威胁自己,如果女儿只是苦苦哀求自己,那么她也未始不可放过崔书文--只要他答应从此离开金陵,永远不要再来招惹自己的女儿。可是,女儿竟如此决绝,竟以死相逼,董淑娴反而不能屈服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五个用兵器指着崔书文的大内侍卫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狗杂种砍成肉酱!”

  语声甫歇,就听一个老妪断喝道:“且慢!”与此同时,廖明芬手里的短剑已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立即涌泉般流出来,染红了雪亮的长剑,绿色的宫服。

  每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呼吸都似要停顿。

  刚才出声制止的是董淑娴的师父、老宫正娘娘赵玄素。她见廖明芬真的血染短剑,虽然惊异,但却并没有乱了方寸。快步走到廖明芬身前,查看了一下伤势,见只是一点皮肉伤,并无性命之虞,更镇定了几分,冷冷地扫了呆若木鸡的侍卫们一眼,淡淡说道:“你们去吧,这件事情由我处置。”

  众侍卫立即撤回兵器,但并不退下,只是看着宫正娘娘。宫正娘娘凄然一笑,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保证不会连累你们。”众侍卫面面相觑,犹豫一会,终于低着头默默离去。

  宫正娘娘将目光从廖明芬伤口缓缓移到她脸上,廖明芬避开她的目光,将视线投向树林外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宫正娘娘在心里叹息一声,又看向神情激动、痛苦的崔书文。说道:“崔侍卫,你想清楚后果了么?你可知道,如果我今晚将你们两个留下来,会是什么下场?想不到你胆子这样大,身为大内带刀侍卫,竟敢暗中勾引宫女,还要带她私奔!即使杀了你,也无法还她的清白了,她也没法再活命了,宫廷和京城已没她容身之地!”长叹一声,又道:“这也是她的命吧?好,我老婆子今天就做主,成全你们私奔!你马上就把廖明芬带走,天涯海角,随便你们去哪儿,永远也不要再进京城!”

  董淑娴吃了一惊,“宫正娘娘,您……!”

  宫正娘娘冷淡道:“怎么,你也不听师父的话?那你又怎能怪你女儿不听你的话?”

  董淑娴痛苦地低下头:“可是……”

  宫正娘娘冷声道:“你非得留下崔书文才甘心吗?你害死了他,又能怎样?难道你以为皇上、皇后会原谅廖明芬?她还能再活命下去?”

  董淑娴倒吸口凉气,暗忖:“可是如果放走了他们,我们岂非要受牵连……”

  廖明芬被选进宫中做一名御膳房宫女后,因为聪敏能干,又善解人意,很快得到了宫正娘娘赵玄素和尚食娘娘董淑娴的喜欢和信任,并被董淑娴认做干女儿。很多太监也喜欢她,想做她的“菜户”,但廖明芬却不愿意跟太监“对食”,不甘心青春旷废,竟然与大内侍卫崔书文暗通款曲,并在一个雷雨交加之夜偷食了禁果。二人自知纸包不住火,这段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地下恋情终会败露,于是决定私奔。不料二人的秘密却被一名嫉妒廖明芬的宫女无意间偷听到,并向董淑娴禀报了。

  董淑娴惊怒不己,立即带领五名侍卫前来捉拿崔书文。并在御膳房背后一片密林中发现了正要趁夜私逃的两人。崔书文武艺虽高,但毕竟好汉敌不过人多,所以终于被打倒下地。就在这时,廖明芬忽然以死相逼,用一口短剑抵住自己的心口,若非宫正娘娘及时赶到,眼见一场人间惨祸就要发生。

  董淑娴刚才气昏了头,可没想很多。听了老宫正娘娘的话后,恰如当头棒喝,如梦初醒。她知道老宫正娘娘已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成全二人。心里激烈格斗一会,终于也决心放他们一条生路。长叹一声,抬头看着挂在树梢的眉月,冷冷说道:“还不走?难道还要我摆酒为你们饯行?”

