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岭是黄土高坡上一座偏僻的小小的县城。
北方小城虽然没有南方城市的豪华,却也少了一份喧嚣,多了一份独特的宁静和雅致。
有的城市成熟而妩媚,像一个少妇般雍容华贵,有的城市矜持却清纯可爱,像山村少女。凤岭不但像少女,而且像一个正热恋中的少女,羞赧,躁动,可心。
昨夜一场细雨将街道冲洗得干干净净,悦人的秋风拂面而过,令人心旷神怡。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顽童在追逐嬉戏。
刚好是开学的日子,二十一中院内人来人往,一片骚乱的气氛充塞着校园内的每个角角落落。
柏士成两手插在裤兜里,懒懒散散地一步步走进校园,书包在肩膀上无精打采的晃动,像一叶茫茫大海中的小舟,既无奈又无助。
单调的空气依旧慢慢流淌,校外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象驴叫一样几乎把人耳膜刺破,地上几片碎纸被风掀起,滚了几滚又安详的躺下了。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象一只只无头苍蝇东奔西撞,也不知在忙碌些什么。相识的同学只是冷漠的点头致意,生疏的面孔却偏偏向你展露出看似和煦隐含献媚的笑容。
那份冷漠他已经司空见惯,那份笑容却太天真太虚伪,几乎让他不能忍受。
柏士成苦笑摇头。
他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家父母夸,在校老师夸,可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一直在反叛自己,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学校就像一个监狱,教室就像一间牢房,而同学们就是一个个又蠢又可怜的囚犯。
他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有时候吓得浑身发抖,有时候又有一点看透般的窃喜。
马上就要到教室了,柏士成无奈的耸耸肩,刚抬起头,就看见从教室里风风火火闯出来的郑可倩和刘小非。
“我的柏大班长,你可不敢再悠了,全班同学就等你的大驾呢!”郑可倩语无伦次。
“哦?”柏士成停下,一脸茫然的无谓的笑。
郑可倩的头发几乎撞着他鼻尖:“九点开学典礼开始,新老师要来,张总要来,三(丙)三(乙)都争着抢新老师,三(甲)就等你来主持大事哩!”
柏士成一头雾水:“抢老师?谁不都一样,抢什么。”
“当然不一样。”刘小非扶了扶眼镜:“一样还抢个啥。”
柏士成皱眉:“张总是谁?”
“张总就是张总。”郑可倩不等他问下去,一把将他拽进教室。
教室里刚打扫过,有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柏士成有气无力的将书包往桌子上一掼,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哎,柏士成,三丙三乙都在开班会,我们开么?”
“开就开呗。”柏士成坐下,靠在椅子背上,微闭了闭眼:“老俗套,还不一个样。”
“不是啦。”郑可倩双手倨桌:“他们在商量抢新老师的事情呢。”
柏士成夸张的看着郑可倩忽忽闪闪的眼睛:“抢老师?会不会比抢篮球好玩儿?”
郑可倩嘴一嘟,纤细的手指猛地伸到柏士成眼前:“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柏士成被郑可倩的动作吓得一激灵,猛坐直:“不就是来个新老师么?”
“是。”
“你们想让新老师到我们班来?”
“是。”
“那还不好办。”
“怎么办?”
“抢呗!”
同学们一下跳起来:“抢!”
× × ×
满头白发的高校长在办公室里焦躁的踱来踱去,一会儿用手拍拍额头,一会儿两只手紧紧互搓着。
他的心里有点乱。
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张总的车子马上就要到,可局里派来的老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他以前没见过张总,甚至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学校和社会某种意义上说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但他有点佩服这个人,甚至有种见他的渴望,这种感觉和他的岁数有点不相符,但他自己禁止不住。
张总要来学校的事情全部是教务主任李老师一手承办,虽然李老师已经向他汇报过,他还是想再问问。
他几乎是小跑到麦克风前:“李老师,马上到校长办公室。”
高音喇叭的余音还在校园内缭绕,李老师已推开办公室的门:“高校长。”
“张总车子几时到?”
