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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故事

作者: 生如波涛 完成状态:已完结

麦场中

  夕阳收回最后一抹光辉。西天的碎云褪去绯红色的光晕,像娇羞的少女,躲进夜色的怀抱。村子后面,当中大街一侧的麦场上,聚满了饭后乘凉的人们。

  孩子们在光膀子露腿的人堆中像鱼儿游水般钻来钻去,尖叫、喧嚷、谩骂,胸脯急促地起伏。汗腻腻地额头上,汗珠成串地滴落。身上的小汗衫满是黄尘涂抹的印迹。

  往日的情形,暑夏的麦场上熙嚷喧闹,热闹地令人陶醉。男人点起亮晃晃的煤气灯,围做一团,高声叫嚷着打纸牌。输了钱的主儿,圆睁双眼无遮无拦地乱骂娘,不时将在一旁任意评点的闲人臭骂一通。女人则忘记了平日里的嫌怨,拉开两片风箱嘴,亲密无间地畅谈村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时从喉咙里挤出的震天价轰笑,吓得偷吸人血的蚊子、臭虫们一通没头没脑地乱飞。谁家的狗也附和似的狂吠几声,清脆又响亮。

  此番无忧无虑的太平景象是老祖宗一代代留传下来的,人们乐醉其间,体味着人生无穷无尽的悠远意趣。

  然而,这几日,麦场中的空气仿佛失了生命似的没有丝毫活气。人们身外的空气仿佛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坚硬的冰,而心中却似烧着沸腾的开水,翻滚跳跃着,格外躁动不安。村里人的心中都似乎安放着一个不断敲响的锣,奏响着同一个声音,撩拨得人心怪痒痒,甚至鼻孔中喷出的热气都搀杂着无数浮躁的游虫,弥漫了整个空间。每个人都绷紧了敏感的神经,高度紧张地关注着那个在自己心中萦回的声音:三根家的老婆进县城干活去了,一天有几十元的收入。

  男人们打牌时的叫嚷早已没了先前的劲头,只是有气没力地哼唧着应和。煤气灯似乎也受了人的传染,扑哧扑哧烧得没用气力。女人的说笑声压迫得低低的,像苍蝇嗡嗡。偶尔几声疏疏落落的大笑,好似寂寥暗夜中猫头鹰凄厉的狞笑,必招来旁人愤怒伐讨的目光。男人此时便会趁机痛快地骂上几句“臭老娘们”。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麦场旁撕打,像羊抵角一般来回扭打着。其中一个瘦小的被抓破了脸,呜呜咽咽地跑到自己母亲身旁求助,被他那壮实的老娘抡起的一个大耳刮子搧得原地打了个转,登时止了哭泣,像小豹子似的逃开了。他的老娘犹自气乎乎地骂道:“没用的东西!没得让人欺负,丢了老娘的脸。”

  坚冰似的空气下,人们感到烦闷,感到烦闷像无数小虫在体内爬挠,爬挠得叫人难受。慢慢地,这烦闷的虫子又从毛孔中钻了出来,爬满了整个麦场,故意折磨人似的蠕动着,越闹越凶。人们已不堪忍受。

  “三根家倒不见得有什么发达的迹象。”一个大面饼子脸的女人大声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颤。红红的面皮,身材粗壮,打起架向来不要命的她,把自家男人治得服服帖贴,低眉下眼,焉了巴唧。对于勇猛刚健的她,村里男女颇有几分忌惮。

  “倒也不见得!”一个女人轻声叽咕道。并不知道她所谓的不见得是指什么。

  “不过是到城里干个杂活罢了,又不是当了公家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的角落里钻了出来,辨不清来源。

  “就是呀!想三根的老婆比我都不如。要学问没学问,要见识没见识,气力又没我大,想来也做不了什么正经活儿。多半是干些低下的杂活,也挣不到几个钱。” 大面饼子脸的女人气壮了许多,愈加坚定自己的判断。

  “必定如此!”“大差不离!”“想来也只会这样!”……其余的几个女人立即随声附和起来。声音汇合起来也没有大面饼子脸的女人一个人的声音大,被热风轻轻一吹,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男人们却不似长头发的女人一般见识短浅,心里都在嘎嘣嘎嘣地盘算开来。他们早已不打牌了。

  明眼人心里雪亮着呢!事情明摆在那儿,哪个人不晓得其中的厉害!除非他是睁眼瞎,大傻子! ——三根家这几年颇有些发达的迹象!