  崔书文廖明芬互视一眼,双双激动地跪下,向两位娘娘连磕了三个头。然后提了包袱,携手出了林子,走入不可知的黑暗中。

  两人逃出皇宫后,当夜便出了金陵城,向西而去。

  他们要去成都。因为崔书文在那儿可以找到事做。在来金陵之前,崔书文曾在成都镇西镖局干过几年镖师,并且在那儿还有不少朋友。虽然廖明芬在离宫之前,非常向往行走江湖,甚至可以说这一点也是她爱上崔书文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因为她心里太向往外面的世界的话,又怎会那样如痴如醉地倾听他讲的那些江湖传奇?又怎会毅然决定和他私奔,去行走江湖?但是,真正走到江湖中后,却很快减轻了闯荡江湖的热情。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身孕。

  有人说:有钱不一定能办成事,但没钱却什么也干不成。出京不到两月,他们两人的全部财产就只剩下崔书文身上的三十两银子。而距离成都,关山万里,他们能不能在花光三十两银子之前到达目的地,实难逆料。所以,在崔书文找到新的饭碗之前,他们游历江湖的梦想也只能暂时放到一边了。

  这一日,看看天色向晚,而前方又不见有人家,天上又乌云低压,眼见得要下大雨,两人心里都十分焦急。崔书文叹道:“哎,要是听我劝告,花钱买两匹牲口的话,就不至于这样辛苦了,只怕今晚要露宿野林了。”廖明芬听他这话显有怨己之意,便抢白道:“买马买马,你道我喜欢安步当车么?一匹牲口最少也要二十两银子,两匹就是四十两。你把银子拿去买马了,我们还吃饭不?不等马儿跑到成都,人就饿死在路上了!再说,我现在怀着孩子,能骑马么?”

  崔书文见她生气,长叹一声,不再争辩。

  屈指算来,两人离开金陵已逾四月,刚私奔那段日子,廖明芬还十分温柔,崔书文也因感激和愧疚而对她格外关切,两人虽然日晒雨淋饱受风尘,但还恩恩爱爱,苦中有甜。但这一两月里,廖明芬因肚子渐大,行走已很艰苦,每日里最多也就行走二三十里路便即不支,想到自己肚里怀着孩子,却还要受此颠沛流离之罪,心里便觉气苦,脸色再也好不起来,经常无事生非,与崔书文口角。

  崔书文虽然心里也很窝火,但总觉得自己有愧妻子,所以一直逆来顺受。几次提议买两匹牲口代步,却都遭廖明芬反对。说道:“与其把银子拿来买马,还不如买些好吃的东西,也让肚子里的孩子不受委屈。”但崔书文真的买来红糖白肉时,她又会埋怨他乱花钱,说这样下去,不等走到成都就要落到做叫化子的地步,弄得崔书文左右不是,难慰芳心。

  电走龙蛇,闷雷隐隐。两人又勉力行走了二三里后,天空中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终于下起了大雨。黄豆般大的雨水打得黄土路上到处冒起白烟,一条条黄水纵横交错,好好的道路立时就变得一片泥泞。两人自不用说,都成了落汤鸡。

  崔书文苦道:“他妈的老天,真的害死人!我们快进前边那片林子躲雨吧。”廖明芬不答,只是加快了脚步。但走到那片树林前时,她却不肯进林,板着小脸,继续前行。

  崔书文抢上前去,拦住她的去路,大声说道:“你想给雨水淋出病来么?”廖明芬没好气道:“看林子里全是小树,哪儿遮得住雨!”

  崔书文忍住气道:“总比在雨中行走要好,我们快进去。”

  “不!我要走!说不定过了前边那道山弯,就有人家了!”

