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汪洋中的船

　　游大夫说来Canterbury顶替我的那个小女孩也走了，据说是她在总部培训期间，有几百镑经她的手不知去向。这事也听郑经理提起过，但我还是有些怀疑。

　　暂不说人品不人品的，既然她想公司给她办工签，还想留在总部，就算再穷，也不会傻到伸手拿那几百镑，况且她才来几天，原来又没有工作经验，连程序都没有搞清楚，哪里会知道可乘之机。也许错就错在她太想留在总部了。游大夫说他也是不太相信。

　　我和游大夫合作愉快，营业额基本上稳定在一千五一周，郑经理偷偷地告诉我，说老板已经在偷笑了。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公司给我的工资是年薪一万五，虽然比原来说的少了一千，但这里工作比较轻松，只要他们满意，不找麻烦，这就足够了，我逐渐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这种世外桃源的日子随着游大夫的离职而结束。他自己开了诊所，郑经理来电话，问我后面是打算继续作前台，还是做回大夫。我是只想做前台的，动动嘴皮子，不用承担大夫的责任，工资也不少一分，游大夫劝我做回大夫，说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动不动让我出去顶班了。

　　做回大夫，他们给派来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前台，让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郑经理来电话，说他在北爱工作的时候，有人告发他手脚不是太干净，让我多警觉一些。如果没有证据的话，想来是有人想让他走人了。看来我的清静日子算是玩完了。

　　他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有些稀疏，看上去应该有三十好几了吧。不知在国内是什么来头，言语和神态之间都有些傲慢。

　　他也知道有人告过他，不屑一顾，说如果他真地想搞鬼，没有人会查得出来。

　　他来公司一年多，一直在北爱蹲点，不想后来者居上，反被郑经理和销售总监管辖，就连米经理他们这些新任命的销售经理，工资都比他多，也难怪他不服气。

　　我问他当初公司任命销售经理时，他为什么不自荐？他说当时只是以为公司又是在玩耍人的把戏，哪料到这回说得还真对了现。

　　老板也是为了安抚他吧，让他给公司出了一些建议，奖励他一百镑，又因他在北爱期间擅自离岗休息，处罚八十镑，全公司通报。

　　他来的第一周，营业额还在一千五，第二周也差不多，第三周的前几天，都不怎么好，到了周五下午，老板的电话就到了，知道他压力不小，我跟他说不要紧张，这里的情况就是这样，前几天好了，周六就一般，前几天不好，周六就会好一些。

　　到了周六，情形好转。最后来的是一个做了两次针灸的老病人。她不交疗程，每次来就交二十五镑。前两周度假去了，那天又回来接着治疗。送病人下楼，交给他后，我转身上楼去治疗室清理卫生。

　　再下来时，病人已经离开，我看了一下病历，他收了病人七十五镑，给了六次针灸。

　　我跟他说Canterbury不同于别的地方，都是生意人，价格浮动这么大，给病人的印象是我们不太正规，对店的名誉并不好。就算是为了完成任务，至少也要打一声招呼才好。

　　他让我闭嘴，说他是经理，他说什么价格是他的事，我一个大夫，只管做事就得了。态度嚣张强硬。

　　我有些火了，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合作，怎么尊敬别人。要是这样的话，以后这个病人的治疗谁说的谁做。他一脸怒气，说懒得和我说，让我下班。

　　星期一老板给他电话，说我年纪虽小，但在英国已经干了好几年了，经验不少，让他好好和我合作。他连连称是。让我以后不要再提此事。

　　郑经理让老板亲自出面处理这种事，我有些意外，但再想想，换作我是他，也会这么办的。

　　他来Canterbury之前，已向老板提出离开，老板问他留下来的条件后，让他先来上班，她再考虑考虑。

　　一直以来老板那边也没有给他确切的答复。他也感到了不易久留。着手办理转工的事，说肖经理让他去他们公司，他没有答应，直接告诉肖经理说他们名声太臭。如果是真的，看来他们关系确实不一般。而肖经理的那个卖人公司，他说其实是他的老板一手策划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给了他一个头衔而已。这个消息倒是让我暗暗吃惊，但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也就不用多想。

