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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

作者: 浪上流沙 完成状态:已完结

流放

  我把这称之为流放,一次自我流放。
 
  2007年的春天,我和黄惠准备分手了,这段持续了三年的感情,到现在已经像是在走钢丝了,一点抖动都承载不住,我们必须学会很小心的相处,这让我们两个人都感觉累了。
 
  我提着行李箱离开黄惠,重新来到这个城市,闻到了这个城市的干燥,灰尘漂浮在空中,太阳像颗蛋黄,在里面游着。我感觉到和这个城市的隔膜,一种很细微的隔膜,像这些尘埃,稀薄却又无处不在。我想这是我大学时就读的城市吗?
 
  陈皮良就是站在这些尘埃和光线里朝我挥手的,在我重新来到这儿时,只剩他还抱着如此热烈的感情欢迎我。
 
  我把那个特大号的行李箱放在他那,就去找胖子李了,胖子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我大学时就是在那实习的,说是公司,其实只有三个人,胖子李自任总经理在外跑业务,还有一个长得有点猥琐的技术员,专门做些视频特效、图片处理之类的,还有一个基本是实习生,那时就是我了,我那时看到小详后就给胖子李提意见,说那丫的长那么抽象,干脆辞退算了,要不影响公司形象,胖子李说形象不要紧,关键是人家就有那两把刷子,辞退了谁来干这活。我说胖子李你真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啊!什么两把刷子,关键是这家伙的劳动力便宜,你就整天压榨,就他做的那点东西,我都可以做。胖子李说:“好啊!要不就你来做。”我拍了拍胖子李颤动的肚皮,“你小子是不是想压榨到老子头上?告诉你,没门。”
 
  那时,我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回胖子李的公司,我在大学毕业时,依靠关系进了省报,我当初那样做完全是为了黄惠,那时她一定要回省城,她对那个城市太怀念了,而我不想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因此陪着她一起回去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才搞懂,其实,我对黄惠的并不是爱,只是习惯,我只是习惯和她在一起。也许,我们从来不曾爱过。
 
  再之后,我明白了,我们之间所有一切性格上感情上的不和都来自物质,我理想了点,她现实了点,这小小的差距,让我们对一些事物的看法相差甚远。我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不想自己付出如此多的感情就这样破灭。
 
  我和黄惠的分歧越来越大了,我知道当初的选择是个错误,当我不爱她时,维持我呆下去的动力就没有了,更何况依靠关系进的报社,让我觉得在工作上没有任何的积极性,再加上其他人的冷眼,我想我必须离开这儿了,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从这个阴影里摆脱出来,因此我向总编提出辞职,他惊诧地看着我:“为什么?”“想乘现在还年轻,多去拼搏拼搏。”然后他拍着我的肩头,严肃地说:“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很好,多锻炼锻炼总是好的。”那时,我很想搬起他桌上的电脑砸他,因为他的理由太冠冕堂皇了。我想他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当初我的那个亲戚把我塞进来时,他是苦着脸接受的,现在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拖油瓶了。
 
  我辞职后其实还是想呆在省城混的,不过,那时我对就业形式持过于乐观的态度,我想没什么大不了的,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还不是问题,我投了许多的简历,不过很少有回应,那时不是招聘期,很少有企业在招聘,我就不停地在街头晃悠着,看有没有什么招聘启示之类的,不过大多是招什么服务员,我想自己至少读了四年大学,不至于把自己这么低贱地给卖了,我想也许那个亲戚可以帮上忙,不过我一想起我爸提着礼物去找他时的表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其实我老爸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很光辉,因此那次让我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让自己的父亲那么低声下气了,何况老爸现在还不知道我辞职了,要知道了非过来一巴掌盖了我不可。
 
  我在省城的街头晃悠时接到了胖子李的电话。
 
  “在哪儿高就啊?”胖子李的声音总是不紧不慢。
 
  “我把主编给炒了,现在处于待业状态。”
 
  胖子李笑了笑,“要不要到我公司上班?”
 
  “我靠你那也算公司啊!你那现在还有几个人啊?”
 
  “就剩两个了,他妈的那个狗日的实习生,突然给跑了。”
 
  我笑着说:“那敢情你是又要让我当实习生了。”
 
  胖子李说:“不会了,这次不会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五,怎么样啊?”
 
