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六结婚那天,冯家湾人倾巢前往贺喜。前日午后,便有地方上掌故丰富的妇人老者到了马家,帮着涮洗烹煮,布置洞房。马六的爹马根,本对儿子婚事漠然,甚至是恼火忿懑,但二祖有令,七奶奶几番催促,他不敢违抗,只得挤出笑脸,里里外外应酬。二祖又令村中参加婚礼的各家各户须得捎上猪肉烧酒炮仗烟叶,不得贪吃白食。心性极高,凡事与二祖争斗的七奶奶随即派人抬了几担谷子和豌豆,送往马家。二祖哼道:“孽婆子!”七奶奶暗中骂道:“臭老姜!”只有马根喜不自禁。第二日一早,马六便带领一帮人马过河到王庄,将王保生的小女儿英英娶回。王庄与冯家湾虽是隔河相望,眼睛所及并不甚远,但来往两村,须得走上两三个时辰。马六走罢,马家就忙活开去。来客都是本村人,自然不必拘泥小礼小节,帮忙的伸手忙乎,没心思的,便坐在一旁吃烟打牌,或拢上几个平时心近之人,天南地北地胡侃一气。年轻女子则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在院子外沿,羞羞地笑着,评着王家英英的长相,嫁妆的多少,时而有些妒意和不安地将目光斜到河面上去。河面静若奶汁,偶尔阳光被山上的的风衔来,点点碎金,闪得少女两眼活泼乱动,迷糊了心事。
“晚上二祖要过来吃酒!”有人对马根说。马根媚笑着双手递上烟卷。
“晚上七奶奶要过来吃饭!”有人对马根说。马根正欲递上烟卷,就听见河上一阵喧闹和炮仗声。他明白迎亲队伍已经回转了。
顿地,冯家湾炮仗哔哔叭叭地爆炸开去。
二祖和七奶奶一前一后地到马家时,马六已经抱了英英到洞房去了,外面恣肆笑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回到桌前吃酒吃肉。二祖已年逾八旬,可神清气爽,满口黄牙,白发霜髯,眉头粗长,两边各自撇去,笔锋一般威严。眉下一双黄而透亮的眼睛,让冯家湾老老少少见了勾头缩颈,说话时百般谦恭,不敢稍有造次。只有那张布满老年斑的额头和白里透红的脸,衍生出一些光亮来。在他旁边是养得肥实的各房太太。然后是被一班使女簇拥着的七奶奶。这个巴掌大的、却精明强劲的老女人已过七旬,原本是二祖的第一任太太,据传年青时貌面不在而今四房太太之下,但因没本事生育,二祖大怒,将她废黜为妾。七奶奶生性泼辣,工于心计,自然不甘于沦落,人前人后,皆城府极深,用巧嘴灵舌,为冯家操持大小家务。二祖虽为地方上头面人物,相继娶了四房姨太太,但对这四个无能女人除去身体需要之外,实不敢委以重任,而七奶奶持家有方,二祖不得不器重这妇人,可心存芥蒂,以为不能生儿育女之女人必是怪物,亲之而远之,远之又不得不用之。
众人一见二祖驾道,纷纷站起来让座让酒。二祖让太太搀着,一面微微颔首,一面径直朝马根专为他和七奶奶设在堂屋里的酒席走去。七奶奶一脸冷气,毫不理会众人的讨好。马根早已跪在门前,恭候老先人光临,迭声迭气地说二祖爷爷瞧得起马家,不辞辛苦大驾犬子婚礼,我马根三生有幸感恩千古。二祖听罢眉头一皱。七奶奶心里也来气,可一见二祖神态,心里暗暗窃喜。马根这才明白“千古”二字不合大喜之日,这原本是死丧之用辞,当即窘得缩在一旁,见二祖七奶奶落了座,才高声叫厨下赶快将二祖爷爷,众太太和七奶奶的酒菜端上来。
马六的婚事如此隆重,在冯家湾是不曾有过的,受到二祖亲驾之荣誉的人也不多。这原因只有二祖和七奶奶二人知道。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冯家湾背贴几架大山,山顶岩石裸赤,山脚板结泥直插入村中,极似一条扁舌,舌体上长满灌木杂草。村前是一条大河,河水减退时节,便露出大片沙地,极美。近些年辰,冯家湾人事不顺,在地方上非贼即盗,非嫖即赌,官府水陆两道前来捕获捉拿的科犯已不下十人,闹得冯家湾如临末日。而隔河的王庄,却与冯家湾完全相反,人心安稳,世风顺畅,收成丰盛,令冯家湾人傻眼。二祖不甘心自己当上冯家湾一村之长之后全盘事业败落在自己手上。他身体力行,要全村人检查行为,勤劳种作,心无生分。但几十年过去,冯家湾仍无起色。在私生活里,他娶了四房太太,以为是份内之事,手中权势也如此这般。可村里老少抬头看见的是他的道德,低头寻思的是他的道德,你几房太太弄得一生滋润,我们怎么就不能多沾点女色?上梁歪了,下梁自然不正,嫖色赌财的事一天天膨胀起来,二祖日日也只能唏嘘吁叹。