李老师苦笑:“我刚向您汇报过。”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吧。”
“十分钟前打过来电话,最多不超过半小时。”
高校长看表,已经是八点二十分,他紧踱两步:“他叫张浩?”
“是。三十岁,我校九六届毕业生,飞天养殖集团总经理,人们都叫他张总。”
“他捐的四十台电脑随车来到?”
“恩。”
“十万元教育基金?”
“现金。”
高校长顿了顿:“我们真的不举办欢迎仪式?”
“他说要举办仪式的话,就只把电脑拉来,人不来。”
高校长站下:“好。好。那就不再考虑仪式这件事。”
“他说只想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他的老校长,看看他的母校,看看他的小同学们。”
一股暖流冲进高校长心房,竟使他激动得双手都不禁有点颤抖,过好长时间才平静:“局里派来的老师呢,你知道多少情况?”
“叫刘阿雪,计算机专业毕业,英语水平很好。”
“听名字像个女老师,多大岁数?”
“我们向局里申请得有点仓促,人员昨晚才定下来,是个女老师,岁数倒不大清楚。”
“准备安排到三年级?”
“毕业班学生是重点也是难点,换个新老师对他们也许有好处。”
高校长点头:“高三高三,人生一关。”他话锋一转:“把全校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办公用具都安排给她。”
“已经布置妥当,连洗漱用品都已经准备好。”
“你和她联系了么,时间不等人,等下张总到了,电脑也运来了,我们却连一个内行也没有,岂不惹人笑话。”
“打电话到局里,局里说人已经出发,打她手机没回话,估计快到了。”
高校长挥手:“你去忙,有事立即汇报。”
李老师拉上门,一流小跑出去了。
× × ×
当郑可倩和柏士成带领高三甲班的同学排队进入学校大礼堂的时候,其它班级已经基本到齐。大礼堂内人头攒动,咳漱声,椅子声,嗡嗡话声,闹哄哄一片。他们两个把自己班的方阵排好,然后坐在方阵最后。
柏士成的面容有点和他的岁数不相称的懒散,魁梧的身材靠在椅子背上,双眼茫然望着前方出神。
一年级才入学的新生坐在最前面,他们一个个拘谨地坐着,却又不时左顾右盼一下,刚从初中升上高中,免不了一份倨傲,也免不了想从陌生的环境中寻找一份温馨的友情。
二年级坐在中间,有的挤眉弄眼,有的捂嘴窃笑,有的虽然指手画脚,手却只是在座底下比划,前面虽然是小弟,后面却是大哥哥,他们很想放肆,却不敢太过分。
三年级的学生却百无禁忌,他们大声咳嗽,将椅子弄得噼啪作响,伸长双臂打哈欠,目中无人地走来走去,甚至为了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发笑的笑话而轰然大笑。
校长在看他们,老师在看他们,但他们连正眼也不瞧他们。怎么?会议还没开始,连说话也不行么?笑一笑也不行么?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笑一回有多难?
柏士成双眼渐渐眯缝,一抹无奈和毫无意义的笑容渐渐漾满他整个脸庞。
“喂,你发什么呆?”郑可倩用肘部轻轻撞了一下柏士成,斜眼看他。
“哦?”柏士成愣了愣。
郑可倩满面春风向主席台奴嘴:“那西装革履的肯定就是张总。”
“是么?”
“瞧那气魄就像,四十台电脑,十万教育基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柏士成眼皮都没抬:“钱多了摆阔,谁不会。”
“你这人怎么了?吃错药了?毕竟这样摆阔的人还不多。”
柏士成撇嘴:“等着瞧,一会就会说我怎么怎么努力致富,怎么怎么响应国家号召支持教育,怎么怎么任凭自己不花钱也要挤出来办正事,他会让你觉得你是他的臣民,他便是皇帝,你得被他感动得五体投地才罢休。”
郑可倩再也料不到柏士成会有这么一长篇见解,竟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愣愣看着他出神。
柏士成被看得不自在:“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了哇?”