  给他家五毛子娶媳妇盖的四间大瓦房,另加四间南屋,用料装修都是一流的,村里的男女都眼红着参观过无数回。还有跑生意用的三轮车,收种庄稼用的手扶车、水泵,哪个少得了钱?光这几样,就够村里许多人家抓弄一辈子的。唉,这都要算人家三根命好,有个在县里当领导的表兄。那位在县里当领导的表兄出面,让三根在县城的黄金地段开了一间油坊,生意红火;还为他在县城的一个厂子里找了份只出半天勤就能拿全份工资的工作,安闲自在,拿钱又多。现在三根整天呆在家里忙着数钱呢!唉,又有啥办法呢!换句话说,要是咱家也有个当官掌权的要紧亲戚,自己的日子也不见得就低于三根家。

  话又说回来,村里人也都明白,只照眼前的趋势,三根家还不至于成为村里的尖子户。村里比他厉害的角色,比他家殷实的着实还有不少。但倘若三根的老婆也在县城里找到挣大钱的工作,倒真有些不妙了。乖乖,两口子都挣大钱,外加一个进项颇丰的油坊,实在叫人眼红。

  男人各自在心下盘算着,但在自家女人面前又不便露怯,于是一直认为三根的老婆在县城不外乎做些零碎的活计,小鸡啄食一般,挣不到几个钱;甚至认为她不过是照顾三根而已,至于她工作赚钱的说法纯属谣言,并不足信。女人也一致赞成男人们的看法。

  麦场中的空气顿时快活起来。看到父母的神色由凝重阴郁顿时变得激昂起来,先前一直害怕着、不敢出声的小孩们,这时又放心大胆地追逐、撕打、侮骂起来。一个男孩被摔倒在地,高声谩骂对手的十几代女性先祖。他的母亲用手指点着,嗔骂着、笑着,嘴裂到了耳根。男人女人都欣然,脸上笑开了花。

  “哼,三根的老婆那年得了急病,要不是亏了俺当家的用车送她到医院,她多半早已死了,哪还有今天的快活日子。说起来,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一个黄瘦的女人半带自夸、半带不屑地说。

  新话题引发了人们极浓厚的兴趣。

  “对呀,那年五毛子差点成了没娘的孩子。”一个老女人很自信地说道。

  有几个女人不禁咕哝了几句“没娘的孩子”。

  “说来也真实奇怪!那年咱村从正月初二,便接二连三地死人,向遭了瘟疫似的。夜里,夜猫子天天在树上叫,又哭又笑的,吓得人胆都要破了,真怕哪天事儿会落到自己头上。不成想,到了九月份,轮到三根老婆时,她却又活过来了,竟没死;而且从那以后,死人的事就止住了。真有些奇怪!”一个女人用包含复杂感情的语气发表见解。

  “哼,我还记得她是第14个撞噩运的。”

  “她的命还挺大的呢!”

  “什么命大命小,不过是病轻罢了!”

  “听说,是脑血栓?”

  “不对!我到三根家详细探问过,听她说连医院也没查出什么病来。”

  “照我看,多半是脑子的毛病。她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不好使,常常丢魂,辨不清面前的人是谁,连五毛子都不认识了,隔不几天就有这么一回,三根常为她招魂呢!我就碰到过两回。”

  几个人吱吱地笑了起来,仿佛黑夜中张狂的耗子在叫。

  “丢魂!招魂!倒有趣!”

  “那多半是她营养不良的缘故!那时候三根家穷得叮当响,一分钱要掰成八瓣花。”一个男人冷淡地说。

  男人们于是回忆起先前穷困潦倒的三根来。“那时,他还不如我呢!根本瞧不起他!”

  村里人的嗅觉,有时比起狗来,一点也不差。

  “他家的五毛子,不正经干,整日里逛悠逛悠,像个痞子!”一个死了儿子的约莫五十岁年纪的女人恨恨地说。她的儿子三年前醉酒骑摩托车,结果被一辆大卡车碾在轮下,脑浆喷溅了一地,一只脚飞出十多米远。女人哭得差点闭过气去,整日掉着两个泪袋。

  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欧洲联军打败拿破仑,华盛顿宣布美国独立,所有的惊喜,兴奋,欢乐都及不上人们此时欣喜的一个指甲盖。男人们心头厚厚的阴蔼被彻底清除。“儿子是一切!五毛子要是完蛋了,三根家也就没啥指望了。想一想,有钱又有啥用!”

  “听说,五毛子的对象跟他吹了,为啥?”

  “为啥?五毛子那个熊样子的,也有人看得上?换了我,拿正眼瞧都不瞧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圆脸女人不屑地说。

  “嗯,大概是女方打听到五毛子胡作非为的事了。”

  “我听人说,有一回五毛子骑着摩托车在县城胡逛,被几个小流氓强逼着请客。人家大吃大喝,他站在一旁看着。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人,把他留在饭店里抵账。后来还是三根得信后跑去给结的帐!有三百多块呢!”一个男人侍弄着孩子,小孩扑腾着两手在他脸上抓来抓去。

  “五毛子还偷了三根的钱偷偷地买了个手机呢!”