　　公司不同于其他公司的是，药品由大夫每月清查一次。

　　他离开前，留给我一句话，说要是少了药，就算在他头上吧，怎么听都是我在陷害他似的。等查药时还真就少了一些，真想骂他人。如实报上去，总部没说什么，我也无话可说。

　　换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女孩，大概有一米七多，微卷的长发蓬松地披下来，直抵腰部。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小长方形的眼镜。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的喜欢用右手食指抵一抵鼻梁上的镜架，手势下落时还会顺便捂一下鼻头，与我的好友有些神似，特别是那一双修长骨感的手指，陡然间勾起心里的一份久违的亲切。

　　是没有过工作经验的缘故吧，跟她说接电话时，不要只说Hello，要专业一些，她说培训时店经理就是这么说的；到了周末，说治疗室里的床单和按摩巾要拿去清洗，她说原来的店里从来就不洗，让你哭笑不得。

　　好容易慢慢上了手，她男朋友决定回国发展，她跟着也回去了。

　　随后而来的，是一个小大夫，我就回到前台。老病人问我原因，我也只能笑笑，说是公司缺人。

　　小大夫是老板的亲戚，大学一毕业就办了工签过来，没有什么临床经验，郑经理让我多看着点。他很谦虚，有些病人我就帮着处理一下，他也总是乐呵呵的，没什么意见。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老板给他的工资和我刚到英国时一样，一年多了，这次回国探亲回来，还给老板带了几箱药，他和郑经理提过涨工资的事，但迟迟没有回音。我劝他想开一点，也不是每个人都办得了工签的。他笑，也只能这样想了。

　　没几个星期，北边一个店的大夫走了，调他过去，他的工资才涨了一些。

　　我又做回大夫，来的前台是一个小个子的北京男孩。

　　说来奇怪，来英国后，遇到的北方小伙子大都是小个子，遇到的南方女孩子，一个比一个白；东北来的，多是某个正黄旗格格的后代，北京来的，大多出自军队大院，出入都要出入证的那种。真是人以类聚。

　　公司也学着别的公司样，给每个店安了CCTV，镜头聚焦在收款机。我无所谓，他们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像其他人那样反映如此强烈。

　　说什么摆明了不信任人，本来他们就不相信，没什么可抱怨的。再说什么侵犯人权也好，隐私也罢，谁在乎？

　　镜头欢快地转了一个星期，也没见到各个店的业绩有什么提高，也就成了一种摆设。

　　北京男孩说，如果是总部有人在看的话，信号灯就会一闪一闪，否则就是长亮状态，不用担心。

　　我要是老板，与其投入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在这种美其名曰的现代化管理上，不如提高职工待遇。只要比别的公司高出十个百分点，我想每个职工就是为了能留在这个公司，也会好好干的。不知是不是我的想法太简单了。

　　又传库房兼药物批发那边出了事，一年下来，盈利一千镑，还有八千镑的债务收不回。我有些明白了原来的老板娘为何事事亲历亲为了。

　　库房的部门经理走了人，原来具体负责业务的副经理提成了老板的私人助理，公司里知情的老员工提起这事就摇头。

　　北爱的区域经理带着一帮大夫前台回去了他原来的公司，其中就有Londonderry的主治大夫和在游大夫之前在Canterbury工作的大夫。

　　销售经理群有了新的任命，也不知道前面才任命不久的那些还是不是，又出来了一个总裁私人助理，总部的经理群越来越壮大，我看老板真是有些六神无主了。

　　库房里有些药是只发给特定的几家店的，都是生意，不明白何以如此。我曾和游大夫讨论过，他估计老板根本不知情。我想不可能，每个月各个店的报表都寄上去，只看一眼就明白，老板不会忙得连这个都不看吧，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突然，老板辞去总裁的职务，全身隐退，整个公司交给了她老公。全公司上下进行大清理，工资下调主要针对经理级及高工资的老大夫。原来的总经理，总裁私人助理等人离开公司，郑经理分管后勤，销售总监去了三店当店经理，从库房提出了一位总经理兼人事经理，从北爱的新人中提出了一位销售总经理。销售经理待重新任命。

　　下到各个店，店员自荐店经理，上报公司后再作任命。

　　Home Office 已经更改了移民政策，2006年4月以前工签期已满四年的依旧法可以申请永居身份，否则一律要等五年并入籍英语考试合格后才能申请。一时间英中时报，华商报等大小华文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申讨其不合理性及违反人权。