  其实,我那时还是犹豫了,不过省城已经没什么好混的了,就答应了胖子李,过一两天就过去。
 
  我决定走着去胖子李的公司,我沿着长长的中山路走着,它的名字你几乎可以在中国的任何城市上找到。中山路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梧桐,去年的叶子还没掉光,今年的新芽又抽出来了,这是个干燥的春天,掉在地上的叶子,蜷曲着,有着很清晰的脉络,踩上去,可以听到它们筋骨断裂的声音。我沿着中山路一直走,胖子李的公司就在中山路和中山公园的交汇点再过去一点点。我走着走着,太阳就消失了,我感觉到了一丝丝冷意渗透进我的衣服。黛色已经在这个城市里蔓延,下班的人群和灯光在远处闪烁,这是条冷清的街道,路灯还没亮起,因此就有点黑了,这让人怀疑黑夜就是从这条街道开始的,从墙脚开始攀着墙壁往上爬的,一直爬到空中,然后覆盖整个城市。
 
  我冷得发抖,掏出烟点上一根,我看着那一点小火苗在眼前一跃一跃的就感到了温暖。我继续走着,不远处就出现了一小片灯光,那是中山公园的入口处,那儿有卖食杂的,我买了点刚炒不久的板栗,吞下去时感觉到胃部的温暖。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街已经在拆迁了,另一条是古街,两侧是木制房子,底层现在还有些店铺,里面多卖些日常用品,还有一个修车行和体育彩票销售点。这条街道是用大理石铺成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黑,这是岁月的痕迹,这些光滑的黑色是时间碾过留下的。
 
  胖子李的广告公司招牌就挂在二层楼上,在白瓷灯的灯光照耀下,和四处的环境相比,还可以算得上锃亮无比,我抬着脚踩上木制楼梯,踩一步就“吱咯”一声,我在实习时经常故意重重地跺着楼梯往上走,胖子李就从里面伸出脑袋骂道:“孙子养的,踩坏了可是要赔的,这房子属于保护文物,你可是在损坏文物啊!”我一听到这就会笑得差点翻下楼梯去。
 
  我走进屋子时,只有那个长得很猥琐的小详坐在电脑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胖子李出去吃饭了,等下就回来。”我凑过去想看他在干什么,他赶忙把显示窗口给关了,估计在看黄片,下面都搭起了“帐篷”,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小详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他把桌面的图标点了一遍,就上了搜狐网,随便找了条新闻点进去。
 
  小详虽然人长得抱歉点,仍然有着男性的基本需要,不过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见了女孩子会口吃。那时,他老是上天涯社区,然后看什么骨灰级泡妞十八法,天天回一些美媚秀的帖子,把自己的QQ留在那,然后QQ里加一大堆的女孩子,不过只要发了自己的照片过去,立马就没人理他了,有次他把我的照片发过去,结果和那女的聊得热火朝天,到最好那女的说要来这看他,吓得他以后都不敢搭理人家了,我那时候和胖子李就嘲笑小详,说这人最可恶了,往往是从精神上摧残女性,多半只是Q聊电话聊天,把精神恋爱进行得热火朝天,是现在的柏拉图,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小详打电话时是不口吃的。
 
  楼梯传来稀疏的响声,整座房子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好像有什么巨型的爬虫动物爬上楼梯,它浑身布满了黏液,用腹部行走,以前,我把这种想象告诉给刚刚上来的胖子李,他用卷着的纸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脑袋,骂我就是找抽。
 
  胖子李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风衣,掩盖了凸出的肚腩,看起来就不怎么胖了,他看我坐在那儿,就打着招呼走过来,满身弥漫着酒味,他走到我面前,故意哈了下气,熏得我差点晕过去,我骂道:“你嘴巴比茅坑还臭。”胖子李没回答我,我说:“你他妈的知道我要来,还跑出去喝酒了。”他挪过去一点,坐在绵软的沙发上,哼着气说:“这不没办法吗!人家是客户,人家就是你的上帝啊!他要让你钻狗道,你就不能走牛路。”胖子李说话慢悠悠的,我以前经常担心这家伙会不会说到一半断气了!不过,后来见多了就不奇怪了,他喝完酒就是这样的,不会撒泼,就是反应慢半拍而已。
 