  崔书文虽然又气又急,但知廖明芬脾气倔犟时难于理喻,只得苦着脸携了妻子的手冒雨而行。

  终于,走到了前边那道山弯处,虽然并不见有人家,但见右首那片大树林后隐隐现出红墙一角,似是一座庙宇。两人都是一喜,小跑着进了那片树林,但等到了山门,却发现原来只是一座破庙。

  二人进入破庙,来到大殿中,只见殿上有一泥塑神像,因神像上半身已经坍塌,所以也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但从其下半身看来,似乎是一员武将,手中还握着半截木枪。崔书文道:“可能是杨再兴将军吧?我以前在别处庙宇里见过类似的塑像。”

  廖明芬不置可否,环视了一下大殿,皱眉道:“这庙子里到处漏雨,没法睡觉!”崔书文苦笑道:“在家千日好,出门步步难。你呀,还是苦吃少了。”这话正说到廖明芬痛处,登时作色道:“我吃的苦头还少么?要不是跟着你……”崔书文叹息一声,也不争辨,岔开话题道:“有个避雨处也不错了,你呆在这儿别动,待我去寻些干柴,生起火来,就不怕夜里风寒了。”

  当下到庙中各处去搜寻一番,因这庙已经荒废多年,所以并不见有半根干柴,崔书文于是将几户破败不堪的窗户拆下,拿到殿中找处干燥地方生起了火,两人围着柴火坐下,一边说些闲话,一边将外衣脱下来烘烤。

  崔书文见廖明芬情绪低落,听话时又几次走神,忍不住问道:“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是有心事么?”廖明芬不答。崔书文低叹一声,又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廖明芬轻摇臻首,低低道:“没有。”崔书文道:“那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廖明芬道:“不是,只是有点困。”崔书文点点头,道:“估计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能进入四川境内了。只要到了成都,你就不用受苦了,我重操旧业,做一名镖师,你只管呆在家里,把身子养好,把我们的孩子好好地生下来!”

  廖明芬听说离四川已不在远,精神顿时振作了些,笑道:“但愿你不是在说大话,人家镇西镖局还能让你再进大门,不然的话,我们真的要讨饭了!”崔书文笑道:“笑话!我一身武功,难道还无用武之地?若非在别处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担保人,也不用非得回镇西镖局做镖客了。总镖头对我武功也很赞赏,我只要跟他说愿意再干,他不会不答应的。”

  一说到昔日呆过的镖局,他顿时来了兴致,正要大谈当年旧事,廖明芬忽然挤眉弄眼,并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自己肚子,示意他不要说话。崔书文诧道:“怎么?”廖明芬低笑道:“孩子在肚子里用脚踹我呢!”

  崔书文笑道:“是么?”廖明芬微笑道:“你伏过来听听。”崔书文忙将耳朵贴到妻子的大肚子上,听了一会,笑道:“真不老实,看来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在娘肚子里就开始挥拳舞腿了!”

  两人说到孩子,都甚欢喜,多日来的郁闷登时一扫而空。廖明芬也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将头靠在崔书文肩上,说道:“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妇人怀孕后,若是左边肚子动,就怀的是儿子,若是右边肚子动,就怀的是闺女。”崔书文欢然道:“那我们这个孩子是男孩了!”廖明芬笑道:“等到了成都,我们娘儿俩就全靠你挣银子了,我们的孩子在肚子里一直没吃到好东西,以后一定得好好补偿他!”崔书文歉疚地道:“你也是!你放心,等到了成都,我就会好好地补偿你。”廖明芬幸福地闭上眼,道:“那是!等你拿到月钱那一天,我们一定要去成都城最好的酒楼品尝一口最正宗的川菜!”

  ……

  两人兴致盎然地说了好一会话后,突然东南方传来一片马蹄声,听声音竟似有数十骑之多!两人都是一惊,同时坐正身子。廖明芬道:“这些是什么人?为何在深夜里冒雨赶路?”崔书文道:“你别害怕,待我到门口看看。”走到破门后,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但见外面漆黑一片,除了雨声和马蹄声外,整个世界似乎再无别样东西。

  廖明芬道:“会不会是过路的强盗?他们别也发现了这个破庙才好……”崔书文还没答话,那片马蹄声便已到了近处,其中七八个人手里提着孔明灯。崔书文见这伙人沿着大道向前飞驰而去,顿时松了口气,正要回到火堆边坐下,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大声说道:“喂!弟兄们,你们看:那边有火光,那两个狗男女定是躲在屋子里面!”