郑可倩夸张歪头:“你今年几岁?”
“十九。”柏士成莫名其妙。
“你应该九十。”
“你少来!我有九十岁那样又老又丑又笨么?”
郑可倩轻笑:“你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学生,从哪儿来那么多歪道理。”
柏士成叹气:“说实在话我最不喜欢开会,他在台上讲,你在台下听,不管你听进去听不进去,他总有说不完的东西,又伤脑筋又烦人。”
“这倒是。”郑可倩点头:“哎,你看他有多大岁数?”
“说不好。”柏士成摇头,不经意向主席台瞟了一眼,浑身轻轻一震,双眉跳了跳。
郑可倩感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你认识他?”
柏士成自嘲的笑笑,摇头。
“那你怎么。。。。。。”
柏士成眼睛亮了亮:“他很帅,有朝气,成熟,这样的男人并不多见。”
郑可倩心里一热,两只手暗暗攥紧,眼睫毛颤动不已。
“怎么,郑小姐动芳心啦?”
“去,去。”
“也难怪,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子我也会动心,他不但富有,看起来还有一定深度,这样的男人才像真正的男人。”
“你呢?你和他比怎么样?”
“我么。。。。。。假以时日我会比他更优秀,更让人心动,一定!”
郑可倩热切看他,鼓励的点头。
两个人一时沉默下来。
李老师在主席台上走来走去,不断用手敲击话筒试音,大礼堂里回响着带电流滋滋声的嘭嘭声。
郑可倩闲不住:“哎,听说来的新老师是女的,你猜她会长得什么样?”
柏士成眨眼:“什么样?不外乎齐耳短发,干净朴素,端庄威严,鼻子上架个眼镜的那种吧,不吓死人就行。”
“也许是个长发飘逸的美少女呀!”
柏士成故作震惊:“哦!真的!像你一样美么?”
郑可倩用拳头擂他,然后竖起一根手指:“不许扯上我!”
柏士成故作疼痛状,挤眼,皱眉,伸舌头。
郑可倩笑:“我说的也不是不可能。”
柏士成坏坏的:“我眼前忽然来了一位长发披肩,唇红齿白的美女老师,冲着我灿烂的笑,嘿嘿!绝了!”
“怎么样?”
柏士成潇洒的一耸肩,阴阳怪气:“小姐老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我代表我自己向你表达最真切的问候。”
“你敢不敢追她?”
“当然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她又那么美丽,那么动人,浑身散发仙女的光辉。。。。。。”
“作梦吧!”郑可倩猛伸手在柏士成胳臂上拧一把,捂着嘴,跺着脚,笑得弯下腰。
柏士成长长的长长的叹口气,重重靠到椅子背上:“作梦吧!”
× × ×
九点十分。
高校长用指节在桌子上敲了敲,大礼堂内乱哄哄的人声渐渐稀落下去。
他慢慢坐下,清清喉咙:“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开学第一天,在今天开学典礼上,让我们热烈欢迎飞天集团总经理张总的到来。”
高校长带头鼓掌,台下跟着鼓掌。
“张总是我们学校九六届学生,他今天特地赶来为我们学校捐赠四十台电脑,下面我们欢迎张总讲话。”
郑可倩满面泛红,使劲鼓掌。
柏士成慢悠悠拍两下:“受苦开始了。”
郑可倩白他一眼:“别扫兴。”
张浩向台下挥挥手,等掌声平息下来才开口:“我叫张浩,二十一中是我的母校,我今天所有的成就和她对我的教育分不开,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爱她,支援她,孝顺她。祝同学们学习进步!顺利开心!谢谢!”
