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俱来的,我喜欢阳光,喜欢海。西南的阳光很充足,却没有海,我就经常到一个叫做阳光海角的茶室里幻想海。
我迷恋那里的落地窗、玻璃茶几及各种版式的《梁祝》。谁也不知道我的寂寥就是在这里抹逝的,谁也猜不到我隔着落地窗看霓虹灯闪烁及人群涌动时的心情,谁也勾画不出我幻想的海的样子。
我就一直坐着猜自己的心,这个时候,一个叫做秋秋的服务生总是隔三差五的来给我续水,然后在我听得到的范围里背罗兰小语或港台明星的歌词,她告诉我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女孩子都是漂亮的,她们在炫耀自己的美丽。另一个叫做波波的客串服务生总是有意无意的给我推荐啤酒,然后用她留有很长的涂得五彩缤纷的指甲的小手,夹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为我点烟,她告诉我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女孩子都是不漂亮的,她们在试着让别人发现她们的美丽。
我又迷恋上了隔窗看人。我曾经不只一次的想,茫茫人海沧海桑田,多少女孩子从我眼皮底下溜过去的时候,谁来陪我坐坐呢!每当叹息的时候,秋秋或波波又总是坐下来,绞尽脑汁去描绘她们心中的海给我听,她们说海有牛仔裤的蓝颜色,海象她们天真的大眼睛。
我说,你们就亲自去海边看看吧!回来以后告诉我,谁说的和我想的一样,我就娶了谁。
臭美,她们总是这两个字。谁稀罕嫁给你呀!事实上,秋秋和波波都很清纯漂亮,只不过我觉得她们有点俗罢了,她们恰到好处的讨好我,无非是想留住我这个常客,当然,如果最终能嫁给我,确算她们生平最大幸事。
后来认识了莲,她是在海边长大的,随母亲来到这,在一家私人的幼儿园里工作。
她总是在某个固定的时候从窗下经过,背个书包,打一把天堂伞。她的皮肤很好。
如果我正好做在里面,而她正好打这经过,我们就会相视而笑。我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大晴天还打伞,但都没有机会。如果上天偏要安排点什么给你,你是推不掉的。有一天终于下雨了,她跑到窗下避雨,那天她没有打伞。尽管橱窗的玻璃已经模糊迷离,但我还是认出了她。我招手示意她进来坐坐,但她笑着摇头。她的头发上沾满了细微的小水珠,样子有点狼狈。
我叫来了秋秋和波波,对她们说,假如她们中谁能出去邀来外面的女孩,我就娶了两人中的任意一人。
臭美、自作多情诸如此类的话两人唠叨了一堆,最后还是出去了。我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样的话去说服外面的女孩,总之女孩是坐到了我的对面。从此以后,秋秋背罗兰小语的声音没有了,波波的彩色指甲也不在我面前炫耀了。
她用普通话告诉我她叫莲。我说你不必说普通话,这样显得太别扭,但她说她就会普通话,没办法。
她的手总是紧紧的护着书包,似乎里面藏了不少秘密。她不健谈,只会笑或者脸红。我请她喝绿茶,她说谢谢,隔天回请我。
她始终没有碰茶几上的杯子,直到雨停了,撂下一句再见,红着脸跑了。
我在阳光海角买单的时候总是签字,月底结帐,大部分薪水就这样挥霍了。
第二次见到莲的时候,有点突然。她在我之前到了茶室,说是回请我,其实我一个大男人的怎么好意思要女孩掏腰包呢!大部分时间我是拮据的,但至少我还能承受约见一个女孩的浪漫开支。
她告诉我在这里她没有异性的朋友,我算是第一个。第二天是礼拜天,我约她早晨一起爬山,她点头答应。
因为是她第一个异性朋友,我的希望就在阳光海角的长青藤上唱歌,《梁祝》的音乐已不再动听,莲的嫣笑和怯生生的表情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也许她就是我要找寻的女孩,但她却若即若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准备了许多浪漫的说词。山麓里没有她的身影,等了很久很久,她始终没有赴约,我的心好像一条极小的虫子钻了进去一样,难言的感觉让我郁闷了一个上午。最后,我轻轻的骂了她几句。
回来以后,我的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个短信息——突有急事,不能应约,望回电。小虫子悄声匿迹的从我的心里溜了。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的妈妈突然发烧,正在医院挂点滴。
我掏出兜里仅有的钱,买了许多水果去医院。
病房里却不止她们母女二人,我见到了高中时的同学大东和他的妈妈在病房里,四个人聊得很开心。莲和大东面对面的坐着,她的脸上有自由的笑,有面对我时没有的怡然。她不是说没有异性朋友的吗?我的心在无尽的慌原里奔跑,结果一头撞上了带刺的仙人掌。
我把水果摆在门口,默默转身。但是她发现了我,她跑到门口说,怎么不进去呢?大东也看见了我,朝我喊老同学,怎么是你呀!
