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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站长的新政

作者: 燕子山人 完成状态:已完结

老站长的新政

  李中原今年又神气了!
 
  要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话一点儿不假,但比起精神支柱的缺失来,大脑的饥饿恐怕要更难耐些。
 
  “情况大致就是这些,请各位回去后认真传达并做好贯彻执行的前期准备!”一想到王局长的这句冷酷无情的话李中原心里就不寒而栗。“好歹也是相处十几年的老关系了,怎么不事先和我透露点儿消息呢?就是在散会后和我单独谈谈也好啊。每年送的……都喂狗啦!”李中原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骂过那个局长。
 
  要知道局长大人的那句话给李中原带来多大灾难啊!那段时间他整天就像生活在宇宙飞船上一样上摸不到天,下着不了地,看看左右,也都是和他一样悬浮在空中的人。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他曾堆着脸皮到王局长家去过一趟——其实每次去王局长家他都是堆着脸皮的,只不过这次堆的程度更深些,眼角、嘴角、以及脖子上的肉都堆到了肩膀上,怎么提也提不起来——以期扭转这可怕的未来。他先是拉家常似的与局长的夫人扯了一大通,也算是攻城之前的外围战吧,接着就拖着哭腔说:“局长,您得替我想想办法。您看像我这么干了二十几年的,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要是就那么并了,这老脸……”可王局长就是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甚至连暗示也让他无法捉摸。李中原真的丧气了,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反过来一想,空手登门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在这关键时刻若是惹恼了局长前途岂不更是难料,于是就强压乱绪掏出随身带来的两万块钱悄无声息地放进夫人面前的茶几抽屉里。局长夫人想礼节性地让一让,李中原赶紧吁了一口气,用目光示意一下局长的衣襟就起身告辞了。不过临走时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局里的勤俭办也好,职教股也好,就是城关里的哪所小学也行,只要有职务,哪怕是副的我也愿意!”说完,他忧伤地离开了局长的家。
 
  他又曾到过马校长的家、罗校长的家,那是在去王局长家一两个月后仍不见动静,实在坐不住了他才开始行动的。在马校长家,恰巧他们学校的总务主任、教导主任都在,于是四个人就搓起了麻将。直到天昏地暗他们才想起肚子饿了。马校长说该吃饭了,总务主任就拿出手机行使他的职责来。李中原当即说:“老马,今天我请客,到”玉海“去!”可那位总务主任并没有放下手机,只是说了一句你们站的那个“点儿”没我们中学的“点儿”口味好,就与“向阳”饭店的老板接上了头。李中原这次本来是诚心实意地要请客,被他那么一说,一点儿心情也没有了。再者,联系麻将桌子上三位的神态、语言,他觉得也没请客的必要了。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好吧,就到你们的”点儿“去。”吃过饭后那三位还要继续搓,李中原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并在心里嘀咕:“都什么东西,搁往年,提鞋也不配!”他主要是骂那两位年轻的主任的,但对马校长态度的微妙变化也戚戚于心,所以想提出与他换换岗位的念头也就立时打消了。
 
  李中原去罗校长家那可是经过了强烈的思想斗争的,因为上次与老马交易,他们的肩膀头基本是一样高的,不同之处仅在于自己是管辖全乡十六所学校百多名教师的教管站站长,而老马只是管一所学校的中学校长。老马平时羡慕自己倒还没有达到流口水的地步。即便与老马交换了位置也不至于影响到自己的声誉和利益。可与罗校长交换那就相当丢人现眼了。老罗仅仅是一个成人教育学校的校长。一年也不会有一个学生。部下除了一名副校长,一名教导主任,一名会计,两名教员,就只剩那个守门的老大爷了。平时若和老罗比,自己在天堂他只配在地狱里呆着。事实上,这种比较压根就没谁想过。那时老罗见了他那简直就像是三岁娃娃见了姚明一样必须仰视。而今天,“唉!这都是啥世道。”李中原愤愤地骂着。“但毕竟是个独立核算单位,比悬空着强啊!”他又这样安慰自己。不曾想罗校长对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敬畏了,话语中还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很明显与他的谈判也只能流产。
 
  这一连串的碰壁让李中原彻底失去了进取的信心。现在他几乎天天不出门,偶尔出门也是到体彩中心去买几注彩票,再和那些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下几盘象棋或搓几圈麻将。若不是巧妙地做个票据把那两万元在小账上冲抵了,他的心情一定会更糟。
 