台下有几秒钟的静寂,然后掌声如狂涛般卷地而起,直冲屋顶,经久不息。
郑可倩满面得意看了看柏士成,再回头看主席台上的张浩,一双手拍的通红。
柏士成早已坐直身子,双眼中露出敬佩的神色。
高校长面含微笑看着张浩,一直等掌声完全平息下去:“为了能使我们学好电脑,用好电脑,上级特地为我们派来了一位专业教师,但由于特殊原因,可能要晚些时候才到。。。。。。”
他“嘎”然住口,因为他忽然发现台下鸦雀无声,同学们的眼光一下子都改了方向看向大礼堂入口处。
入口处站着一位姑娘。
中等个,瓜子脸,长发披肩,肤色白里透红,一身雪白衣裳,满脸灿烂笑容。
这姑娘好年轻,好清爽,好美!
高校长禁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
姑娘腼腆地向台下挥挥手,紧走几步来到主席台上:“请问哪位是高校长?”
“您是。。。。。。”
姑娘向高校长伸手:“我姓刘,刘阿雪。”
高校长好一阵错愕,然后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欢迎,欢迎,快请坐。”
“路上堵车,来晚了,希望不会给大家一个迟到的坏印象。”
“哪里,哪里,欢迎还来不及呢。”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掌声。
哗哗。
哗哗。
哗哗。
偌大的礼堂里几百人的掌声竟出奇地整齐,让主席台上的人面面相觑。
刘阿雪微微愣了一下,释然地笑着站起来:“我叫刘阿雪,二十三岁,刚踏出大学校门,就走进二十一中大门,希望大家喜欢我,我们互帮互学,共同进步。”
一片明媚之极,灿烂之极的笑容一下子漾满她年轻美丽的脸。
台下学生们疯狂鼓掌,掌声淹没了她下面想要说的话。
柏士成站起来:“刘老师好!”
郑可倩也站起来:“张总好!”
“刘老师好!”
“张总好!”
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同学们呼啦一下子全站起来,掌声欢呼声经久不绝。
× × ×
会议室。
一个长条桌。
二三盆文竹。
五颜六色的糖果。
七八杯氤氲新茶。
高校长居中。
刘阿雪和李老师居左。
张浩,司机周哲和小胡居右。
大家寒暄入座。
高校长捋了捋满头白发,哈哈笑着:“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这样开心过,来,我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们学校九六届学生,现任飞天集团总经理张总张浩。”
“这位是新来的刘老师刘阿雪。”
刘阿雪和张浩不约而同伸出手,隔桌子握住,两人的眼神在一霎那间碰撞在一起。
虽然只是一霎那,刘阿雪内心深处却忽然一阵颤动,她看见了张浩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呵!
成熟,安详,多情,外带一丝燃烧的野性!
你有没有被一双眼睛打动过?
你有没有被一种眼神淹没过?
你有没有为一双眼睛颤懔过?
你有没有为一种眼神沉醉过?
刘阿雪有!
她在这一刻被深深撼动,被彻底淹没,从头到脚都起了一阵颤懔。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呵!
她赶忙低下头去,手指的颤懔不知不觉传染给了正握住她手的张浩。
还好只是一霎那。
张浩松手:“刘老师请坐,以后我向您请教的地方还多着呢。”
刘阿雪坐下,伸手掠了一下发丝,神情瞬间正常:“张总不客气,欢迎您常回来看看。”
常回来看看!
好伶俐的人。
常回来看看。
好聪明的心。
一股莫可比拟悠长而细腻的暖流刹那浸润了张浩内心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刘阿雪微低头。
张浩静静看她。
一股微妙的尴尬气氛在整个会议室漂浮,屋里一时变得出奇静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柏士成在前,郑可倩在后,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本日记走进来。柏士成走到刘阿雪身边停下,郑可倩绕过桌子走到张浩面前。
两个人接过日记本打开。
“刘老师,来当我们的班主任吧!”
“祝同学大哥哥健康,快乐!”
下面是高三甲班六十四名同学的签名。
刘阿雪和张浩的眼睛霎时被感情的波涛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