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祖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眼睛死盯着两个喘着粗气,一脸兴奋的儿子。待儿子们大声重复了刚才的话后,二祖才听真切了,河对面的王庄被洪水淹没了,沉没了。二祖又惊又喜,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急得立即要出去。两个儿子赶紧上前,将他搀着,朝河边急急赶去。
村中人见二祖出门,明白那阵势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的,都从家中出来,纷纷跟在二祖身后,涌出了村子。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河流浑浑的,闪着白白的光,放眼往远处望去,河水仍然是平时模样,似乎没涨没退,平缓地流着。
人们见二祖驾到,忙闪出一块空地,让二祖稳稳地站住。
天空明朗了许多,但见一片烟水茫茫,王庄已经消亡。
有人在一旁问:“王庄是被洪水淹没的吗?可这水,已经没了那气势,怎么能吞没那么大片村子呢?”
二祖的儿子也迷惑了,是啊,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下面,那河流似乎从未增长过半分气势,从没给冯家湾和王庄带了任何的灾难,怎么能吞噬王庄呢?
开始说话的那人说:“怪是怪了,昨天是狂风暴雨,这大河里是涨了洪水的,王庄安然无恙,今天水没了,王庄却没了。”
人们越来越相信,王庄是自个沉陷的,沉陷到河水里去了。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惊惶地叫道:“涨水了!”
众人朝河面望去,河面明显比刚才高出了许多,汹涌的波浪卷着树枝、杂屑、死畜的尸体,从上游滚滚而来,众人重新听到了曾经令他们恐惧的咆哮声。
仍然是烟水茫茫,人们想的最多的是已经完蛋的,风水宝地的,人丁兴旺的王庄。
二祖一直死死地盯着波涛翻滚的河面,极力从烟水浩淼中确定王庄的方位,想象着这座压迫了他一辈子的村庄在沉陷下去时的情景,想象着昔日那些趾高气扬的王庄人在末日降临时,他们猝不及防的惊惶,在洪水灌进他们的房子和嘴巴时绝望的样子,已经是最后的一片瓦或椽木消失在水面,或泥土下面时,那苍凉的一幕。
突然,二祖那老核桃般的脸色灿亮起来,整个身子向前一纵,仿佛在纵身之后要腾空而起,等他稳稳地站住时,他拼足了丹田的所有力气,仰天长啸:“我活了整整一百年啊!老天爷,我活了整整一百年啊,老天爷啊!你不枉高高在上,不枉慧眼一双,终于为我铲去了心头之恨,为我铲出了心头之恨啊,老天爷!我二祖在这里感谢你了!感谢你了,老天爷,你让我活了整整一百岁,让我看到了王庄的末日,看到那些外人、淫人、棒客和忘恩负义者的下场!老天爷啊!”
众人扑通一声齐崭崭地跪了下去,宽阔的河滩上,兀自屹立着二祖颤巍巍的身躯。
乌云横亘苍穹,天地一片混沌。
苍茫云水间,恍惚的光芒若隐若现。
二祖喉咙深深地收缩了几下,似乎要一股巨大的气流吸进肚里,不再上来。但那突现的部位还是抽抽着上来了,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他举起双手,将再次聚集起来的力气通过干枯的双臂和宽大的手掌,突破了喉咙和舌尖,喊了起来:“我活了整整一百年啊!我活了整整一百年啊!。。。。。。”
河滩上随即陷入死亡一般的寂静里,河水的咆哮使众人感到已经远离了人间,远离了冷暖和生死。
二祖从他的臣民面前走过,在接近水边的时候,他再次仰望苍天,他脸上的光色和天上的光芒想碰,发出令所有人惊奇的神采,恍若神灵降临。
众人再一次齐崭崭地叩着头,齐声恸哭:“二祖爷爷!二祖爷爷啊!。。。。。。”
这与天地之音混为一体的恸哭还没从河滩上消失,二祖还陶醉在他的臣民对他的敬畏之中时,突然,后山剧烈地摇晃起来,一声怪异粗爽的巨响之后,众人咽下了他们正在声嘶力竭的词句,一股猩红色的岩浆在朋朋噗噗的声音中从后山上喷出,射向天空,像一头巨大无比的怪兽吐出的一口气。当灼热的岩浆在空中达到力量的极致时,它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剑当头一劈,突地分开,又像一只蘑菇团开的巨伞,以一个更加巨硕的圆形的覆盖,从天而降,将整个冯家湾给严严实实地罩住。二祖和他的臣民也只来得及闻到一股浓稠的硫磺味,只来得及迈开半个步子,只来得及吐出肚子里的一口气,或者,只来得及看看身边的亲人或仇人的脸,就被火与土的洪流给一口吞噬。
龙生和秀秀在听到一声地摇山崩的巨响,跑出祠堂那一刻,岩浆正向他们扑来。。。。。。
冯家湾消失了,它比无端沉没的王庄显得更加无奈和悲壮。二祖也死了,死在他歇斯底里叫嚣的一百岁这个让他自命非凡的日子里,他死了,随着他的冯家湾,一起沉入了红尘深处。
几只穿越乌云和浓烟的乌鸦再也找不到一处栖身之地,它们正在天上惶惑地翻飞时,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女人端端正正、威仪凛然、二目紧闭地盘坐在火山口。她的身前身后,都是岩浆恣肆后留下的残迹,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没任何绿色的迹象,只有一股股恶臭,在空气里弥漫。
突然,这老女人猛地睁开眼睛,双眼喷射出两道刺破混沌天地的青光。她狂乱地挥动着衣袖,这飞舞的衣袖搅得她身边飞沙走石,阴风怒号。
老女人大叫道:“报应啊!”
随着这声号叫,老女人倒地而亡。
那群为自己浑身上下的黑色而激动得瑟瑟发抖的乌鸦飞上去,俯冲向老女人的尸体,将她圆睁的眼睛啄破,又唰唰唰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回,又向尸体飞去。
几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饿极了的野狗,冲上去,狂撕乱咬,同并不惧怕它们的乌鸦一起,将尸首吞吃尽了。
这人就是七奶奶。
我的故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至于黄脸道人所指的天诗,也只有留待后者和后人去寻思了。。。。。。
巧凤是有幸的,她的死是她一生不幸中的万幸。她没有亲眼看到冯家湾的灾难,多少也减弱了她心中的绝望。但她的绝望远比冯家湾的覆顶之灾要严重得多。如果单单去死,那死在床上和被岩浆吞吃,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而巧凤的不幸就在于,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道秀秀和马六的儿子相爱,这很快就要了她的命。她始终没来得及告诉马六,秀秀不是马根的女儿,而是他马六的女儿,马根在糟蹋她之前,她已经怀上了秀秀。
(全文完)
(作者注:各位看官如果愿意破解“天诗”,可以通过全文,通过冯家湾的悲剧去获得答案,而更多关于“诗”这个字的意义,作者和各位看官完全可以从各个方面进行拆解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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