  胖子李说了一会就靠在沙发上睡了起来,他现在就住在这,虽然只是一个破公司,但还是有些值钱的东西,比如电脑打印机等一整套设备,以前是小详住这里,后来我和胖子李发现房子怎么变得越来越抖了,又找不出原因。有一次胖子李半夜来公司办点事,就听到房子吱吱呀呀地扭着,痛苦得像个将要临盆的孕妇,他走上去后才发现小详在手淫。后来他就让小详回家去住,胖子李说:“这家伙一弄就是半个小时,而且动静极大,就差飞沙走石了,这房子再让他折腾几天估计就倒了。”胖子李沉默了下,然后说,“这样压抑下去早晚会出事的。”果然一段时间后小详就去了医院,走路时腿都开叉了,我和胖子李问他怎么了,他半天不说话,把脸都给憋红了,最后过了好久才说:“海绵体损伤。”我和胖子李差点把这座房子笑塌了。
 
  胖子李睡着后,我只好回陈皮良那,明天再来公司,第二天,我起来时外面起了很大的雾,玻璃上也蒙了层水珠,我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窗,那些水珠颤颤巍巍地站着,让我想到了胖子李的那座房子。
 
  我去了胖子李的公司后,他已经坐在沙发上品茶了,他看我来了就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昨天非常的抱歉,喝醉了。”然后按了下电磁炉烧水,洗杯、倒茶、抹沫,一整套做下来还真有点专业的感觉,他把沏好的茶端到我面前,我看着茶叶的颜色就觉得非上等茶,胖子李估计是知道我要来,就弄了点散装的茶叶来糊弄我,把那些精装包的铁观音藏起来了。我端起茶,吹了吹气,然后对胖子李说:“不会是你昨夜的尿吧!”胖子李刚刚把茶杯沿靠到嘴边,听了我的话马上吐了出来,茶水飞出去老高,溅到我身上,我跳起来。胖子李看着我说:“你这家伙就是嘴贱,要是你懂得说话,你飞黄腾达不是问题。”我回应道:“我性格就这样了,看来真是贱命一条啊!”
 
  从胖子李那出来后我就直接去街上找房子,我想必须马上从陈皮良那搬出来,他女朋友的驴肝脸可不大好看啊!昨天晚上就是三个人挤在一起,我睡地板他们两个睡床铺,我当时就在想要是半夜雄起怎么办?因此,我昨天一晚上也没睡好。
 
  最后在一条小巷里找到房子,这儿虽然距离市区有点远,距离胖子李的公司却很近,而且环境幽静,是属于别墅式的房子,不过就是有点旧,墙壁上的白灰都开始剥落了,难得的是前院有个花园,里面种了大量的花草树木,有芒果树、龙舌兰、水仙、香蕉树、美人蕉,品种繁杂得很,我选的那间房间就正对着花园,本来后面还有一间,窗口对着一个公园,有许多的人在那走动,我喜欢清净点的,就没要那间房子,而卫生间只有一个,如果旁边搬来个住户,那我只好和他一起用,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我马上去找陈皮良,从他那搬了出来,“不用那么着急的,再住些日子也无妨。”陈皮良推了推眼镜说,“放屁,你没意见你女朋友意见可大得很,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摔摔打打的,做样子给谁看啊!”陈皮良只好搬我一起拿行李,下了楼就招了辆出租车,直奔自己的小屋而去,到了后,我把陈皮良赶去上班了,他有点失望地走了,他这人有时候就是热心过了头,如果两个人在这,估计半天也不能把房间弄好,因为他老是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做,就有许多的意见,我想还是先让他滚蛋吧!
 
