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梦
三月碧云天,东风著意,忽儿细雨含烟迷离,一番轻洗,竟是满地红花堆积。如是烟光美景,怎不令人心旷神怡。
书生某寻觅至此,香远如故,亦步亦趋,见小桥流水,落红翩翩,便是满园桃林,雨过花含羞,争齐斗艳,竟也红得孤独。越桥而过,顺流直上,便有农舍茅屋,炊烟似雾,檐雨如帘。见此间微妙情景,书生倒忘了其所以然,赞不绝口。
狗叫声引出一五旬老伯,年富力强,敦实可亲。雨过天晴,忽有客人乍访,但见来者衣着朴实,憨态可掬,年纪轻轻,相貌平平,感情是个落魄书生。
书生含笑施礼,老伯欠身,便把这独溜溜的后生引进屋里。虽值阳春时节,乍暖还寒,雨过之后,湿雾氤氲,却还有些冷意,何况书生刚被淋雨。一进茅屋,灶堂柴火正旺,暖意横生。老伯教书生自便落座,朝里屋喊:“闺女,给客人沏壶热茶。”姑娘应声而出,轻飘飘一个身影便晃过书生眼前,白皙皮肤,粉红裙罗,小家碧玉,清秀可人,令书生好生惊讶,小小陋室,竟有这等标致的姑娘。
二人相互打量片刻,姑娘含羞便去,书生静坐凝思。不多时候,姑娘携来茶壶杯盏,亲自斟满。书生此方得见女子玉藕样的手臂连着纤纤细指把住茶壶,整个倒水的动作竟是轻盈别致,虽把脸侧向一旁不敢看他,但面颊的红晕恰似枝头花瓣,出落得娇嫩嫩的。女子倒完茶,未等书生还谢,就又退回灶堂去了。
窗外夕阳西斜,桃红无数;窗内残红晚照,清茶飘香,书生便自行陶醉,龙翔凤翥一番遐想,沉溺不已。但醉的何止这美景香茶,恰恰是那含羞答答的妙龄女子。一杯热茶入腹,书生起身,向女子说道:“小生可否到桃林里转转?”姑娘在里屋应道:“公子请便。”书生又说:“门有厉狗,还请姑娘解围。”女子也不作声,自顾来到门口,挡住了狗,低头让到一边,好让书生出去。
书生借机看她眼睛,闪烁如流光,小口小鼻,更能牵人心肠,于是立在门口动弹不得。四目又对视良久,女子低下头去,矜持不语。书生只觉呼吸急促,一颗心怕要蹦了出来,赶紧跨出门来,回眸笑道:“桃林深深,小生怕会迷路。”女子嗤之以鼻,心想,真是一介书生,七尺之躯,也怕迷路,但嘴上却细细的说:“小女子愿为公子引路。”说罢径自上前,书生尾随其后,去了那花丛深处。
一路无语,徘徊良久,书生深望桃林,一层层的红,美得不可收拾,素素的清静,却也灼灼耀眼,一时兴起,忍不住念叨起来,说些许赞美和高兴的话。女子见他彬彬有礼,谈吐不俗,也是心猿意马,频频点头,心中自然痴想开了。书生偷看女子的模样,情不自禁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见示。”女子轻道:“小女子名叫子矜。”书生似在仔细琢磨她的名字,和她的人一般雅致,不由说:“好名字啊!姑娘芳龄几何?”子矜摆弄衣角,停过半晌,才迟迟的说:“今年十八。”书生听她的莺声燕语,更觉心动,冲口道:“小生痴长姑娘两岁,不知姑娘可曾许了人家?”此句问得子矜满面绯红,那脸色与花丛交相辉映,更显得娇嫩欲滴,光艳照人。她带着羞涩的微笑摇头,任凭书生再问什么,也是绝口不答,书生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言,忙说:“姑娘害羞了么?”
子矜双手掩面,扭头便向茅屋跑了去,书生忙喊:“姑娘留步!”边喊边跟了回去,几步之遥,便又追到茅屋下面,子矜跑到门口,驻足不动了,晚风抚裙,身影婉约。书生见此情景,忽地想到一首诗,于是念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枝换酒钱。”子矜听得书生把自己比作了仙人,心下大悦,也忘了羞涩,转身赞道:“公子好才华!”书生悬着的心放松下来,正想进屋继续品茶,但见山边只剩一抹红,眼看天将变黑,若不及时回城,投了客栈,怕要栖身在荒野之领了,于是就向子矜作别。
子矜也是依依难舍,小心地说:“公子何不吃了饭再走呢!”书生分明看见子矜说话的时候,眉间露出一股黯然的神色,当下明白了姑娘的心意,奈何天公不作美,太阳即将落尽,不走不得,只好柔柔的说道:“谢谢姑娘美意,小生这就作别,改日再访,叨扰之处,还望海涵。”子矜轻轻摇头,悠悠说道:“我送公子过桥。”
也是一前一后,两人行至桥头,溪水涓涓,归燕棉棉,忍不住又对看起来。书生递过自己的折扇说:“子矜姑娘,这把扇子送与你作个纪念吧!”子矜却缩手不肯收:“公子的随身物品,怎可轻易送人呢!”书生叹道:“你我相逢于此,便是缘分,区区一把扇子,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不要它,莫非嫌它太轻了么?”子矜急忙辩道:“公子哪里话,如是这般,我便收下吧!”于是才接过扇子。书生拱手道:“姑娘留步,小生去也!”子矜咽着嗓子挤出四个子来:“公子保重。”然后看书生的影子走下桥去,待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打开那折扇,扇面提有一首小诗,落款是“崔护”二字。子矜轻叹:“原来你叫崔护呀!”