我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尴尬。莲说,大东的妈妈是她们幼儿园的园长,大东一家是除了她妈妈以外最亲的人了。我来不及去想我到底算什么,却挖空心思的想着退出房间的理由,然后暗骂自己傻瓜一个,为什么要来医院呢!她和大东的亲密让我觉得很孤独。
回到阳光海角以后,波波和秋秋都问我和莲到底怎么样了,我说以后会很少再来这里了,因为隔窗看人的慧眼永远识不破女孩骗人的伎俩。尽管我没有理由和权利去褒贬莲,但她所谓的我是第一的假说,让我在见到大东后心存不悦。
不知怎么的,我迷上了赌博,我觉得牌局上的大把挥霍比喝茶有意思多了。
波波和秋秋偶而打电话告诉我,莲又坐在了大东的车上,莲又和大东并肩逛街…有时候也告诉我,莲独自在阳光海角里,似乎再等谁。我骂波波和秋秋,为什么老留意莲的行踪呢!其实是我自己不知道,她们替我留意莲的行踪,是在乎我罢了。莲没有电话给我,也没有短信息给我,她以为在茶室邂逅的默契还能找到,或许她以为可以通过喝茶的感觉,从别的男人身上借到一些慰藉。我认为她不可以,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我,而我,已经迷上牌局了。
渐渐的,波波和秋秋不再给我电话,她们知道了我是个赌徒,而且债台高筑,她们不敢再搭理我,我终于明白,她们在乎钱,胜于在乎我。
在我被讨债者追得无路可退的时候,我卖了手机,卖了电脑,卖了我所有的一切,离开家,去了另一个城市。这样的结果,与莲无关,但我时时想到她。
我在老同学开的小书店里打工。书店开在大学的附近,许多大学生来这里买书。我又认识了新朋友,但始终没有忘记莲。
到了寒假,书店的生意萧条下来。闲得无聊的时候,我就去大学里转悠,无意间,我遇到久违了的莲。见她呆的表情,我的心躲在绣球花的蕊里喘息,也许她对我从开始到现在,都不存任何感觉,但因为她说的,我是她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却让我一直苦苦捉摸。
但我错了,她说没有忘记要一起去爬山的事情,在阳光海角等不到我,也曾经打过电话给我,可我杳无音讯。没想到来这个学校进修,却遇到了我。
娓娓的普通话的声音在落光了叶的梧桐树里蔓延,阳光照在她的棉袄上,我无法看她,她不像天堂伞下的莲。她说她最怕冬天,冬天很冷,手脚都生冻疮。而在她的老家,在海边,没有雪没有霜,海水总是暖暖的,她还是喜欢老家。
我默记着她的话,每个晚上亲自用电炉子烧开水,把装满开水的暖水瓶送到她的宿舍,让她烫烫手脚。有时候顺便带一本书去。要是宿舍里没有其她人,我就坐一会儿,和她聊聊天。我没有告诉她我因为豪赌欠了别人许多钱,怕坏了在她心里的形象。她孤独的时候,我就带她去参加新朋友们的part,或者去寺庙吃斋饭,拜佛、求签。她说,原来我是一个很热心很懂浪漫的人。
我迷上了在电炉子旁边想她的感觉。
她生日这天,大东驱车来看她。她带着大东找到我,说是三人一起过生日。大东见到我很高兴,我们喝了许多酒,然后坐在广场的草地上撒娇。夜风很冷,大东把莲揽在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傻笑。莲娇小的身子躲在大东的臂膀下,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大东买下了卖花小女孩的全部玫瑰送给莲,接着载着她去了。
我噤若寒蝉,身子在不停的颤抖,但氤氲的霓虹灯罩着莲红红的脸蛋,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使我的心又乱想开了。我歆羡大东,同时迷上了莲。也许她们去了某个温暖的酒店,也许…
第二天,我没有送暖水瓶去莲的宿舍,我在电炉旁边遐想,锅里的水都变成了蒸汽,我的整个身子在蒸汽里漂浮。很晚了,莲却来到书店里找我。她特意来告诉我她们确实去了酒店,但大东醉得厉害,倒头便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她就一直坐着,直到他醒来,离开…