  到了晚饭时间我就把房间整理好了,跑出去买了几件东西和几桶泡面,回来时,房间已经变得十分昏暗了,我开了灯,又找房东接了一暖瓶的开水,然后吃起了泡面。吃完面感觉累了就躺在床上睡觉,我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手机铃声吵醒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下,是黄惠的,我没有接,我想她对于我只是一种习惯,日子久了这种习惯就会没了,因此,只要克制住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好的,就会不想她的。铃声响了两遍就没了,我看了下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半了,我居然睡了好几个小时,我的脑袋昏沉沉的。
 
  等脑袋的那股昏沉沉过去后,我就变得无比清醒了,之后我渡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我不知道该去干什么,现在都已经是半夜了,掀开窗帘往外看,外面几乎一点灯光也没有,我掏出手机,有几次差点忍不住打电话给黄惠。我从行李箱里拿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我在大学时经常在睡不着时读它,意识流的小说对睡眠是很有帮助的。我翻开第一页,尽管那个开头我已经看了无数遍,不过我还是决定再次从头开始,因此,我没有一次把这本书看得超过一百页,“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的地躺下了。有时候,蜡烛才灭,我的眼皮儿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半小时后,我才想到应该睡觉;这一想,我反倒清醒过来。……”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在我的身上,因此,无论我读多少遍都没厌倦过,等我看到第二十页后,疲倦开始爬上来,我坚持了一会儿,想着人一定要有坚忍的意志才能成就伟大的事业,我打着瞌睡坚持着,不过我忘了读《追忆似水年华》的初衷就是想快点入睡,不过等我意识到这点,却又马上清醒了。我不知道最后自己看到第几页,书本掉到地上,我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载着黄惠在这个城市的小巷里穿梭着,她用手轻轻地搂着我的腰,我感觉好温暖,边上谁家花园里的木棉花开放了,一簇簇缤纷得像故意堆砌的。等我醒过来时,才觉察到那是梦,那股温暖瞬间为现实的冰冷所击碎。
 
  灯还亮着,我的衣服也没有脱,我躺在那好一会才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关了灯,又躺在床上了。四周一下变得无比黑暗了,我侧耳细听着,外面很安静,不过有种细微的响声,稀稀疏疏的,像雨滴声也像露珠从草尖掉落的声音,还有一两声青蛙和蟋蟀的叫声,然后就是树木吸允养分的声音,我感觉到这种声音了,他们和着树木往上生长的“噼噼啪啪”声,像一个婴儿吸着奶头,旁边开着小音量却无信号的电视机,这许许多多的响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排着队列从我耳边走过,静静地接受着我的检阅,然后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所事事,胖子李一直在业务上没什么长进,我也就无法帮他写策划、做广告,我每天就去公司坐上半个小时,上上网之类的,不过这也无趣,然后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泡茶,再接着就回去睡觉,那段时间也正好处于春困期,因此一躺下就睡得呼呼响。一般情况下都是小详一个人在那,他天天都浏览黄色网站,最后终于中了传说中的“熊猫烧香”,一打开电脑就有一只熊猫在那使劲地拜着,气得胖子李脸色发青,最后搬到专业的电脑店才搞定,为这胖子李扣了小详两百块钱的工资。
 
  我在床上翻着,怎么也睡不着了,春困一过,我只要一躺在床上,脑袋就马上清醒了,我在想着,胖子李要是再没什么事情做,我就该先找点别的事情来干,我想晚上应该去找下陈皮良,看他有没有路子,帮忙介绍下。
 
  晚上和陈皮良还有他女朋友在西餐厅吃牛排,刚想开口问,胖子李就打电话过来,要我马上过去,他在KTV里等着我,“今天这个客户有点刁,赶紧过来帮下忙。”“我还在吃饭呢!”“吃个屁,先过来这边。”我和陈皮良说了下就打的过去了,胖子李在外面来回走着,他见我过来,就跟我一起进去。
 
  我后来才知道胖子李要我干什么,那个客户是个女的,一看我进来眼睛就亮了下,胖子李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副经理,我在想着什么时候公司里也有副经理了,就被胖子李按到那个女客户旁边,我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因为距离比较近,因此,尽管房间里灯光昏暗,我还是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我想胖子李不会把我当鸭使吧!那个女的就把手搭在我的大腿上,上下摩擦着,我把她的手拿开,径直走出了KTV包箱,胖子李从后面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你小子的跑什么跑?”我回过头望着胖子李,“你是不是把我当鸭使?”“放屁,我是看这个女的这么有钱想给你个机会,怎么说你也是有点资本的人,要好好利用,你小子竟然不领我的情,走,走,跟我回去。”我挣脱开胖子李的手,让他滚蛋,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去公司,后来是胖子李打电话过来,给我倒了歉,说最近公司要搬迁了,你还是回来帮忙吧!我不知道胖子李是哪儿弄来的钱,把公司搬到市区的套房里,胖子李说这的破房子,要是来次七八级的台风估计就倒了,再说人靠衣装,咱就是家再有实力的公司,如果一直都窝在那,就是客户长了十双伯乐眼睛,也不会发现的。不过公司搬到市区后,距离我住的地方有点远,幸亏有路公交车可以直达。
 