  二人俱吃一惊,廖明芬道:“是什么人?好象是冲着我们来的!”崔书文道:“可能是遇巧了?他们一定是在找寻另一对男女。”廖明芬道:“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躲起来?万一他们是坏人的话……”崔书文道:“他们已经发现了火光,我们没有马匹,你又有身孕,逃不掉的,且不用怕,我们并非他们要找的人。”

  话虽如此,但在荒郊野外漆黑雨夜里忽然遭遇一群来历不明的马客,究难自安,嘴里虽在安慰妻子不用紧张,但自己却解开了被麻布包裹着的单刀。

  这时杂乱的马蹄声已经到了庙门外,但却并无人进庙来。两人正自不安,忽听庙后响起聿聿几声马嘶,接着左右两边也传来马嘶声。更令人惕然惊疑的是:其中还有兵刃出鞘声!

  聿聿马嘶声、兵刃出鞘声乱响了一阵后,便见十余骑淌水溅泥,冲到了殿外院子里,一字排开。其中三人手里提着孔明灯。只见这些人个个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只将两只眼睛露在外边,又有意将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叫人更加没法辨认。

  崔书文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开门问话,忽听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姓崔的,快开门出来受死吧!我们两湖寨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你以为杀了人就可以一逃了事么?”崔书文闻言大惊失色。心道:“原来是两湖寨的强盗!这真的是冤家路窄了!奇怪,他们怎么发现了我的行踪?”

  原来八年前崔书文在成都镖局做镖客时,有一次押送一批绸缎经过汉口,和劫镖的两湖寨强盗干了一场,那一次,崔书文奋起神威,一口气杀了十九名强人,其中包括两湖寨寨主田威的胞弟田彪,从此与两湖寨结下死仇。田威为了报仇,几次派人入川行刺崔书文,虽未得逞,但也让崔书文虚惊了好几场。为避强仇,只得辞了镖局,远走它乡。他只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年,两湖寨又不知道他的下落,一定早断了报仇之念,哪料到今夜竟会遭遇到他们!

  廖明芬以前也听崔书文说起过这事,听说对方竟然是来寻仇的两湖寨强盗,更加惊骇,颤声道:“他们不是在汉口一带么,怎么会到了这儿?”崔书文不答,心道:“是呀,此地离汉口少说也有六七百里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难道是我们在路上某地不慎遇见了他们的人?”虽然此事颇为蹊跷,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只听门外那个嘶哑的声音又说道:“姓崔的,有种就出来!躲在屋子里做乌龟就可以了事么?”其余几人闻言一齐大笑起来。纷纷呼喝:“是呀,这笔帐也有六年了,该算了!”“你杀了我们副寨主,今天就要你血债血还!”“不想死也行,把你那婆娘交出来。哈哈哈……”“他妈的什么东西,老马还想吃嫩草,呸!”

  崔书文一惊:“那笔帐已有八年了,这人怎么说成六年?难道他们并非两湖寨的强盗?或者这个人是刚加入不久的强盗,所以不太清楚实情?”

  廖明芬见这伙人说得越来越不堪,又羞又气,却又不敢回骂,只是恐怖地看着门板。崔书文心想:“他们已经包围了庙宇,我关着这道破门也无济于事。”索性打开大门,走到院子里,朗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姓崔的也不用赖帐,请你们田寨主出来说话!”

  那个嗓子嘶哑的人冷笑说道:“杀鸡何用牛刀!对付你这号角色,还用陈……田寨主吗?”

  崔书文哈哈一笑,道:“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为何冒充别人的字号?连自己寨主的匪号也会说错,不觉得太也可笑么!”那人道:“废话少说!是自己乖乖自尽,还是让大爷替你超度?”