  马克思说过,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既要看到它不利的一面,又要看到它有利的一面;中国有句谚语也说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李中原来说,这两句话说的太恰当不过了。幸亏他一系列调换岗位的努力都遭失败,否则,就是集九州六十四县铁也不能铸此大错,为啥?世道真变了,变得把他的“下湾乡教管站”的牌子摘下来换上“下湾乡中心校”的招牌了。如今李中原再不会为悬在半天空而焦虑了,也不会为不可预测的晦气而抬不起头了。再漫步在林中小路上,他又像往常一样昂首挺胸地接受年轻主任们的致敬了。老马也会热情地和他谈天气了。若是需要打麻将,那又得他李中原决定时间长短了。偶尔遇到罗校长,他敬畏的神情又挂满额头和眼角,引得李中原心惊肉跳了好一阵——要是当初真的和他交换了岂不该我敬畏啦?
 
  “同志们,文件马上就要下发了,不用再害怕了,该做啥还是做啥。我的站长没有撤掉,你们就各有各的饭吃,没啥,安心工作吧!不过以后得称我校长,就是中心校的校长。老孙的称呼也改啦,是副校长。其他人员全都按部就班,该叫会计的还叫会计,该叫教研员的还叫教研员,老唐还叫勤俭干事,老杨还叫普教干事,老……哈……不啰嗦啦。我们的点儿还在”玉海“,今天,就都去庆贺一下吧!”李中原是在得到王局长的电话通知后立即召开这次教管站——不,如今应该叫中心校——全体干部会议的。他激动的心情无法调控,只能通过开会把它们分摊给各位同事才能抑制住不断颤抖的肢体。事实说明,他的做法对了,他现在感觉轻松多了。
 
  新官上任应该烧三把火的,李中原虽然不是新官,充其量只能算是旧瓶装新酒,但他认为还是得在工作上干一番不同寻常的业绩来,一来预防上面有变故,二来也让老马老罗他们瞧瞧,他的舞台是多么地广阔。
 
  他决定先和两位教研员商讨一下,毕竟中心校的工作应该以教学为重。之前好多年了他都没有在教学方面费过心思,教研员的地位也最受轻视,他感到有点儿愧疚。
 
  按照他的要求,一个星期后,两位教研员各自拿出了一份计划。现在,这两份计划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随便翻翻其中的几页,他觉得所有内容都很陌生。“还是让他们全权安排吧!”他最后想。
 
  召开一次全乡教师大会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首先,中心校没有这么大的会议室,得去中心小学借教室;其次是吃饭问题,管不管饭呢?管吧中心校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管吧,现在这个时代又不像从前那样崇尚节俭了,再说老师们由“民办”转为“公办”后人人手头都有存款,谁还乐意受来回奔波二十里还空着肚子的罪?最后他突然想到先让各小学垫付,费用秋后从勤工俭学费里扣除。
 
  全乡教师大会终于如期召开了。李中原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人头,他不禁感慨万千:“啊!这么多人,都是我的部下,我差一点儿还把他们抛弃了。”“以前怎么就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呢?”“要是把老马请来做特邀嘉宾,那该多好!”是的,李校长以前的确没有感觉到这么多部下的存在,就像一个乡长或一个县长,他们也绝对不会感觉到他们属下几万或几十万人的存在,毕竟天天与他们打交道的只是那一小撮人——也可以说是精英吧,不想做官也不想发财的人是绝不会三天两头去踢断他们的门槛的。
 
  李中原正襟危坐,稍后又微露笑容,俨然是一个令人敬畏又慈悲为怀的活菩萨。而台下的老师们则一个个姿态万千,谈笑风生。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开会当一码子事,权当是一次免费的、稀有的短程旅游。语文教研员常明用手掌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请同志们不要说话啦。难得聚在一起,我们要爱惜这次机会!”底下立即有人接茬说:“是的,要爱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拉拉呱儿”常明又说:“这次会议是在我乡教育机构改革圆满完成后的新形势下召开的,我们中心校的全体领导尤其是李校长强烈认为必须借这股东风把全乡的教育教学工作来个底朝天的革命。这次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请同志们安静,不要大声说话,遵守会议纪律。”这时又有一名台下的人小声问:“会议纪律是啥啊?可以小声说话吗?”不过他的声音只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清楚,并没有影响到全局,以致常明还能继续激情满怀地演讲:“……下面就请李站长——不,是李校长做重要讲话,大家热烈欢迎!”至此才结束他作为主持人的前期任务。
 