  那时,我旁边的屋子里搬来了一个女子,长得眉清目秀的,外表看起来挺纯洁的,披肩长发,经常穿一件淡紫色的衣服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刚一看还有点像学生,我回来时她正在搬东西,有个木箱搬不动,我就帮她搬了。
 
  虽然那个女子长得有点姿色,不过,我还是不希望有人搬来,因为从那以后我就得和别人共用卫生间了,特别是个女孩子,麻烦事忒多,基本一早上都窝在里面。因此,我经常捂着肚子拿着草纸,或者双腿夹着,按着膀胱,在外面敲门,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她总是说还早呢!然后,我就必须到一楼房东的厕所方便,为此房东也很有意见,她说当初租房时就说好了,你们共用上面的厕所,我说:“阿姨啊那女的一占就是一整天,就跟是她家的一样,我怎么办?”阿姨说:“你也知道女孩子麻烦事多,那你早上就早点起来吧!”“那你还是杀了我吧!我高中时都从来没有在六点前起过床,大学时更是养成了早上九点半后起床的习惯,现在为了和一个女的争厕所而提前起床,不可能。”
 
  不过,自从那个女的来了后,卫生间也变得干净了许多,阿姨经常在我面前唠叨:“以后吃饭时,也不会闻到那股尿臊味了。”因此,我也就不好再抱怨了,大不了晚上少喝点东西,早上坚持一会儿到公司再解决。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丘连恬,她好像平时也很忙,我们一般只是在早上上厕所时相遇,这时候大家都急于解决问题,也不好多问。有次我又没事可干,想回来睡一会儿,我躺在床上刚要酝酿睡觉的情绪,隔壁就穿来了敲墙壁的声音,我想她是在敲钉子吧!然后一声很重的敲击生,声音很钝,敲在肉上的感觉,还有锤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估计敲到手了,我过去时她正按着自己的手指,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我马上去房东那借了酒精和纱布,先用酒精消毒,然后再帮她包扎,然后,帮她把那颗钉子钉上,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抬起头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以为你去上班了,所以才敲钉子的,打扰你了。”我摆摆手,“没关系的,不用这么客气,都住隔壁,这么客气的话以后会不好意思的。”她听了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几天后她请我出去吃饭,本来要去一家很出名的西餐厅,那的牛排不错,到时才知道这几天一直在装修,没有营业,然后我建议去一家粥店,我上大学时黄慧带我去过,她大学最伟大的成就就是基本把这个城市的小吃店都逛了一遍。不过我也只去过一次粥店,因此到现在也不记得它具体在哪一条街了,只隐约记得是在南昌路。我们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她喝了口就说这的粥的确不错,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然后很好奇地问我怎么知道的,毕竟男的吃饭一般不挑地方的,“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带我来的。”我喝了口粥回答道,“原来你也是Z师院毕业的,”她惊讶地看下我,接着问:“是哪一届毕业的?”“06届的。”“我也是。”
 
  我大学读的是新闻,她读的是经济,我们分属于学校的两个校区,而且基本不交叉,因此我们几乎没有一点印象,我笑着说:“难怪了,怎么对你这样的美女没什么印象呢?”她淡淡地笑了笑。之后我又带她去了家扁食店,以前我和黄慧很经常来这,这的老板一见我来,就会把醋藏起来,说他店里的醋基本是被我吃光的,丘连恬笑着说不信,等我和她到了那,老板端上扁食,一看我倒醋的样子就说:“原来是你小子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还是那么爱吃醋啊!”我说:“老板,我都已经毕业了,这么久都没忘记你这醋的味道,因此今天特地来品尝一下。”老板听了,脸上的肉笑得差点抖下来,“那你就慢吃吧!”丘连恬在旁边捂着嘴笑,“你还真的会吃醋啊!”她吃东西时基本不加任何的调料,她不喜欢辣也不喜欢酸。
 