  崔书文心想:“这伙人来历不明,武功又不知深浅,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需得设法夺得两匹马,否则很可能把命糊里糊涂地丢在这儿了。”

  主意打定,嘴里却故意和他们废话:“你们自称是两湖寨的,可是竟然把我们之间拖了八年的旧债说成六年,刚才又把自家寨主的姓氏误说成……”话犹未完,忽然左手一杨,一支袖箭电射而出,正中其中一名手提孔明灯的蒙面人的心窝,那人哼也没哼一声,便栽下马去。几乎同时,崔书文已飞跃上了他所乘那匹大黑马,刀光一闪,左边那个蒙面人脑袋便飞了出去。这几下兔起鹘落,又攻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众蒙面人武功虽然不弱,一时也被冲得阵角大乱,待要还击时,崔书文已驱马冲回了大殿里。

  这时廖明芬早已离开火堆,拔出短剑站到了门后,崔书文喝一声:“杀出去!”长臂伸出,将她一把提起,放到自己背后,双腿猛力一夹马肚,那匹大黑马长嘶一声,飞身而起,又冲入敌阵中。那个嘶哑的嗓子大喝道:“弟兄们,不要放走姓崔的!”手中槟铁棍呼地一声,朝崔书文当头横扫过来。

  槟铁棍乃是重兵器,若是用刀硬接,刀很容易折断,若是平日,崔书文定会使出铁板桥身法,避开这威猛一击,但此时背后鞍上坐有廖明芬,别说没法施用这一招,就是能,他又怎敢把如此凶险一击让妻子承受?只得将心一横,用刀一拨,硬接一棍,只听当地一声响,手中单刀已经折断,接着砰地一声,铁棍扫中自己胸膛。幸而铁棍先受外力相阻,已被化去大半力道,且被拨歪了方向,所以击中崔书文身体时,已是强弩之末。但饶是如此,崔书文还是受伤不轻,哇地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廖明芬惊叫一声,差点翻身落马。她虽然也会一些武功,但毕竟从未与人真正拼过命,突然遭遇围攻,平日所学那点武艺早已全吓忘了!在此生死攸关之际,竟然变得和一个全无武艺的弱女子无异。

  敌人见崔书文受伤,杀气更盛,呼叫着围攻上前,十余般武器全都朝崔书文要害处招呼。崔书文知道妻子和肚里孩子的生死全系在自己一人身上,虽然负伤不轻,且手中单刀又折,但仍然英勇杀敌,一把断刀左砍右杀,横劈坚斩,竟然又将两名蒙面人打落马下,但他自己身上也新增了五六处伤口。此时他心中更加认定这伙蒙面人并非两湖寨的强盗,因为他以前曾和两湖寨的人交手数次,知道他们贼窝里并无这么多好手。这些人武功均自不弱,绝非一般山贼可比。

  廖明芬见丈夫身上到处是血,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凄声哭叫,想要帮他杀敌,但手脚偏偏不听使唤,只是颤抖不止。直到崔书文手中断刀再次被槟铁棍击断时,才想到要把自己手中利剑交与他杀敌人!“快!用我的宝剑!”崔书文大叫道:“不,你不能没有兵器!那太危险!”话音未落,胸口忽被一个蒙面人手中链子锤击中,身子一歪,差点落下马去。

  廖明芬大惊失色,见一个敌人挥刀向崔书文头顶劈下,吓得尖叫一声,想也不想,手中短剑本能地向对方挑去,那人招用老了,且未料到只会哭叫的廖明芬竟会反击,扑地一声,利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那人瞪大眼睛,傻子般盯着几乎没柄的宝剑,好一会才身子一歪,栽倒下地。

  廖明芬生平第一次杀人,当剑身贯入那蒙面人胸膛时,也吓呆了,那人栽落马下后,她竟然没有想到要及时拔出宝剑!这一来夫妇二人手无寸铁,又在马上,没有回旋余地,众蒙面人很快惊回神来,刀、剑、铁棍、链子锤、点穴锄等七八般兵器疯狂般向他们攻来!崔书文武功虽高,但也不比这些人强多少,既无兵器,又多处负伤,哪里还能还击?扑扑扑扑,四般兵器几乎同时插入了他的体内,廖明芬还没惊呼出声,五十六斤重的槟铁棍又猛砸下来,将崔书文打得脑浆迸流!