我就像输了钱一样麻木得厉害,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眼睛像玫瑰一样的红,她说,不管我信不信,反正她和他之间没有爱!说完,像只受惊的麋鹿,跑得无影无踪。
我的心像麻花一样拧起来。
她邀我一起回家过年,我没有答应他去或者是不去。临上车前,我躲在电话亭里看她,她确实在等我,因为她买了双份的矿泉水和早茶饼。车一趟一趟的开走了,她焦急的走来走去。我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她仍然在等,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她似乎打了许多电话去书店找我,但都没有人接,她确定我已经不在书店。她一直等到下午,终于坐上了末班车。
我的感动几乎让我崩溃,只差一点点,我就会跑上去牵她的手,但我知道,她属于别人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家了。莲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欠债的事情。她凑了伍千块钱借我还债,我万般推托,她几乎是哭着把钱塞在我手中的。从来我都没有感觉到,伍千块钱竟是这般沉重,压得我几近窒息。
阳光海角因为旧城改造被拆得只剩一片废墟,昔日的辉煌和浪漫被掩埋在瓦砾底下,波波和秋秋也不知去向。
这里已没有我留恋的地方,我不得不回到小书店。阳光依旧,伊人无存。
不久,我收到了莲的喜帖,她要订婚了。我的大脑昏呼呼的,心却像被无毒的蛇咬了一口,隐隐作痛,却死不了。如果知道今天是这个样子,那一天你何必出现在我面前呢!如果我对今天的结果悲哀,那么我对莲的感觉,勉强算爱吧。
我没有承认这些,依然回家,参加她的订婚典礼。莲看起来并不快乐,但她的手指上,分明多了一枚耀眼的钻戒。大东经常邀我喝啤酒,他也不快乐。我每天临睡前都会看到许多气泡,莲和大东的愁眉苦脸在气泡里呈现。
他们订婚的前一天晚上,大东突然找我挑衅,他喝了很多酒,我们打了一架。他说,老同学,你够沉得住气的!你们好了这么长时间我都还蒙在鼓里。她心里有你,我和她就算完了。
我知道他说的她正是莲。我没有做任何的解释,也没有劝他和莲重归于好。
莲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鼻孔里的血迹还没有干。她哭了,她的抽泣声充斥在我们的血液里,她流的泪似在我的伤口上肆无忌惮的浇盐水。
大东说,莲,我们分手吧!他拉过她的手臂,当着我的面,在她额上重重吻了一下,撇下我们两人走了。
莲冲他的背影喊:“大东,我…”
我问莲这是怎么回事,莲默默打开她的书包,拿出一本日记本来。他看了我的日记,莲凄凄的说。
我抢过日记翻看,夜风撕扯我的每一根神经。日记上说她曾经想过我、念过我、爱过我。
这是什么道理,莲,你和大东的亲密换来我的苦楚,但你的日记又伤到了他的心。
莲夺过日记,冷冷的说,这不是我的错!你不知道,那一天没有等到你,我的心就快死了。她用最快的速度从我眼里消失了。我没有去追她,全身虚脱,两腿无力,我寸步难移。大东载她去酒店的那一幕在夜里晃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他们之间没有爱,现在我相信了,我深深的相信莲说的是真的。
但我似乎成了搅局的人,我把自己痛骂了一顿,然后往胃里倒了许多烈酒。
想必过了这个晚上,莲和大东的订婚典礼该取消了吧。我不敢再待在这里,我连夜没命似的逃到了小书店。我在广场的草地上坐了一个晚上,抽了一整包烟。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宁静里悟到了自己的懦弱,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莲和大东。我翻看一本本关于爱情的书,但找不到和莲相同的版本,也许这就是一种境界吧,怎能轻易用语言去打发呢!
