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爷斜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马奶奶静静地坐在床前,整理着刚给马大爷换下来的脏衣服,再过五分钟就进入二十一世纪,她不想睡觉,她要睁着眼看着自己迈入千禧年。她没有后代,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和马大爷生孩子马大爷就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六十年,马奶奶硬是守了马大爷六十年。
马奶奶也是人,一个正常的女人,人们所拥有的七情六欲她都有。六十年里她也想找个正常的男人过生活,可是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那颗心扔下一个植物人一走了之,更何况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她多少次坐在马大爷床前哭泣,希望有一天能出现奇迹,可六十年过去了,奇迹终没出现,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这样一天天熬成了老太婆,那个紧闭双眼的小伙子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老大爷。
马奶奶收拾完衣物,爬上床坐在马大爷身旁。她端起床头柜上的塑料果盘放到大腿上,果盘里装着一些花生和糖果,她一边剥着花生米一边滔滔不绝地向马大爷讲述今天的所见所闻,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六十年来从未间断过。讲到伤心事她会哭着埋怨马大爷太自私,一句安慰话都没有;讲到高兴时她会抱着马大爷的脸蛋狠狠地亲一口,说他很可爱,象个听话的婴儿不哭不闹;讲到气愤时她常对着马大爷破口大骂,说他不象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不管她怎样发泄,马大爷总是默默地接受一切,作为一个植物人他别无选择。
马奶奶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古铜色吊钟,还差两分到零点。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中华世纪坛喜迎千禧的实况录象。马奶奶指着一个气度不凡的老干部给马大爷解说,她说那人就是我们的总书记毛主席,然后又改口说是江主席,又向马大爷道歉,说人老了没用了,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跟马大爷在一起的时候她记忆力很好,反应快,行动敏捷。讲呀讲的马奶奶就抽泣起来。
电视里的主持人叫喊着开始倒计时,台下的观众也不约而同地跟着叫喊,还有十秒钟就迈入二十一世纪,人们都非常亢奋。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马奶奶兴奋地跟着电视里的观众一起数着数,马大爷静静地靠在床头。
当……
墙壁上的吊钟响起教堂似的钟声,马大爷的眼睛随着钟声猛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
马奶奶兴奋地抓着马大爷的衣领,正要告诉他二十世纪一去不复返了,可她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看见马大爷闭了六十年的眼睛睁开了。
马奶奶家传出一声惊叫,按道理说,这叫声应该是马奶奶发出来的,可实际上是马大爷在叫喊,他大叫一声随即跌下床去,马奶奶慌忙伸手扶他,他居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恐惧地望着马奶奶,马奶奶前进一步他后退一步,仿佛马奶奶得了麻风病。马大爷醒了,不再是植物人了。
马奶奶含着泪花向马大爷扑去,马大爷不由自主地又发出一声尖叫。他的声带由于多年未曾启用而显得沙哑,喉咙里迅速涌出的气流拉伸着干瘪的声带,发出尖利的声波。就象刚学吹笛子,因为把握不好力度,猛一用力,气流从缝隙中挤出,尖利、刺耳。
马大爷两股颤颤,围着家具跟马奶奶转圈,马奶奶激动地向这位沉睡了六十年的男人倾诉衷肠。她双唇打颤,语无伦次,一会儿说她高兴一会儿说她苦恼,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消失哭相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她的脸。在马大爷眼里,她纯粹是个疯子,马大爷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一个老得可以做他祖母的婆婆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沉睡了整整六十年。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日子里,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他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汉,他刚和心爱的妻子结完婚,他的妻子如花似玉,玲珑剔透。
马大爷一边惊慌地躲闪,一边不停地安抚马奶奶:“老奶奶!你冷静点,冷静点!不要激动好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奶奶!你家住哪里?怎么会在这里的?你有儿女吗?”
一声声“老奶奶”深深地刺进马奶奶的心。马奶奶一愣,呆呆地站在地上不动了,是啊!如今她已人老珠黄,她没有后代,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马奶奶呆了,马大爷乘机冲出门去大声呼救。邻居纷纷跑来,他们望着马大爷指手画脚,大呼小叫。马大爷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些陌生人,仿佛自己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他突然转身冲进屋里抓起一个圆圆的镜子,随即便晕倒在地。
马大爷和马奶奶的生活很快便被政府接管了,所有捕风捉影的记者和看希奇的观众都被警察拒之门外,只有医生和护士得以入内。
马大爷的情绪极不稳定,他反复说自己可能在做梦,昨天还在打仗今天就变成了老头,实在太荒唐,显然是个童话故事,无论心理医生如何开导,他就是不信。十天后他说他终于弄明白了,他一定是误入了一个时间漩涡来到了未来世界。对于一个思想尚停留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人来说,这个猜想无疑是相当前卫和大胆的。
在长达一个月的心理辅导下,我们村的马龙福大爷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跪在马奶奶脚下,涕泗纵横,感激涕淋。马奶奶的行为没人不感动,要换了现在的年轻人,别说守六十年,恐怕守上六十分都会满嘴牢骚。
我们村的马大爷很快成了名人,关于他的传说层出不穷,有的人说他成了仙,有的人说他是鬼魂附体,有的人说曾看见他在空中翩翩起舞,有的人说曾亲眼目睹他吸血吃人。然而,马大爷身上最神秘和离奇的东西却不在于他是仙还是鬼。六十年前,他突然神秘失踪,十五天后他又突然神秘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正当人们打算弄清事实真相的时候,他又突然变成了植物人,于是他六十年前的故事便成了谜,而且这个谜非常诡异,也非常重要,关系到另外一百多名失踪者的生命。据说他是一百多名失踪者中唯一幸存的人,其余的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等待马大爷醒来的人不仅仅只有马奶奶,政府在等待他醒来,记者在等待他醒来,历史学家、科学家们也在等待他醒来,等他醒来揭开那个谁也无法解开的谜底。大家等了六十年,就在人们渐渐忘记他的时候,他醒来了,然而大多数好奇的人已等不急他醒来先他一步撒手人寰了,包括我的爷爷。于是马大爷六十年前的故事也就没多少人关心了。
爷爷在临终前把接力棒交给了我,我等待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马大爷醒了,在千禧年的第一秒钟。
可是,面对我的各种试探,马大爷却保持了沉默,也许他不愿意提及痛苦的过去,也许他根本就已经丧失了记忆。
用别人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行为我本来就很鄙视,况且,有些东西一旦揭开了谜底就失去了价值。就象时下正流行的网恋,彼此都躲在屏幕背后,不管是你是恐龙还是青蛙,都会因神秘而产生强大的引力,把自己置于对方完美的想象中,而一旦从网上走入现实,必然就会“见光死”。于是我决定放弃探迷,不再提及马大爷的过去。
我收拾了行李,准备结束这次探谜,离开老家,回到我五彩缤纷的生活中。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话是经过无数事实验证了的,现在又再次得到了验证。我正在向老乡们告别的时候,接到了马大爷的电话,他终于同意向我敞开心扉,前提是一定要替他保密。然而在他去世的第二天我就把它整理成了小说,并打算公诸于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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