一日,冯家湾出现一位长须黄脸道人,自称能测地方风水能掐算人命凶吉前生后世生男生女。二祖正愁着,闻讯,赶紧差人将道人请来,待他为座上宾,求他指点直待内冯家湾的凶吉。
道士二目紧闭,口中却念念有词:“冯家湾被恶水封锁,恶山压制,风水人情自然尽遭蚀坏。其一,后山插入村中,掐断风水之阳气,故施主身侧便有一妖人出没;其二,河水卡住风水之阴气,导致气虚肾弱,血精紊乱,况且本地方热气甚重,阳气过剩,皆乃人心不古世风每况愈下之根本;其三,冯家湾为一姓人氏所据,故步自封,阴气浑阳气浊,地脉不畅,风水倒向隔河王庄。此虽为山掐水卡所致,可人心世故却与风水相关,人人须日日省察月月检视行为举止,方可使冯家湾复兴。。。。。。有句话不该由贫道所言,但自古掌握大业者须洁身自好,勿以淫欲为重!施主身侧有一妖人,自不可忽疏,也不可理用。切记!切记!。。。。。。”
躲在门外拣听的七奶奶听罢,心生愤懑,也有了计策。
二祖忙询问具体解救办法,道人见人端上银两,心中一喜,口上却道:“办法有三:其一,须将后山插入村中地段铲平挖尽,腾出一块空地,建屋筑墙皆可。此举乃恢复风水阳气;其二,将后山土泥悉数运到河边,恢复风水阴气,与王庄呈对等阴阳;其三,贫道预测不日之后将有外方人来此落户,村里人人尽善相待,不可作恶,但切记勿使之与本村女子共设鸳床,只可同王庄或更远女子同姻。此乃阴阳互补之理。此法缺一不可!”
二祖向道人叩了三响头,送上钱财,打发他去了。
不料七奶奶迎住黄脸道人,将他带到自己客厅。
道人一见七奶奶相貌,便料定此人就是二祖身侧之妖人了。
七奶奶将钱币置于桌上,端坐在太师椅上,示意道人落座。
“大师辛苦,请喝茶。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大师为何要称我是那老东西身边的妖人?”
黄脸道人施了一礼,便道:“老夫人印堂发亮,天命甚硬。只是,多了一股杀气!”
七奶奶正色道:“我哪来的杀气?”
黄脸道人并不动容,继续说下去:“二祖德高望重,也有缺漏。冯家湾人心不古,根子便在他身上。贫道只是有问必答,不敢诓骗于人。地方上一村之长,当是一人过问村中大小事宜,当然也可聚众商议。但妇道人家,自该相夫教子为己任。贫道初识老夫人,但见老夫人与众相殊,也是做大事之人。贫道估计不用多久便有异乡人来此,具体举措我已告诉二祖,此事老夫人尽可作壁上观,倘若非要干预不可,只能顺其天意,万万悖逆不得。”
七奶奶道:“大师过虑了,我本是一规矩女人,因不能替冯家添生一男一女,就遭到那老东西的冷落。我这一辈子可不干伤天害理之事,也从没阻挡老东西的主张,何为妖人?”
黄脸道人道:“顺者昌,逆者亡!”说毕,飘然而去。
七奶奶躺在太师椅上愣怔半晌,一时心灰意懒。
二祖将冯家湾男男女女召集起来,讲明冯家湾面临的困境,将道人的见解和自己的主意综合起来,说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天上的仙家和已故的亲人召见他,向他传授了如此如此的治理办法。,时下他是受仙家和老先人的口谕,率大伙即刻将后山伸进村中的土堆尽悉铲除,泥土石块全部扔到湾里去。
二祖命令刚刚下达,七奶奶又挨家挨户下达指令,人们很快地开到了后山。
明白冯家湾掌故的人私下嘀咕:二祖爷爷和七奶奶不合,日后必有好戏看。只是他们没等到那一天。二祖可不是等闲之辈,岂能让一个女人爬到自己头上?
人群都在山上劳作,心绪宽松的二祖就耐下心来等候外乡人的到来。七奶奶雕了一大一小两个木头人,身上敷了一层面团,用布包了,一声诅咒老天爷不公,一上大骂黄脸道人心术不正,一声希望二祖这老东西快去见阎王,一边用针狠扎两个木头人的胸脯,这两人分别是二祖和即将到来的外乡人。“菩萨哟,千万别让外乡人来!外乡人不来了,气死那老东西,气死他!”