时光荏苒,岁月入梭,来年又是春暖花开时。京城繁华地,花红酒绿,车水马龙,眼忙心乱,怕要让人糜费多少光阴。
崔护得宠黄恩,一朝金榜提名。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喧哗过街,好一派奢华景象。热闹过后,自要回乡省亲。崔护心念着子矜姑娘,一路风尘,马不停蹄,紧赶慢赶,赶到了小桃林。
正是艳阳高照,花草芬芳,昔日一片桃林殷艳如往,生机盎然。崔护下马,寻着小桥,独自朝茅屋走去。越近茅屋,越走得慢,一年分别,故地重游,倒有几分腼腆。走到跟前,却见屋门紧锁,墙隙生草,尽然萧索,显是早已无人居住,哪里去寻子矜的阿娜身影。崔护站在原地闲想了一阵功夫,终无头绪,黯然神伤,一番感叹,只得唤来随从,取水和泥,就地崭草,把茅屋修葺一通。又叫书童取出文房四宝,亲自研墨,写出一首诗来。
诗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写罢,命人将它贴在门上,呆看许久,暖风依依,春水溶溶,无奈摇头,怅然离去。
衣锦还乡,老母自是欣慰,摆酒宴客,一忙就是几日,忽有京差来报,要崔公即刻动身上任。崔公不敢耽搁,携同老母家眷,一并奔赴异地。
事务烦琐,崔公只得夜夜对月思念,食不甘味,睡不足眠。老母见他这般模样,问他心系何事。他把与子矜邂逅的事情说了出来,并打算差人去寻子矜。老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朝廷事务要紧,待安顿下来,再寻娇妻美妾不迟。”崔公心想老母言之有理,仕途遥远,岂能为儿女私情分心,于是只好打消念头,把心思花在公务上。
再说这子矜姑娘,自与崔护分别,一把折扇,睹物思人,日思夜想,自忖他若对我有意,必定还来,哪知去了三天没来,一月没来,三月没来。于是思念之心日益加重,也是昼不能食,夜不能寐,美目顾盼,望眼欲穿,日渐憔悴。旧日房前飞燕,和风细雨,君在何方,天明黄昏,细数黄叶落尽。后来独觉怕是没个盼头了,万念俱灰,竟生了一种病,人变得痴呆起来。
老伯只得带她四出访医治病,辗转迤逦,几番周折,终是无功而返。等回到桃花林,发现茅屋门上的诗,子矜的怪病竟奇迹般的好了。子矜满心欢喜,原来他来过,证明他心里有我,当下便又去打听崔护的下落,得知今日的崔公绝非往日的书生了,多少佳丽良姬情愿为他投怀送抱,他还会在乎你一个乡野村姑吗?子矜颓然,满腹希望顿时化作了缕缕青烟寂灭,只得回到桃林,侍弄桃花,心想,如果他心里真的有我,一定还会来的。
花落不能拾,雁过不回头。梦断武陵溪,往事难追。子矜度日如年。红尘古道,过尽千骑,没有一骑是催护。子矜日日对溪洗脸,对扇梳妆,丝毫不敢怠慢,怕哪一天他就真的来了。
一熬就熬了三年,眼看又是开花时节,书生在何方?泪眼问花,惆怅几许?泪就在此刻干涸了。来年的燕飞天外,露滴梧桐,她是看不见了。但她还在想,人却瘦到枯竹一般,昔日风华英貌,无迹可寻。老伯无奈,把她放到里屋的床上,夜间点盏油灯,无数桃花悄悄绽开,但她不知道。
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她在迷糊中呢喃:“只要能见崔公子一面,死也瞑目。”悲凄的声音被春风吹得了无影踪。老伯抹着泪托人去寻崔护。是夜,崔公梦到了子矜,笑厣如故,醒来竟是镜花水月,空喜一场,徒增寂寥。于是借酒浇愁,酒入柔肠,魂牵梦绕,更是愁上加愁。以后夜夜如此,一场愁梦酒醒时,斜月却照深深院。
事过五天,有人来报,说子矜有约,并呈上折扇。崔公喜上眉梢,策马狂奔,日夜兼程,风雨不歇,两天时间就到了桃林。崔公下马,喊着子矜的名字,直奔茅屋,即便这样,已然迟了,子矜刚刚咽气,眼睛张得很大。
崔护一头撞在床边,大呼一声:“子矜啊!我来迟了。”话音刚落,刹那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掀扯着满枝红花,摇摇欲坠,不久,花瓣尽数落下,堆积如坟。
崔公捧来花瓣,撒在子矜身上,多少个来回,竟堆成了一座硕大的花床,屋内红装一片,香气四起,但子矜的脸依旧苍白。崔护握住她那纤手,冷沁如冰,心如刀割,立时泪如雨下,泪水全滴在她脸上。崔护如此执意悲哀,手没有松开,泪没有停止,白天如此,夜里如此。
第二天,泪干了,神情恍惚。
第三天,胡子长了寸许,人瘦得只剩皮和骨,几近昏阙。
到整满三天的时候,突然一声响雷,骤雨倾盆,淋洒不停,冲散满地碎花瓣,天明时分,雨过天晴,枝头又排满了花蕾。子矜的手一阵温热,嘴唇变红,面若桃花,她就这样活了,继而把身体的热流传给崔护,崔护便也醒了过来…
我醒过来,在枕边摸索半天,哪有子矜身影,原来是坐了一场关于桃花的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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