  丘连恬在一个公司做文秘,基本也闲得没事干,一般都是到处乱跑,因此,我和她经常出去玩,大学时大家都觉得在这个城市有四年的时间,什么地方都会去的,直到毕业了,才发现自己哪儿也没去,再想去时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和丘连恬还算幸运,可以再去那些当初想去的地方,我们乘车逛了附近的旅游名胜,还去了一次海边,尽管我以前见过无数次的海,但我还是觉得那次的海水是最碧蓝的,我和她站在海岸边,因为还不是旅游旺季,海边只有我和她,还有几个在远处找贝壳的人,我们把手做成喇叭状,然后在海边喊着对方的名字,我在那时感觉自己是和黄惠在一起,丘连恬的叫声,让我想起大学时,黄慧在我宿舍楼下扯着嗓门叫我名字的时候。
 
  我有很久没去公司了,胖子李打电话问我。
 
  “跑哪儿去了,这么久不见人影?”
 
  “就在这边呆着,你那又没有什么屁事,我过去干什么,和小详一起手淫啊!”
 
  胖子李听我这么说就笑了,“你现在过来吧!最近要有一桩大买买了。”
 
  “你什么时候做过大卖卖?”
 
  “不要扯嘴皮子了,快点过来吧!我等着和你商量下。”
 
  我过去时看到胖子李严肃着脸坐在沙发上,这是他极少用的表情,我坐在他对面。“最近国内有家大集团要来这开商场,然后需要一家广告公司来做这个地区的消费调查和品牌推广,咱们有机会了。”
 
  我听了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胖子啊!咱们只是做点小广告,消费调查品牌推广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不是咱们能干的,咱们这只有三个人,怎么做,那么专业的事情。”
 
  “你死脑筋,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大学,就不会想办法再弄点人过来。”
 
  “那你是要招聘啊?”
 
  “招聘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和那老板谈好了,他过几天就来视察咱们公司。”
 
  “那怎么办?”
 
  “你不是很熟悉Z师院吗?那的学妹你认识不有一大打,先弄几个过来,如果她们这次表现好,那咱们以后还可能正式录用。”
 
  “不过,她们即使来了也没什么用啊!忙可能帮不上,乱倒会填一大把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人数够了就行。”
 
  “好吧!只要你不把她们给卖了,我就帮你找几个。”
 
  “这个当然不会了。”
 
  我那时候还对胖子李的阴谋一无所知,因此很尽心尽力地奔跑着,我去了Z师院,用了过去的关系,找了五个学生过来,三个女的,两个男的,而且都长得很不错,其中有个女孩子还是班花级的,胖子李看了笑得合不拢嘴,然后,要我帮忙把公司以前做的一些项目改一下,比如把做了一个商店的招牌改成做了一个大型的户外广告,我问他这样有没有问题,他说不会有事的,毕竟这种搞假很多公司都做,咱们不做怎么竞争得过别人,有些我实在改不下去的,他就自己来。
 
  那段时间Z城经历了一场台风,我坐在屋子里写策划,关于那个商场的品牌推广策划,外面风雨飘摇,天上乌云密布,我把窗开了一小缝,风马上塞了进来,夹杂着一两滴雨滴,砸得人生疼。我突然想起丘连恬,她最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说没空,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屋里,我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我想台风天她能到哪儿去,打了她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外面玩了。“台风天能到哪儿玩?”“我在这朋友多了去了,先在他们这边住几天再回去。”我不知道她说的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心里有点不好受,刚想问她就挂了电话。
 
  院子里,香蕉树的叶子折了好几处,龙舌兰还是那样坚硬,没有半点屈服的样子,前几天刚开的美人蕉的花朵被吹得不知去向了,雨猛烈地扫着窗户,风也一直在摇撼着,我担心这窗户会不会一下就破裂开。天上的乌云快速地变幻着,像小时候看动画片时,某个妖怪将要出场的画面。房东敲了敲门,叫我台风天多小心,不要出去。我向这个慈祥的老太太道了谢,然后倒了杯水继续写策划。
 