  “他还常到县城吃大餐,看录像呢!”

  “抽烟,喝酒,哪个他没学会!”

  “梳了个洋头,头发上摸着亮油,身上还喷着香水。臭美!”

  “他还经常到村里的小卖部去赊帐,买酒、买烟、买下酒的菜肴,和几个没正经的小青年成天胡吃胡喝,害得三根每个月底都要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他还债。唉,真是作孽呀!”一个家里开着小卖部的女人说。

  “真是作孽呀!难道三根竟不管他?”

  “他倒想管!可是他管得了吗?就是前年,三根两口子实在气不过五毛子的不学好,骂了他几句。小崽子倒厉害!竟然跟三根扭打起来,一点也不让。后来他竟然不顾他爹娘担心,偷了几百块钱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三个月,连年也没在家过。大年初一拜年,我到他家时,三根正红肿着眼躺在被窝里发呆;三根的老婆也只是一劲地哭,连守岁的水饺都没下锅。那景象,可真叫个惨!后来,三根费了老大的劲,找了很长时间才把五毛子找回来。五毛子回来后,三根两口子便再也不敢多管他了,就怕他再离家出走。只要五毛子时时呆在身旁,不出什么事,他们就阿尼陀佛了!”一个跟三根同族同宗的瘦男人不以为然地说。

  “唉,三根家倒是也有自己的难处。”

  “不是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吗?”

  一句话引起了普遍的沉默,都想起了自家的事情,仿佛三根家的事也不怎惹他们注意了。

  清白的月亮升到浩大的天空中,散着惨淡的光。风儿吹着,云儿像水中的鱼儿一样懒懒地游着。

  一个躬背的人影,三晃两晃地欺身到人群的近前,想都没想,一径地扎进女人堆中,拿眼瞟了瞟与自己坐处相隔一人的一个正奶孩子的年轻妇人。正是村里的老光棍狗剩爷。

  据狗剩爷自己对村里的人夸耀,并非没有女人喜欢过他,只是因为自己眼眶子高,一般的女人都瞧不上眼,所以甘愿打光棍。关于这件事的真伪,村里人并不关心,不过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倒也证明,狗剩爷曾经把新婚不过一年的漂亮老婆逼得喝农药自杀了。从那以后,每当村里谁家娶媳妇,狗剩爷总会挤在密密麻麻的人丛中,从头至尾地观览一遍。有人跟他打趣,说他馋女人,这时他总会圆睁眼睛,愤然地说道:“女人?啥东西!”,然后弓着腰,背揣着手,愤愤然地回家。

  村里人向来对光棍万分不屑,因为他们是要断子绝孙的。但对狗剩爷却有点例外。他是唯一一个被人们蔑视却又敬畏的光棍。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他是村长的三叔,亲三叔。村里人对掌权的村长向来是万分敬畏、巴结的,对于他的亲人自然也要给予相当的敬畏。二是因为狗剩爷本人颇有些神道,能测人的凶吉福祸。他有一本祖辈相传的宝书,厚厚的,纸页发黄破旧——有几个求他测算命运的人亲眼见过——内中载有“凡人不能窥测的神机”。狗剩爷虽然是个死后无人摔牢盆的光棍,却因村长和宝书的缘故,在村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狗剩爷也晓得自己在村中颇有些飞黄腾达、人人敬畏的意思,常常在人前发表着数十年来因测人命运而累积的关于世事的看法。“须知,村里是容不得出头的!”他常如此说。

  “三爷,村长近来可有什么新的谋划?”一个男人热切地问道。麦场中的男人们同时将目光探向了狗剩爷。

  狗剩爷并不着急作答,将头偏向奶孩子的女人,磕了半天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又能有什么谋划?还不是老样子!”

  男人们略带失望似地“啊”了一声。

  “三爷,你可知道三根老婆进城的事?”先前那个男人从轻微的失望中瞬时挣脱出来后,问道。

  狗剩爷满脸不屑,从鼻子射出两道热气,两道眉毛仿佛挨了什么压迫似的掉在脸上,真担心哪一刻便要落在地上。

  “不知道?哪个不知道?倒怪!”