  李中原对这次会议是相当重视的,他的发言稿就是经过了精心准备的——严格地说是经过常明精心准备的。虽然在发言的过程中有部分不通的词句让几位正规师范毕业的老师眉头稍微收缩了一下,但总体来说这篇稿子的文意也还是明确的,大多数老师还是能够理解的。部分读者此时可能会心存疑问,既然身边有更高层次的人才,李校长为什么不充分利用资源呢?列位有所不知,在农村,尤其在落后偏远的农村,那里的官员在选用自己的幕僚时往往有套默认一致的原则,那就是看你是否听他的话,看你是否“心服”他的领导,看你是否具备他所需要的“德操”,类比三国时期的一个词语来概括就是唯德是举。那么他们为什么不以才为重呢?我想大概有这几条原因吧:一、他怕才人不尊重自己,时不时会让他难堪;二、他更怕才人顺梯上爬,有朝一日会取代他;三、他还怕……还怕什么我就不太清楚啦!当然他们所任用的幕僚也并非全是饭桶一堆,至少,这些幕僚得能辅佐他揉出一个四平八稳的局面来。“揉”是他们的最佳手段,“四平八稳”是他们的最高目标,你想,在这种思想支配的环境中,才人又有什么价值?
 
  不管怎么说十几年一度的全乡教师会议总算成功召开了,从此以后下湾乡的教育教学活动真的旧貌换新颜了。语文教研员常明、数学教研员柳叶他们二人几乎天天下各村听课评课,开展教研活动,勤俭干事老唐则发扬不怕困难连续作战的老军人的优良作风加班加点地翻印各年级辅导资料再低利润分派到各学生手里,一时间下湾乡的上空完全笼罩在激越、热烈的氛围之中。
 
  有一次李中原偕同常明柳叶二位教研员一起下三台村听课,他发现在三台小学的院墙上居然史无前例地开辟了一方学习园地,看那多彩的画面和优美的内容李中原震撼了:“原来教研成果也能如此之美啊!”他决心再加大管理力度使全乡的教育教学水平更上一个新台阶。
 
  如果不是有更新的变故,李站长的新政恐怕真的会像他的决心那样一路大放异彩。但形势是变化的,人心也是变化的,各种得失利害在这些变动不居的形势和人心面前自然也是变化的。恐怕下湾乡的教育又要变化啦!
 
  形势有何变化?中央制定并颁布实施的对农村中小学“两免一补”政策就是天大的变化。人心有何变化?这得从两个方面说起:一方面,那些由民师转正的老教师在柳叶的建议下都被调离原单位到较远的别村学校工作去了,这样一来虽然保证了学校工作的正常开展,保证了教师的上班时间,但远离家庭的寂寞、顾不上自家农活的现实使他们一个个怨声载道眼看就要爆发了;另一方面是李中原本人的变化,他原本就是四平八稳的人,一系列革命措施不但没给他带来实惠,反而还增加了管理难度,你想他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当然还有一点不宜明说的原因,他在老马的面前早已挺直腰杆了,广阔的舞台也尽情展现了,再唱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在综合考量各种利弊得失之后,李校长觉得必须转变工作方向,于是老站长新政之后的新政随即出笼了。
 
  应该承认我们的老站长还是有真本事的,这一系列后新政时代的措施都是由他自己制定的,并且花去的时间还不到俩小时。
 
  “小李,赶快检查一下各学校的年终报表,看它们到底还有多少学生名额!”老站长在从县里开完会一路思考着回来后立即叫来会计李全安排道。
 
  “不用看,各小学的学生名额都与普九验收时的差不多。那时您吩咐过,六年级毕业多少人,一年级就新增多少人,得使总人数保持不变。我一直在不折不扣地执行着,还略有上升。”李会计满有把握又满脸谦恭地回答。
 
  “好!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噢……我……我有先见之明。这下我们的日子可就好过啦!不光是普九达标不达标的问题啦!”老站长十分激动,连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站长,您……我听不懂您的意思!”小李不明就里,只能小心翼翼地探寻。
 
  “这你就甭问了,很快就明白了。去!把熊副书记、马支部委员、孙副校长,还有老唐、老杨、常明、柳叶、小皮都叫来,我们马上开个会,有件事我们得立即去办。”李校长命令。
 
  李会计在分取羹汤时从来都是蹑手蹑脚的,行使监督权就更谈不上了,但他在执行李校长的命令时却总能行动迅速,这不,一会儿功夫,他就把老站长所提及的各位同志都召集到会议室了。
 
