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婆有福。这是二婆常对街坊老友说的一句话。
二婆生来就有福。二婆的娘生她来这个世界的那天,正是腊月初九,家里的瓦罐里还有半罐剩下的腊八粥。到过大年时,在月子里的娘还能看到漂浮在碗里肉的油星儿花花。二婆能吃到娘的奶水,二婆就是有福。
十七岁那年,二婆已经出落的俊美有姿。身上该鼓起来的地方,绝不输给村里的姐妹,腰却镰刀似的凹进去。那年春草萌芽时,二婆嫁给了山下的黝黑壮实的,头皮剃的发青的墩二爷。这个比二婆大六岁的墩子是个老实本分的闷葫芦,二婆的娘放心。虽然都是一样的穷人家,但他家还是有头精瘦的毛驴。憨厚的二墩爷知道心疼二婆,二婆也不嫌弃他那个脸色青黄嗓子里呼噜着脓痰,病恹恹棺材瓤子似的爹。
那天夜里,墩二爷爷尽情的挥洒着山里男人的热情,二婆雪白饱胀奶子颤颤的晃悠着羞涩的欢愉。升腾着的喘息声和竹板床的吱吱呀呀,一阵又一阵。盖过了,隔壁那慢腔脓痰的呼噜声……
二婆被墩二爷从姑娘蜕变成女人,二婆的脸蛋愈发的红润诱人,二婆觉得做墩子的女人有福。
三十四岁那年秋天,二婆怀着墩二爷的第四个孩子。生完三个愣头小子后,二婆盼着这胎能是个闺女。那年的雨水格外地多,下的人心莫名的烦躁。墩二爷收完自家的庄家,耙完地,种上小麦。又象往常一样去山上帮二婆家去耙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当人们发现墩二爷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了,看见摔断了的爬犁旁,泥巴杂草裹着的墩子。攥着墩二爷腰间旱烟袋上的并蒂莲,二婆的山早顷刻间轰然倒塌……
两天后,二婆腹中的墩子的娃儿,也早产夭折。从此,二婆只能用一只眼看着这个世界了,另只黑亮的大眼睛装满它的泪水,一起去祭奠墩二爷和第四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
日子一秒一秒的过着,寂寞吞噬着二婆。白天二婆她使着墩二爷那修好的爬犁,拼命的在田间干活,直到汗水冲淡了泪水。夜总是很长,二婆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停的纳着鞋底,一双有一双。粗糙的手常常被针扎得汩汩地冒着血点……
今年的腊月初九,二婆家里热闹,儿孙们要给二婆做寿。二婆板着菊花似的脸,瘪着嘴嗔道,过啥寿,现在的日子呀,天天都过年似的。甭糟践钱!
大儿子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拾掇着房前屋后,扫着院子里的干树叶子。几个小孙子脸蛋冻得红萝卜似的,在争抢着赵屠夫给的猪尿泡,吹的很大,红毛线栓着的。黑不溜秋,很结实的气球。他们欢快地叫嚷着,闹得头上冒着白白的汗气。
大媳妇帮着二婆试着刚刚赶做好的枣红的暗花灯芯绒的衣服,二婆精神了许多。“太鲜喔,我怎么穿得出去?真是的,这色惹眼……”二婆婆娑着这件带色的新衣服,显得有些别扭。是的,多少年了过去了,她又穿上了带色的衣服。那年,墩二爷给她在集市上扯过一件比这更鲜亮的衣裳,她一点没觉得过别扭、扎眼。二婆的那只浑浊的眼睛湿润了。
厨房的烟囱里烟柱升的老高,上头袅袅的飘向天边,弯曲着拖的很长,象老二媳妇的头发。老三媳妇和姑娘们在灶间忙碌着择菜,蒸着花馍馍。从窗缝门脑不时地传来阵阵尖细笑声。老三刚从镇上打了白酒回来,耳后夹着纸烟,蹲在炕头啪啪啪旋拧频道,电视屏幕上不时地下着雪花点子。
二婆裹着头巾蹒跚在村头转了又转,淡晕晕的日头快到头顶了,路上咋还不见二儿子家人影儿?二婆的嘴喃喃念叨着二娃的小名。
饭端上炕桌时,老二家的儿子提着蛋糕匆匆进了屋。“奶奶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孙子流利的普通话,二婆的心里乐开了花,尽管她没听清楚说得啥,她知道是吉利的话。孙子说“爸爸年底工作太忙忙,妈妈单位也走不开……”忙!忙好啊!忙有出息!我就知道娃儿忙!二婆念叨着,心里一点点不快也没有。
一大口蛋糕咬下去的时候,二婆说话了“城里人不实在,这蛋糕太松软了,现在日子都过旺了,还舍不得面粉?还是咱家的馍馍实在、耐饥,一个顶一个。”粉的、白的奶油沾在二婆鼻尖、瘪瘪的嘴角,火炕上传来的欢快的笑声,麻雀“扑棱”着从屋外的干树杈上飞走了。话说着,颤颤巍巍地小心的用舌尖添着手指上沾着的奶油,笑出了泪花。
夜里,二婆梦到了墩二爷那古铜色结实的胸膛,剃得发青的头皮。
三天后,二婆无疾而终。
冬日淡晕晕的日头下,街坊的老友们叹息着说,二婆有福。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