  并不等他人接口,打了个哈欠,清亮地咳了几咳,清了清喉咙,他朗声说道:“依我几十年的经验,三根家是不会冒尖的。倘若硬要出头,定然会惹祸上身。须知,咱村里是容不得出头的。”

  男人女人嘁嘁喳喳地附合,狗剩爷并不理会,顿了顿又道:“咱们不妨扳着指头数算一下,这十几年来,咱村冒尖的几户到如今都落了什么下场。先是开磨坊的王百岁,家里这机子、那机子成天价转呀响呀的,几年工夫便发了,少说也有十多万的家底。村里老少爷们哪个不眼红!可到后来又怎样了?大儿子大年二十九发急症,只一会儿工夫便翻白眼咽了气;不出半年,二儿子又出了车祸,死在路上,连个囫囵尸首都没得到;前年,他老婆又得了怪病,至今还半死不活地躺在炕头上等死呢!瞧瞧吧,没几年工夫,诺大一家子人就还剩王百岁单嘣一个在活人样地喘气。咋搞的?钱多了招的!村前头的张铁匠,在外包活二十多年,拼死拼活地干,怎说还没个四五十万!老了老了,想回村养老,享享儿孙福,过过不愁不忧的清闲日子。结果呢?老两口,连带着宝贝孙子一起钻了人家的卡车底,一下送了三条人命,还捎带上一辆新买的摩托车。这岂不是天意?天意啊……天意难违!这两年,三根家又有了些发达的迹象,可他家不也出了个半吊子、不争气、没出息、招人嫌的五毛子吗?该当天意!谁也逃不了老天爷的安排!不过,三根有个破财的儿子倒未必不是件好事。破财消灾吗!一句话,咱村是容不得哪个人出头的!”

  狗剩爷铿锵有力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村里人仿佛在黑暗中陡然看见了夺目耀眼的光辉,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沉寂了许久的泉源重又焕发了青春,喷出清甜醉人的泉水。

  是呀,王百岁、张铁匠的惨烈结果、三根家挠心的事,都真切地摆在眼前,哪个瞧不见!

  女人重又发出爽朗的说笑声,大面饼子脸的女人的笑声更是高亢入耳。在笑声的掩蔽下,蚊子在人身上狠狠地饱吸。男人边打牌,边谈论诸如谁家的鸡遭了鸡瘟三天死绝了、哪家老人老了儿子哭得却并不悲切、哪家老婆被狗咬了屁股只能趴在炕上哼哼唧唧地叫唤之类的事件。

  谁家的狗又狂吠了起来。叫声回荡在黑夜中的每个角落,唬得清白的月亮慌张地躲在云后。

  几个大发慈悲心肠地女人这时又替三根担忧起来。

  “万一三根的老婆在县城里找到了体面的工作,他家岂不是要惹祸上身?”

  “可不是,说不定五毛子会出什么事呢!可别像王公鸡的儿子一样进了局子。”

  王公鸡是村里的养鸡大户,他儿子前年犯了事,进了监狱。

  “三根家可是三代单传,要是五毛子有个不测的祸事,出个好歹什么的,三根家岂不是要完蛋?!三根岂不是白蹦达了!你说呢,三爷?”

  狗剩爷嘴里吧唧着烟袋,用手捻着上唇的两撮胡须,点了点头说:“大差不离!很有可能!定会如此!”

  “咱们到应该给三根提个醒,叫他不要只顾赚钱,不要了儿子。”

  ……

  漫天的星辰隐没在清白的月光中,地面铺了一层银白的冰霜。摩托车的马达声由远处渐渐迫近——三根两口子从县城赶回家了。

  据三根原版的说法,他的那位做县领导的表兄的爱人——也就是他的表嫂——生病住院,需要有人陪床照料。为了感谢表兄多年来照顾,他三根,便让自己的老婆去帮一下忙,伺候病人几天。当然,他也没忘记讲一通自己与做领导的表兄的深厚情谊,说倘若有谁遇到麻烦,尽可找他,他可以瞧在同是一个村爷们的份上向表兄递个话,求人家帮个忙。那不过是张一张嘴的事,三根淡然地说道。

  男人们聚拢在三根的周围,哈着腰,敬畏地聆听三根给他们的如同皇赏似的恩赐,七嘴八舌地对三根的知恩图报的行径给予最高的称颂。

  夜已深了。人们从麦场中散去,各自回家寻找属于自己的美梦。

  狗剩爷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都没能再看到那个奶孩子的女人,颇有些怅惘。弓着腰,抄着手,他愤愤地回家,嘴里叨念着:“女人!女人!……”

  一个大嗓门的女人高声叫嚷道:“羊儿、牛儿,快回家睡觉!两个死东西,倒要老娘天天操心!”

  落在散去的人群后面,一个七八的男孩靠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身旁,轻声问道:“姐姐,今天下午咱娘骂咱爹没本事,只会喝酒睡大觉,打老婆孩子,不能出去挣大钱。咱爹火了,把咱娘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咱娘在地上嗷嗷直叫唤。”

  女孩应了一声,并不说话。

  小男孩瞪大了双眼,扯开嗓子大声嚷道:“咱俩不是说好了吗?我跟你说村里的事,你给我说学校里的事。你咋不吱声了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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