  胖子李打电话过来,说那个老板把日期推迟了,最近台风,我挂了电话,立马不写了,爬到床上睡觉。有时候人就是有这样的惰性,前几天胖子李还在催的时候,我通宵了好几次,现在日期推迟了,尽管只剩下一点点了,不过我还是不想写了。可我爬上床时怎么也睡不着,我突然又想起丘连恬在干什么?不过,想想我和她又没有什么实际的关系,也就只好作罢!我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找酒,前段时间还和她在这喝酒,不过不知道还有没有,我找了一圈也没有,看来那天都喝光了,不过,我现在特别的想喝酒,巷子口就有个酒吧,我想应该上那去。
 
  我打开门出去,房东担忧地问:“要出去吗?”“是啊!临时有点事。”如果我说是出去喝酒,她会觉得我疯了。我撑着伞走过院子,风差点把伞吹翻过去,想不打伞可雨点砸得人生疼,房东从里面拿着一个斗笠出来,“如果不远就戴这个出去吧!”斗笠是用大片的竹叶做成的,用稻草箍的,这东西记得只有农村里有,我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去,房东以为我是嫌弃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连戴了斗笠都感到害羞了。”她说完转身进屋去了,我笑了笑出去了。
 
  我戴着斗笠在小巷里走,老老觉得有东西在提着我,斗笠一摇一摇的,我沿着墙根往前走,小巷里的东西都在飞舞。一会儿就到了那个酒吧。
 
  酒吧里的人很少,我进去时看到了丘连恬,他和一个男的在角落里搂着吻着,两个人的手在彼此的身体上饥渴地行走着,我的心像被蛰了下地疼,突然想到我和她根本没什么,她也不是我女朋友,我来酒吧是为了喝酒,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她转过脸时看到了我,脸上流露出惊讶,不过马上又镇定下来。她推开那个男的,走到我这边,“怎么台风天也出来喝酒?”“无聊就出来了。”“这可奇怪了,你最近不是忙得很,打你好几次电话都说忙。”“这不遇到台风,事情也就推迟了,这么忙突然间的闲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本来想在屋子里睡觉的,可是睡不着,就出来了。”我本想问她为什么骗我,不过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丘连恬坐下来,要陪我一起喝酒,我指了指那个男的,意思是他怎么办?也一起来喝吗?丘连天摇了摇手,“刚认识不久,不用了。”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和丘连恬一共要了五瓶酒,她刚才已经喝了点,因此只喝了一瓶多,我喝了大部分。两个人都有点醉时就回去了,走出去时,被风一吹我就清醒了,不过,她还是有点醉,还好这时雨小了一点,我扶着她往回走,她略显娇小的身体软软地靠着我。风在巷子里肆意奔跑着,我们两个像风里的两片落叶一样摇着,走过院子时,把房东吓了一大跳,她问我们干嘛去了,我没回答。她可能没看出我喝了酒,但丘连恬的醉态却十分明显,她就在后面跟着说:“这闺女怎么喝成这样啊!”我想如果告诉她,丘连恬还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接吻,她估计会被吓晕过去。
 
  我用丘连恬的钥匙开了门,把她放到床上,脱去她的鞋子,然后把所有的窗户都关紧,接着自己也回屋子睡觉了,我在半夜时被膀胱的膨胀感憋醒过来,上了趟厕所,这时外面已经没有风声了,估计台风已经过了,我又回去接着睡了。
 
  第二天,我被丘连恬的拍门声惊醒,我迷迷糊糊地开了门。
 
  “这么大清早的拍什么门?”
 
  “睡不着。”
 
  “那就别睡了,该去哪就去哪儿玩去,我还要睡觉呢?”
 
  “我想睡觉,可是有人不让我睡。”
 
  她让我去她房间看看,我推开门进去,往窗户外一看,才发现连太阳都出来了,公园里虽然还有积水,但是一个个大叔大妈就跟憋了一冬天的鸭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出来活动了,他们穿得火红色的衣服,把腰扭得像水蛇一样,还敲锣打鼓的,难怪丘连恬睡不着。
 
  丘连恬拿起枕头去我的房间,趴在我的床上睡觉,我问她,“我睡哪儿啊?”她要我睡地板,我想还是不用睡了,地板那么硬,睡一觉估计会全身疼的。我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然后就坐在电脑前继续写策划。
 
