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脸

　　你总是记不住她的脸，无论你见过她多少次。这当然不是你的记忆力有问题，你如果愿意可以记住很多东西，这很多人都知道，你也有这个自信。可究竟为什么记不住她的脸呢？你搞不清楚。
　
　　她和你住对门，每天上下班总是要见上一两次的。两个人见面时，她的脸很是清晰，面部分毫毕现，鲜活而灵动。可你们一旦分开，那怕时一转身，她的脸就立即模糊了，你只记得她那曼妙的身材。
　
　　你们当然有过交谈，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天气变化了工作难做了物价上涨了……和普通邻居的闲聊没什么两样。你和她并不很相熟，自然谈不到什么更深入的话题。在最普通的话语中，双方的了解进展缓慢。你们算不得陌生人，当然也不是熟人。这是一种中间状态，可进可退，只要有事情发生就好。进或退，只看那事情是怎样的。
　
　　你很矛盾，不在进退，而是该保持现状还是更进一步。从你的内心来讲，现在的状态当然很好。花未全开月未圆。双方有保留的交谈，不至于陌生，又有神秘感。可既然有了这神秘感的诱惑，再有这不陌生做前提，你心里自然是想更进一步。
　
　　了解一个人是一项冒险的举动。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那些从对方心里挖掘出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可能与你的期望相差甚远，甚至是背道而驰。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你小心翼翼。
　
　　日子自是不慌不忙，依然是见面打招呼，交谈些琐碎的事情。你依然记不住她的脸。那种神秘感的诱惑时时来拜访，你有几次差点忍不住要进入她的内心去看看。可你终于忍住了。你知道这是一场对决。你当然知道她也有想了解你的欲望，而且这欲望并不比你的弱小。但你们仍是对峙，似乎都知道谁先出手谁就输了一半一样。至于会输掉什么，你不知道。或许，她也不知道。
　
　　一日黄昏。你下班走到楼下，看见她站在楼道口前，脚边放了一大堆东西，想是刚购物回来。她的脸上有些许为难的神色，你知道你应该上前。
　
　　她在看到你的一刹那，眼里明显有一丝喜悦，但一闪而过。听到你要帮助她的时候，那喜悦本应再次出现并显得更加强烈的，可是没有。你知道她在隐藏，心里就暗自发笑，觉出了她平时没有的可爱来。
　
　　“谢谢。”她的声音干净的如同过滤过，没有味道没有色彩。
　
　　她前你后，高跟鞋的“嗒嗒”声是盘旋上升的楼梯。这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撞击反弹，叠加出一段特殊的旋律。那旋律直击你的心底，你感觉到心底有东西在蠢蠢欲动。一个身材美妙的女性在不远的前方背对着你，这简直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你不是君子，内心难免会有正常男人在此种情况下的正常想法，所以那眼光便不自觉地顺着“嗒嗒”声一路摸索上去。
　
　　黑色的高跟鞋，那时一具完美的乐器。肉色的长筒丝袜紧绷在充满弹性的修长的双腿上，在昏暗的楼道里晃动着淡淡的光泽。墨绿的连衣裙被变化成了深黑色。屁股的形状完美，臀部丰满，你嗅到了情欲的气息。那腰自是纤细的，却并非盈盈一握，你暗自打量，似乎很适合你手臂的长度。背部的曲线柔和，让人禁不住想去抚摸。或许是由于天热，头发被高高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脖颈，那脖颈似一道闪电灼伤了你狂热的眼神。
　
　　三楼，四十八级楼梯。你的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这种愉悦的欣赏，这段美妙的时光就要结束，因为那门就在眼前。门，有时是邀请，有时却是拒绝。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旋转，清脆的声音响起。你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的脚边，转身准备做同样的动作。
　
　　“真是谢谢你了，如果有空，进来喝杯茶吧！”这声音骤然响起，你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期望。
　
　　来得太快的东西，总是会让人不知所措。你的身前身后都有一个门，可现在你不知道该进哪个。面前的门后是你一个人的世界，那里有干净也有肮脏，有高尚也有卑下，那是一个物质的世界一个精神的世界一个幻想的世界一个情欲的世界。那是一个你熟悉并习惯了的世界。身后的门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你当然想象过，但确乎是没有答案的。你曾经很想去了解，知晓未知的事情毕竟是一件刺激的事情。可现在你在犹豫，犹豫什么你却搞不清楚。是该不该进去，还是敢不敢进去？空气凝固，呼吸清晰，时间似极长又似极短。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再见。”你听到她提起东西进屋的声音。那门就要关闭了。“转身吧，转身吧！”一个声音在对你呼唤，不知来自何处。
　
　　你终是转身了。那门与门框的距离此时恰好容下她的脸，在昏暗的楼道灯下，那张脸从未如此清晰鲜活过。那眼睛很亮，里面是什么呢？失望、怨恨、落寞？你的声音早已逃离，身体僵硬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楼道里有风，不知风从何来。门缝在渐渐变小。
　
　　“啪嗒。”
　
　　你不知她何时搬走的，她没有来向你道别，从此自然也就不再相见。这个世界很大，一个人融入茫茫人海，对于寻找的人，或许就是死亡。
　
　　你还是时时想起她，不同的是，你现在只记得她的脸。那张门缝里的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