　　我是九月份下的飞机，按政策可以提前28天申请，也是八月份的事，只能再等一年。李贞驹律师事务所登广告说像我这样的情况还有机会四年拿永居，我打电话过去，他的律师说只有两层的把握，不管成与不成，收费一千镑，外带VAP。他说如果我不是现在非要永居不可，就再等一年吧。

　　看着公司这样三天一变，四天一改的，我只有静观其变了。

　　但是新上任的总经理来电话，劝说我写自荐。我不想搅入混乱，但以后还得在他手下干事，总不能太不给他面子，前台也说还是写一个的好。犹豫了半天，最后在前台的口叙之下，写了一个，传给了总部。

　　前台特能侃，拿起电话来，能说一个多小时。他说他在国内的党政机关混了好几年，那些套路已贼熟，腻了之后就去了一家合资企业。

　　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讲黄色笑话呢？渐渐熟了以后，他的黄色笑话也来了。 几次默然，他没什么收敛，只好明白地告诉他我不想再听到。他说他原来见过的女人没有不喜欢的。对不起，别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我。他畅谈的对象就更多地转向了电话。

　　那时总经理已转达了公司的任命，北京男孩是店经理，全面负责店里的生意。虽然被他们耍了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有了生意的压力，工资不少一分，也就释怀。再说，如果真是老板的任命，我说什么都无意义，如果是总经理借老板的名安插他自己的人，那我打电话就是自寻死路。

　　看他那样抱着电话不断，提醒过两次，他说，那有什么，原来他在Dr&China时，店里的电话被店经理，他和大夫占着，几乎没停过，生意不照样是几千镑？如果真是几千镑的生意，哪有时间打电话闲聊？但我什么都没说，只笑笑，这样下去营业额肯定要下滑，但电话单一到，一切也就不言自明。我这个时候打电话告诉谁，也只会被人说是忌贤妒才。

　　营业额开始下滑，他向总部申请，星期天也营业，平时我们俩轮休。第一个周日他上的班，不到十镑。我上第二个周日，九十几镑，但我休息的那天营业额又掉得厉害，真是顾前顾不了后。但平日的生意总体上要高一些，又有男朋友的托词在前，我基本上休周日，由得他周日逍遥。

　　周一去上班，他说周日Margate店的前台来过，说了一些那个店关店的内幕——男大夫给女病人做治疗时有性骚扰行为，已被拘捕。说拘捕的那天早上整个High Street都被警车封锁，大夫直接从店里被带走。

　　我奇怪，那个大夫的老婆不是一直都在英国和他在一起吗？他说据说大夫的辩词是公司恶劣的待遇致使他压力过重，把罪因推倒了老板身上，法庭还传过老板上庭。地方报纸上连载了好一段时间。我说呢，怪不得老板突然间隐退，怪不得这几周一下子就没了新病人预约。

　　下午总经理来电话，责问营业额下滑的事，店经理去银行存钱去了，我只说了一句大概是因为Margate的事吧，他打断我，问我Margate怎么了，他们都不知道。既然这样，我说等店经理回来再说吧，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店经理在电话里和总经理说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他说，这些杂种，明明是他们的责任，还想往别人头上推。装傻是吗，那我就一点一点全都说给你听！

　　结果总经理只能说让我们俩尽量做吧。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店经理如释重负，星期天的营业额时常为零，他就写上一两盒绿茶，再从下一周的外卖中扣除。我只是担心，这样下去，这个店还能开多久，我还能呆多长。

　　六月份，收到一封信，店经理拆开，是关于店的租约的。前店主来的信，他和房东的租约明年八月份到期，如果老板要续签，需要去和房东谈。店经理说，这下我就不用担心了，这个店至少要开到明年八月，到时我就拿到永居了。他要回国发展，辞职信传上去，总经理要他坚持到八月初。我有不好的预感，他说我多虑了，可能只是公司缺人的缘故。营业额一路下滑，关店是不可能的，正常的处理应该是换人，现在居然按兵不动，他们下一步会怎样呢？

　　周末晚上，老大夫来电话说公司要把Canterbury一店搬过来，那边的租约已到期，人员安排还在商量中，让我早做应对。

　　一店已在Canterbury九年，一直是魏大夫在那，他只用英国人当前台。他们搬过来的话，我就只能离开。

　　最糟也不过是再找工作，我打电话给总经理，直接问个明白。

　　他问我从那得来的消息，我说那个并不重要，只想问一下公司对我的安排，也好早作准备。

　　他迟疑了一下，说目前公司的安排是，两个店合并，一店搬过来后，因为魏大夫每周要休息两天，而我因为男朋友的原因，也只能留在Canterbury，那么魏大夫休息的那两天，就由我一个人来上班。其他的时间让我再去找一份工作。