  我写了几百个字就写不下去了,我看了下睡着的丘连恬,才发现她的睡衣很性感,我的眼睛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股蓬勃的力量在我裤裆里酝酿着。这时丘连恬突然睁开眼,和我的目光相撞在一起,我赶紧转过脸,假装盯着电脑屏幕。丘连恬伸出手,做了个勾手指的动作,要我过去,我俯下身时,她一把抱住我,然后转了个身,把我压在下面。
 
  我和丘连恬吻着,互相抚摸着,这时她突然抬起头问我有没有避孕套,我说我一般不带女的回来,因此没。她骂我装清高,要我去她那边的抽屉里拿,等我拿回来时,她就抱着枕头靠着墙壁坐着,我拿着一个避孕套坐在她旁边,她突然伸出脚,把我踹到地板上,我的屁股被摔得生疼,我站起来时骂她,“你他妈的要干什么,要做也是你提出的,不要做就早说,你他妈的踹我干什么?”她恶狠狠地看着我,像狼一样,然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所有男人都跟禽兽一样。”我愣愣地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丘连恬跟我说,以前有个男的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她觉得他们真的能够过一辈子,因此,她决定和他上床,那个男的第一次进去时,疼得她也踹了他一脚,他就掉到地上了,不过,他没有生气,他站起来时还很小心地安慰她,说第一次都是这么疼的,那的确是丘连恬的第一次,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的还有另一个女朋友,而且交往很久了,比她还要久,她那时候就绝望了。从那以后她也开始玩了,而且已经有好几次一夜情经历。丘连恬跟我说这个时,面无表情,然后又恶狠狠地说,“我说这个并不是想博得你的同情。”然后抱着枕头回房间了,从那以后我和她又突然陌生起来了。
 
  那个老板终于来了,穿了一条沙滩裤和一件彩色T恤,脚下拉着双拖鞋,长得跟山上被烧过的木头疙瘩一样,胖子李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然后依次介绍公司的概况和人员,接着又谈了公司的潜力,然后两个人在沙发上泡铁观音,那个老板说他看了那个策划感觉很不错。胖子李搓着手说这是公司集体的结晶,其实策划是我一个人写的,不过胖子李说了,这就算作集体劳动的成果吧!不然人家会觉得咱们公司的整体素质不行。我答应了,不过要胖子李以后多加点工钱。
 
  最后这个项目拿了下来,胖子李高兴得像个小孩一样,他比着手说至少有五十万资金。我想这也不是你的钱,高兴个屁啊!到时候搞不出来看你怎么办?但我没想到胖子李那么大胆,竟敢把这笔钱给吞了。
 
  这件累人的事情过去后,胖子李给了我一星期的假,我想好好的休息下,就去找丘连恬,毕竟那次后我们好几天没碰到了,我一直都早出晚归的。我在屋子里等她,阿姨走过时我问道:“阿姨,丘连恬什么时候回来?”阿姨说:“她已经搬走了。”我打她的手机,也已经关机了。我想走了好,虽然我心里有点空落,还是这样安慰着自己,因此那几天我一直在屋子里睡觉。
 
  我是三天后接到小详的电话,他说胖子李跑了,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跑了,小详在那边扯着嗓门大叫,“胖子李卷了五十万的钱跑了。”他说着就哭了。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睡意全无。我急忙穿了衣服赶过去,那儿已经被查封了,小详坐在楼梯口,一脸的泪水,“我都跟他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耍了我。”我安慰了小详几句,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就懒得安慰了。
 
  我和小详都被派出所叫去好几次,不过幸亏胖子李拿了钱,并没有拿我们两个做垫被,不然我和小详就麻烦了,毕竟我们两个跟了他那么久,而且帮胖子李做了许多事情,不过,我们两个也还有两个月的工资没领,其他人基本都是临时雇来的,只当是上了一次当。
 
  我觉得应该离开这了,我开始收拾东西,我一刻也不想多呆了,也许黄惠才是正确的,我本可以按她说的那种方法一直走下去,不过我却放弃了,就像她当初说的:“就你那骨子里的孤傲能值几个钱。”我给陈皮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要走了,他说怎么也不先通知下,我说没什么好通知的,如果有空的话就来送下。我跟房东说要退房了,我交的是半年的钱,房东退还一些给我。我一个人走出那条小巷,然后打的去车站,我突然想起来,我不知道要去哪儿,真的,我望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不知所措了,就像一个农村的孩子刚来到大城市时感到的无助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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