  老站长是回家呆了半小时后才返回单位的。一进会议室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条“帝豪”牌香烟甩到办公桌上,说:“今天我请客,我个人请客,每人一盒。柳叶,你吃口香糖,记着明天找李全要。……别……别和老韩说!”看来,这烟是他偷偷从家里拿来的,没让他妻子韩老师知道。在李全的记忆里这种举动是百分之百的第一次。
 
  老站长对他的部下进行了明确的分工。两人一组,一组包四个学校,李全在家里负责汇总。有位同志问:“开学初不是查过人数吗,现在咋还查?”老站长说:“开学初查的很马虎,他们报多少我们就记多少,出入太大,再说每学期都有大量学生转进城,人数天天都是变化的。我们要摸清现在的准确数字。”又有位同志问:“其实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反正也不推磨监考了,成绩也不站队了,老师才不在乎班里人数呢!”老站长转过脸来看看那位同志,先神秘地笑笑,然后说:“你以为这是为了考试?笑话!全国人民都淡漠考试了,我还想着它?告诉你,我是在为在座的每一个人着想,这次统计上来的数字将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经费、福利等一切利益,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到底是咋回事?”副校长老孙耐不住了,他问道。
 
  “那我就直说啦。中央已经决定对中小学生实行两免一补。补就不提它啦,与我们没多大关系,而这两免吗,可是大有文章。”
 
  “啥文章?”
 
  “你想,学生的杂费已经全收上来了,该怎么个免法?它只能把钱再退回去。若是下面多报了学生人数,我们不就得多掏钱吗?”
 
  “钱是国家的,怕啥?”
 
  “可钱拨到这儿来后就是中心校的,你多发了自留的就少了,你少发了自留的自然就多了。上面拨给我们的是以年报的数字为标准,一分多的也没有啊!”
 
  “噢,原来是这样!站长,您就放心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此时会场暂时陷入了混乱的局面之中,同志们都像久困孤岛而发现航船一样争相传递彼此的喜悦。一会儿安静下来后,人们又进入技术性细节的探讨。
 
  “如果它的人数比开学初少了,那怎么办?”常明问。
 
  “好啊!巴不得的呀!就按现在的数字定。”老站长答。
 
  “那要是多了呢?”
 
  “多了要以原先的数字定。谁让他中途私招学生的!不过这种情况可能性很小,都向城里转,哪有回来的。”
 
  ……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现在是第二学期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
 
  李校长在李全处得知两个学期以来共三千多个空名额使中心校的大小金库猛增了几十万后非常惊喜,他不敢想象以前收勤工俭学费时那么艰难那么费尽口舌每学期还难达五万元而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落下几十万这会是真的。然而,掐一把——疼,撒泡尿——骚,这说明不是梦,他又不能不承认这个现实。
 
  李校长越发神气啦!
 
  可世事往往并不如人所预料的那样完美,烦恼总是像病毒一样随时在更新,作为人的一员,李校长自然也不例外,要不怎么说苦海无边呢!
 
  “李全啊,你说人咋老是不得清净呢?过去为想花没有钱而忧愁,现在又为有钱没处花而忧愁,这忧愁何时是个了结?”李校长对他最信耐的部属说。
 
  “能不能给下面的校长每人发一笔奖金?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也很眼红。”李全建议道。
 
  “不行,绝对不行!既不符合政策,也不符合惯例。哪有发现金的,傻啦?”
 
  “那给他们发一个上等真皮的公文包,怎样?”
 
  “可以考虑。得多少钱?”
 
  “万把块吧。利润的空间比较大。”
 
  “这才花几个子儿!按这样的速度……”
 
  “别急,途径总会开掘出来的。”“哎,那些校长们天天吵着要出去,急得像圈里的母猪一样,您看能不能放他们一次?”
 
  “也不合政策吧!”
 
  “那简单。局里每学期都有几次外出学习的机会,就让他们学习去吧!”
 
  “也好,不过有点儿可惜,钱都让外人赚去啦!……你去联系!”
 
  “李校长,我们的办公室是不是也该粉刷一遍了?”
 
  ……
 
  年关到了,李校长忽然心血来潮,于是他最后一项新政措施又要下线了。他吩咐常明把全乡老师中患癌症的,患大病的,亲属患病住院的都统计出来。随着一千、八百救济金的一一发放,一个以人为本体恤下民的好名帖砉然粘到他的脸颊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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