　　我笑了，问他，那样可能吗？我是需要工作签才可以工作的。

　　他忙说，公司绝没有让我离开的意思，这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让我安心工作，他们再和魏大夫商量，让他和我共事。

　　我想是重新找工作的时候了。

　　北京男孩说，要离开也希望是等到他回国以后，要不然他该怎么办？让我去和魏大夫谈一谈，最好是能得到他的接纳，能够共事，就是作前台也行，只一年，拿到永居就完了。

　　魏大夫那店的招牌也已经拆了，看来合并是势在必行的了。提到合并的事，他气呼呼的，说病人也不要合并，还有和他一起共事那么多年的前台，看来和他共事是不可能的，闲聊了一会，我告辞出来。

　　老大夫介绍我去他的一个朋友那，在Brighton，面谈了一下，她说给我的工作签上写一万六，但只能给我一万四。她的店不大，周营业额是一千，请的一个学生作前台抓药，我说平时我可以做医生兼代前台，以后忙得话她再请人，但我要求的工资是一万八，上全税。她想了一会，说她其实在国内找到了一个研究生毕业的女大夫，我工资余下的部分等到我工作满一年后才能给我。让我回家考虑一下再给她回话。

　　Brighton是著名的度假地，特别是在夏天，异常繁华热闹。各家名店比邻，令人目不暇接。Pie里是拥挤的人群和欢快嘈杂的游戏机声。放眼望去，海面上波光粼粼，海滩上的人们悠闲地晒着太阳，和我的心情很不协调。什么时候，我也能够不再为生活烦忧，懒散地躺在太阳底下呢？

　　早上出来的时候，Canterbury大雨滂沱，虽然有伞，但鞋袜尽湿。现在虽然已干，但还是不太舒服。匆匆结束了游历，我坐上了回去的火车。

　　老大夫打电话来问谈得怎么样，大致说了一下，谢了他，再找别家吧。

　　只是给肖经理他们分家后的另一家公司的人事经理童经理打了一个电话，等来的却是肖经理的电话，问我是不是再找工作。不明白他何以这样不放过我，跟他说没有啊，口气中满是无辜。他说了一会，也不得不放下电话。

　　还有几家大公司，一家是收购了李总店的秦老板，在Chester共过事的金经理就在他们那，打电话过去，他说千万不要去，又回去的经理是个流氓，他正在转去童经理家。还有两家，但他们的店集中在北部或伦敦，我不想离Canterbury太远。

　　其实我想找一家规模不太大的公司，没有那么多经理隔在老板和员工之间，比较容易沟通。

　　汪大夫说，原来和她共过事的查大夫自己出去开店了，现在正在找大夫，问我要不要试试看。我问他为人怎么样，她说他挺实在的一个人，有四家店，正打算开第五家。

　　接到电话，声音很老沉，听上去像四十好几的人。我想面谈，他说不用了，汪大夫介绍的人，他信得过。说我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到Tauton 店上班了。几个月后等他在肯特开了新店，就让我回来。

　　我早已不再相信别人的许诺。因为公司是以他老婆的名义开的，他老婆是陪伴，不知道他把工签挂在哪，有些担心公司的稳定。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小，那样张狂很难不得罪一些人或招来嫉妒。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是不允许他这样换个形式自雇的，一旦有人向移民居告发，又是一潭浑水。

　　周六处理完病人下楼来，听见北京男孩正告诉一个男孩子说对他的脱发我们无能为力。听得我万分诧异，不明白他缘何如此。

　　他看见我，匆匆把男孩子送出门，没等我发问，告诉我他上楼做饭去了，转身上楼去了。

　　手机来电显示是老大夫，他问我公司对我的安排。

　　正说话，看见总经理进来，我就挂了电话。

　　随后老板进来，脸色很难看。径直向我开炮，异常严厉的说，

　　我告诉你，杨大夫，公司对你是非常不满意的！看看你的店！原来可是三千的店，现在是多少？！我们对你是非常失望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那样好的脾气，就一直看着他，心平气和的笑着。刘罗锅怎么说的，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肖经理怎么说的，和最不好相处的人相处过后，你还有什么可怕的？我想说的是，经过肖经理的教育，这世上再怎样的颠倒黑白，你都能坦然面对了。