这一日,果真在村口出现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年长者一脸瘦皮瘦骨,年不过五十,年小的二十上下。这两个就是马根和他儿子马六。二祖得知,命人将两人带到府上。还没等父子俩说话,二祖就要他们立刻住下来,粮食和家什一概由他负责办理。父子俩受宠若惊,喜不自禁,但转而一想,世上哪有这等好事,怕是这老东西诓人的吧?二祖见状,明白二人心思,立马派人将他们引到早已预备好的房子里,涮墙壁,砌炉灶,摆家什,运来米面菜蔬油盐酱醋。这远道而来的父子俩才安定下去。
第二日,二祖亲临马家父子门下。临出门时,仄角处旋出七奶奶。七奶奶阴阳怪气地说:“这么早就要出门啊!身子骨可是要紧的,别忙坏了腿脚。”见二祖一脸愠怒,七奶奶又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二祖喝道:“给我滚回去!”七奶奶恨恨地扭着小脚走开了。
二祖心态甚怪,对象模象样的马六横竖有点疙瘩,觉得他眼中阴柔之气太盛,不大像个本事男人,倒是对面呈奸猾之色的马跟瞧得心里顺畅,是一个江湖中的知事男人。
二祖问:“你爷儿俩果真是从湖南来的?”
马根脑子快,道:“回二祖爷爷的话,湖南兵荒马乱,我们无处安身,逃到贵地,被菩萨心肠的二祖爷爷你收留。。。。。。”
二祖问:“马根,你下房果真是被人打死的?”
马六道:“是被人逼死的!”
马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
二祖似乎并没心思追究马根老婆真正的死因,却面对做儿子的年轻人不懂世事大为不悦,脸沉了下来。
二祖咳嗽起来,呕出一口浓酽青黄的痰在父子俩面前,两人心中厌恶,身子却不敢动弹,直着腰板跪着。
二祖缓了口气,又问:“你下房就只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马根道:“还有一个,得病死了,现在只剩下六子。”
二祖说:“后来没有再续?”
马根瞟了一眼儿子才道:“没,没续。”
二祖半睁半闭着眼问:“马六还没娶媳妇吧?”
马六说:“没有。我妈说过要给我娶一个胖乎乎的老婆的。”
马根骂道:“混帐!你记性生到屁股眼里让屎汤汤给冲走了吗?你怎敢叫媳妇为老婆?我不是教过你吗?在二祖爷爷面前,只能叫下房。”
二祖扬扬眉头道:“你们吃了不少苦吧?”
马根立即烂了脸说:“岂止是吃苦哟,就差给饿死冻死了。要不是为了六子,我那能熬到今天。。。。。。”
二祖捋捋白胡须:“世道艰难,你们天运不济,落了难。”
马根喃喃道:“岂止是落了难。。。。。。”
二祖眼睛一亮,放下捋胡子的手,问:“你们果真是听一位道家仙人测字,告诉你们我这儿能容你们的身?”
马根说:“回二祖爷爷的话,千真万确!”
二祖问:“没别的话了?”
马根翻翻白眼,摇了摇头。
二祖说:“我二祖待你爷儿俩如何?”
马根捅了一下马六后腰,意为叩头,马六不解,马根只得自己 叩头,说:“没说的,二祖爷爷,就跟自个家里一样!”
马六却说:“我不明白。。。。。。”
二祖一愣:“你不明白什么?”
马六道:“不明白你因为风水,才收留我们。。。。。。”
马根骂道:“闭了你的嘴!”
二祖说:“不明白也不要紧,天长日久了,你就会相信的。”
马根怯怯地说:“二祖爷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千万莫计较六子胡说八道,我可是一万个信你,二祖爷爷你可是珠胎玉宫里来的。”
二祖径直说下去:“你们初来乍到,要与本地人亲善来往,不可悖善而好恶,也不可生疏了自己。”
马根道:“这当然,这当然,我们一向与人为善。”
二祖说:“冯家湾只你们一家外姓,通常要忍着点。”
马六道:“忍是可以的,可不能忍的时候呢?”
二祖眼睛一横:“什么是不能忍?”
马根骂道:“孽畜,你就是这样对二祖爷爷说话的?”
马六一时不知从何回答二祖的话。
二祖压下一口气,才说:“冯家湾虽人地荒僻,但也不至于盗匪横行!。。。。。。小不忍则乱大谋,人是要苟活一辈子的。”
马根忙说:“二祖爷爷放心,我们能忍。”
二祖说:“我今天来的目的你们可知道?”
父子俩同时答道:“不知道!”
二祖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冯家湾也有千年不变的规矩,外地人,一律不得与本地方上冯姓女子结为连理!”
马根说:“这,我不明白。”
马六说:“我也不明白。”
二祖捻着髭须:“不明白更好,这对你们没害处。我看你们,尤其是马六,日后必要成家立业。我有言在先,要娶下房只许到对边的王庄或是更远的地方去,不可找冯家湾人。”
马根立即应道:“我会教六子这么做的。”
马六却说:“为什么?”
二祖说:“人世维艰,人心惟危,凡事不可究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我要你们这样做,你们就这样做!”
马六说:“我们家乡没这种规矩。”
二祖厉声道:“这是冯家湾!”
马根道:“对,对,是冯家湾!”
二祖继续说下去:“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冯家湾的人了,好自为之吧。村里目前在挖山填河,你们也要参加!”他突然想起什么,脸上布满阴霾。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冯家湾大小诸事,只能由我一人说了算。要是有人为难你们,你们应当向我禀报,明白吗?”
二人道:“明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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