  廖明芬眼前一黑,当场滚落下马,晕死过去。

  ※※※

  迷迷糊糊中,听到马蹄历乱之声渐渐远去,又感觉有人抱着自己在艰难行走,甚至还能听见这个人急促的呼吸。本来很想挣脱这个人,或者睁开眼睛看看抱着自己的到底是谁,可是浑身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就连眼睛也没力气睁开,那情形仿佛被梦魇住一般,明明能清楚地感知到面临的危险,却偏偏没半分反抗力气,而只能空自惊骇、惶急。

  这人抱着她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将其放下。只听身下嚓嚓嚓地乱响,似乎是躺在一堆干草上,廖明芬虽在迷糊中,但也明白到这人是要侵犯自己,想要大声呼救,可是喉咙也仿佛不是自己的喉咙了似的,一个字也喊不出声!然这人却不知何故,并未继续侵犯,甚至连他的呼吸声也已听不见。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已完全感觉不到。整个世界仿佛都和她一起沉睡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醒转,并发现自己原来仍是在破庙的大殿里。崔书文所生那堆篝火已经化为灰烬,但微有余温,而自己所躺位置就在那堆灰烬旁边一丈远处。怎么只有自己一人?崔书文呢?她呆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昏迷前那场惨祸,全身一震,猛地翻身坐起。翻身时听见身子下面沙沙乱响,吃了一惊,垂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下铺着厚厚一层干草。登时又想起昏迷中所感知到的事情。“这些干草一定是那个人铺的,他是谁?他现在去了哪儿?”

  她连忙低头寻找自己的宝剑,还好――剑还在,静静地躺在自己身畔。包袱也在原来的地方,看来那人并没有翻弄过。她象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连忙抓起剑鞘,呛地一声拔出剑来。

  有了剑,她胆气登壮。见大门关着,心想:“那个人说不定就在庙里,趁他还不知我已醒来,先下手为强!”蹑手蹑脚地站起来,猫步走到门边,先屏息倾听了一会门外的动静,方才将眼凑到门缝中往外偷窥--

  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哪有半个人影?杂草丛生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小水洼,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原来天已大亮了!院子里怎么连一具尸首也没有?崔书文呢?”想到崔书文已经死去,她脑子又是一阵晕旋,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心想:“崔书文死了,我还怕什么?索性明刀明剑地跟他拼命,大不了被他杀了!”

  心萌死志后,胆气反而壮了,咿呀一声大开大门,走了出去。大声叫道:“喂!你是谁?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

  廖明芬一怔,心道:“难道他已经离去了?”提了剑到庙中各处查看一遍,果然不见半个人影。不过在后院断墙下的乱草后却发现一片新土,心里一动:“莫非这个人将崔书文和其他几名死去的敌人掩埋在这里?”

  此时危险过去,她才真正痛切地体会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崔书文。一时悲不自胜,发疯一般手剑并用,将这片新土刨开,果然露出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首。虽然尸首的头部已经完全没法辨认,但从其衣服和遍身血迹来看,正是崔书文。廖明芬目睹惨状,牙关格格相击,差点又昏厥过去,赶忙别过脸去。剧烈喘息一阵后,方才想道:“他已经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一时间,她只觉万念俱灭,颤抖着将剑横到颈上,双眼一闭,正要自尽,但就在这时,肚子忽然动了一动――原来里面的孩子又在用脚踹她!

  全身一震,长剑当地一声掉于地上。

  “不,我不能死!孩子在肚子里跟着我已吃了许多苦头,我若只顾自己解脱,让他活活闷死在腹中,那太残忍了!再说崔书文大仇未报,我就带着我们的孩儿去地下见他,他也一定难过。”又想:“就是要寻死,也不急在一时,我得先找个安全地方等孩子出生后,再去找这伙强盗报仇。到时能报大仇最好,若不能够,最多给他们杀死,到地下与他重见,他也不能怪我。”主意一定,心情顿时镇定了许多,强抑悲痛,重行用土将尸首埋了,然后回殿收拾包袱。

  现在崔书文已死,去成都已非必要。但不去成都,又将何从?那晚宫正娘娘的话语又回响在耳际:

  “你非得留下崔书文才甘心吗?你害死了他,又能怎样?难道你以为皇上、皇后会原谅廖明芬?她还能在活命下去?”