　　我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吧，老板说着说着就没了词，有些惊诧地看着我，一瞬间冷了场。总经理尴尬地清了几下嗓子，故作强势，责问我他打电话来时我不在店里去了哪。

　　我一头雾水，说我一直在店里啊，哪都没去。

　　他说早上几点几分，他们以库房的名义，打电话过来，经理说我不在，他们在CCTV里也没有看到我。

　　我一直在里间的问诊室里，要不就在楼上处理病人，CCTV就安在问诊室的门框上，面向店堂，监视不到问诊室。至于他们的电话，我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经理不在，我说他在楼上。总经理上去二楼，喊他下来。

　　不知他是在三楼做饭还是在四楼他的房间里，老板那么大的声音说了那样一大通，他居然没听到。

　　他匆匆下楼来，又被总经理拦住，让他上楼去换上衬衣领带再下来。

　　说到营业情况，经理有一些激动，向总经理和老板悉数了一遍这里激烈的竞争情况。本来就是经理负责制。没我什么事，我回到问诊室坐下休息。

　　老板和总经理最后被经理说去了High Street，去考察那里的一家英国人开的clinic。

　　我坐在问诊室里，出奇地平静。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吧，何况天还好好的挂在天上！

　　三个小时后，总经理陪着老板回来，这回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笑容可掬的他们一进来，忽略了起身迎接他们的经理，径直向我走过来。

　　总经理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问诊室里只有两把椅子。他们让我仍坐在我的位子上，老板坐在病人的位子上，总经理就站在他身后。

　　杨大夫啊，我们一直对你是很满意的。老板开始了，我不太明白他转变的原因，不会是去了一趟High Street那样简单，我无声地笑了笑，等他往下说。

　　公司决定不合并了，仍旧保持两个店，你看，就是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才这样决定的。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再次抿嘴浅笑。

　　我们大致算了一下，自从你来了以后，这个店的营业额就一直在一千五左右，这样一个店，不容易啊。很推心置腹。现在只有一半了，我提醒他。

　　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会再做起来的。总经理说。老板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我们觉得你是最适合承包这个店的人。终于知道了他们的目的。你看，你既能做医生，又能做前台，承包下来以后，一个人就行了。

　　我摇了摇头，说这个店一个人不行的，楼上楼下照看不过来。

　　那个容易，把楼上的治疗床搬下来就可以了。老板说得很容易。要真是如此，当初他们开店的时候就这样安排了。谁都目测得出来，治疗床一下来，剩下的空间就只够一个人进出了，连转身都不太可能。

　　每周你上交给公司八百五十镑，包括房租和地税，水电由你自己付。公司帮你上税，但税费由你自己出。公司承担外部装修，内部装修你自己负责。订药还是像原来一样向库房订，但公司会给你最低的价格。老板一口气说完了他的方案。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逛三个小时的街。

　　我说现在的营业额也就是八百五十镑了，没等我说下去，总经理说，八百五是最低价了，不可能再低。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可说了。

　　沉默了一会，总经理又说，这个价格是公司给我的优惠价，要是别人，只会更高。我一笑，不可置否。

　　老板说，只要一承包，营业额就上去了，Chester 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营业额翻了一倍！再说我承包了以后，就可以搬到楼上住了，还省了房租。他显然是在等着我的答复，见我无动于衷，他脸上的笑容有一些僵硬。

　　我说，这样吧，这不是一件小事，回去和男朋友商量以后，再给他们答复。

　　总经理说，让我这两天尽快给他答复，等着承包的人还有很多。我只能在心里冷笑。

　　书上说，不为三斗米折腰，那叫骨气。书上还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朋友说，什么骨气不骨气，什么廉耻不廉耻，每个人都有卖自己的价格。不为三斗米折腰，是因为三斗米太廉价了。所以书上还写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英国博士毕业的老板，因为这样一个小店，使用的技术，和高中毕业的肖经理一样。是因为这种技术太简单了吧。

　　下班后绕道去一店，提到今天老板来过的事，魏大夫气呼呼地说，是啊，怎么跟他们说就是不相信，让病人联合签名希望留在原处方便停车，他们就不合并了。这样不相信自己的员工！不是说气话，哪天忍不住了，我说走就走。他情绪还是有些激动，我也不方便再多问。

　　过了一个星期，见我没有回话，总经理打来电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只能说价格太高，我无法承受，他说就是那个价格，一分钱都不可能少。看来他们是吃准了我了。打电话给查大夫，告诉他我的资料已寄出，麻烦他办理转签手续。他让我现在就过去上班，我说转签手续不下来，我没办法过去。他保证说转签没问题，让我相信他。我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您也知道这是法律手续。他才没有再说什么。

　　经理回国去了，来了一个小女孩当前台。总经理说让我全面负责店里的生意。我私下问小女孩，才知道她到公司不到一周，以前一直是学生。

　　老大夫来电话，打听承包店的事，说公司放出的消息是五年，他大概是想让他爱人过来承包吧。我不便多说，只能告诉他我是不会承包的，依我的看法，这个店维持不到五年。其余的只能让他自己去拿主意了。

　　查大夫来电话，说转签的事因为缺了一项他公司的资料，推迟了，但资料他已补交，估计还有一周就下来了。如果我现在过去，再给我加一千镑的工资。我谢了他，还是道歉说转签下来之前，我不能过去，希望他能谅解。

　　又过了两周，小女孩一直在上班，没有休息，可能是想尽快熟悉业务吧。我劝她休一天，哪怕是星期天关门，反正也没有什么收入，至少把Canterbury好好转一转，也许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她说等下一周吧。我笑，心想下一周可能就得去别的地方了。也只是我的预感而已，没有什么确切消息。

　　查大夫来电话，说转签已经办好，让我过去sheffield。说Tauton那边已经有大夫了，而且这第一周营业额很好，有三千。那个大夫是转签之前就过去了的，他不能说话不算话。

　　Sheffield 那么远，我怎么去？查老板说让我先带一些简单的行李坐火车过去，其余的行李先放在我男朋友那，以后他再帮我拖过去。别的老板用过无数次的缓兵之计，我不再上当。告诉他我这边离开要给老板提前通知，他知道的，一般是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再等一等。

　　我考虑等他们这几天给我未休的年假工资后，在通知离开的事。

　　说曹操，曹操到。第二天近午，店里来了一位客人，不等我们开口，她就自报家门，说是来看店的，准备承包。

　　趁她上楼去，我给总经理电话，说既然已承包，公司起码应该给我提前通知一下吧。是安排我去别的店，还是让我走人呢？总经理说，承包的事还没有定呢，等签了合同，再通知我。让我安心工作，公司没说让我离开。

　　不一会她下来，接了一个电话，连连道歉，说她没有想周全，不应该告诉我们她是来承包的。看着他们这样当着我的面说来说去，真是有一些滑稽。

　　照理说，是不应该给她看我们的营业额纪录的。在给她看预约本时，我特意提醒她营业额记录就在第一页。她只扫了一眼，并不在意。每个人的情形不同，在英国花钱买身份的人大有人在，我也就不再杞人忧天。

　　星期六早上十点，总经理戴着一行人拖着一车行李过来，我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随行的人中米经理在。

　　我早已听说米经理是总经理的女朋友。几个月不见，她现在的体形相当骨感。看来这爱情的魔力可真是不小。带她来，是怕我闹事吧，看在我和她原来的交情上，不至于太为难她男朋友？

　　她知道自己前来的身份吧，讪讪地和我打了一下招呼，避开我的目光，借口说去周围逛逛，直到几个小时以后，交接手续都完，才回来。

　　来承包的女大夫抓着我不放，一个劲地和我对着留下来的药物数目，总经理也看出了我的不耐烦，跟她说，杨大夫这一年多来药物的数目都是清清楚楚地，如果有什么出入，让她上报给公司就行，以她查的为准，她这才放过我。

　　小女孩前台随车一起回伦敦，已经通知她第二天去伦敦一店上班，我接过电话，故意问电话那边总部安排我去哪，她说她不知道，让我问总经理，说总经理不就在你那儿吗？我告诉她总经理帮大夫搬家去了。

　　我一直等着总经理说点什么，但直到他们准备离开，他也没说一句关于我去留的话。无奈，我只得先开口，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

　　他把我带到一边，艰难地说，你看，杨大夫，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只是奉命做事的，你要理解，不要怪我。反反复复强调的，只是不关他的事。最终说到我的去留，他支吾了半天，说要回去再和老板商量，可能是去南爱吧。

　　一下子我觉得好累。明知道是这个结果，只是让他们说出来，也这样地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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