  “崔侍卫,你想清楚后果了么?你可知道,如果我今晚将你们两个留下来,会是什么下场?想不到你胆子这样大,身为大内带刀侍卫,竟敢暗中勾引宫女,还要带她私奔!即使杀了你,也无法还她的清白了,她也没法再活命了,宫廷和京城已没她容身之地!”

  “这也是她的命吧?好,我老婆子今天就做主,成全你们私奔!你马上就把廖明芬带走,天涯海角,随便你们去哪儿,永远也不要再进京城!”

  对,金陵城已没我容身之地。今生今世,我再无可能回宫廷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想起年高的宫正娘娘,想起那晚尚食娘娘董淑娴的痛苦神情,心中又是悲怆又是决然。放声痛哭一场后,用手绢拭尽泪水,然后走到那堆灰烬后,将崔书文的包袱解开,欲取出里面所剩银两。――刚离金陵时,银子本来由她保管,但这两月来,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行动已颇不便,所以将银两交给崔书文保管,让他安排路上用度。但名义上虽是崔书文安排,实际上仍是她在操纵。每日花费几分几文,还剩几两几钱,她全都一清二楚。所以不用点数,她也知道现在还剩有一十六两三分银子。

  但大出她意外的是:打开包袱后,里面除了那一十六两三分银子外,竟然还有一大叠银票!

  一时间,她惊讶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呆半晌,脑子才可以思想:“难道是崔书文一直私藏着这笔银票?可是,他哪来这么多?他做大内侍卫不过半年,就是不吃不喝,把所得全部积攒下来,也不过一百二十两银子,这叠银票少说也有一千多两,他从何处得来?”

  猛然又想起那个在自己昏迷时抱过她的神秘人,“莫非是此人?可是这人到底是男是女?为何如此?”她极力回想自己迷糊中的朦胧感觉,觉得那个人抱着自己行走时似乎十分吃力,似有点抱不起自己,暗忖:“莫非这人是女子?所以才没有……非礼我?”

  想到“非礼”二字,俏脸不由发热,这个人到底在自己完全失去知觉后侵犯过没有,还很难说。微微犹豫了一下,便起身走到门口,先向院子里看了看,确定无人后,便将大门掩上,站在门背后,将自己外衣解开,查看里面是否有被污痕迹。但看来看去,一切无异,不似被人侵犯过的样子。

  虽然放下心来,却又不禁有些羞愧:“看来人家是好心救了我性命,我不但不感恩,反而怀疑人家,实在不该!”又想:“别说这人多半是个女子,就算是个男子,看见我大着肚子,又怎会还想干那些事情!崔书文这两月来也没有和我……”

  心念及此,又是羞愧又是伤感,忙将外衣穿好,心中默默对那不知来历的恩人说道:“这位女侠,你的银票本来不该收下,但看在腹里孩儿份上,我就大着胆子收下了。大恩不言谢,但愿今生还能还你的情。就算我不能够,也望儿子能代我报恩!”

  有了这笔银子,一时倒不用再愁生计,心想自己大着肚子,不能再在路上跋涉太长,反正现在已近四川,自己又没有一定去处,索性还是按原来计划去成都吧。如果那个城市真如崔书文夸的那样好,就用这笔银子先租一间房屋安顿下来,等到孩子出世后,再作计较。”

  主意打定,于是将银票全部放入自己包袱中,本想将崔书文遗下衣物拿到他坟前焚烧,但想到这一烧,从此身边再无崔书文之物,又觉酸楚,犹豫一会,终于决定不烧遗物,将两个包袱打为一包,然后到崔书文坟前撒泪而别。

  (第十六章《破庙围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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