后来大东找到了我,他告诉我莲和她妈妈回老家去了,他还说莲是爱我的,希望我不要辜负她。
我的心被压缩起来,他们真的结束了。我说,对不起,大东,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大东叹息着,他说,其实我们三人都没有错,错的是上帝的安排。他把莲的地址给了我,说我如果真的对莲心存爱意,就去海边找她。我知道他要成全我们,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仿佛看到了她赤脚在沙滩上行走,海浪裹湿了她的裤管,海风袭着她的天堂伞。我不敢再幻想下去,我该不该去找她,没有人告诉我答案,但我还欠她伍千块钱,我必须还给她。
我向开书店的老同学借了钱,买了车票就去找她。
几经迤逦,来到了海边,终于看到了海,原来海竟是这样的伟大,它甚至可以包容一切。我和莲站在海边的时候,感觉比两颗沙粒还小。
她说,她回老家那一天,除了大东,再没第二个人去送她。
我的泪悄悄在海风里干涩,她说,如果单是为了还钱,何必大老远亲自跑来呢,邮局汇款就行了。
我除了沉默,再没别的办法。
莲竭尽全力款待我,但我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住不惯这里的房子,打算回去了,我没有要求她和我一块回去,她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启程的头天晚上,我们坐在海边,海潮的声音很大,莲把脸伏在膝盖上,她似乎想哭,但没有泪水。她的头发在海风里飞舞,我摘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就像她生日那天依偎在大东怀里时的一样。
我不敢再看,我琢磨不了她的眼神,但我的心又被揪了起来。她从衣兜里掏出大东送她的钻戒说,你带给大东吧!我握着冰冷的戒指,心仿佛被浪潮蚀了几个孔,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
回家以后,我找到大东,把戒指交给他,他拿着戒指看了良久,扔进水池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跳进水池,摸索了半天,连同一把淤泥一起把戒指捞起来,我似乎看到莲的心碎了。
我的老同学准备把书店转让给我,他说,把她找回来吧!不要再彼此欺骗了,老同学的话使我一阵悸动,我想了很多很多。
回到家,新的阳光海角已经建成,波波和秋秋的身影在崭新的厨窗下晃动,我的情绪很饱满,重新坐到了里面。
波波和秋秋见到了我,说希客呀!你的莲呢?我一片茫然。是的,事到如今我依旧两手空空。
一首老歌在空气中回荡…寻寻觅觅多少年,我的真心你有没有看见,茫茫人海沧海桑田,我要找回我的初恋小莲…
落地窗外面,行人无数,我一分一秒的搜寻的打天堂伞的女孩的身影,我一丝一毫的细数着过去的点滴。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在乎她。只在一瞬间,我就决定让她回到我身边。
我对秋秋和波波说,莲在海边,我要当你们的面给她写信,把她从海边招回来,信还是你们帮我寄,像第一次一样,想方设法把她给我弄来。
几天后,莲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没有理由回来,除非我能给个理由。我知道她要等我说那三个字。
我说,嫁给我吧!每天早晨我们一起去爬山,冬天我仍然为你准备暖水瓶,仍然去吃斋饭,去求签。
我还是没提那三个字,但我给了她一个承诺。莲考虑了好几天,最后回来了。
我们接管了小书店,共同整理属于自己的爱情版本…
直到我们结婚这天,我才把大东的戒指为她戴上。她很惊讶——你没还给他吗?我说,这是他留给我们的纪念。
波波和秋秋故意说着嫉妒的话,她们是我的红娘,我准她们为我的新娘掳裙角。
当我们走在红地毯上的时候,我悄悄的对莲说,我爱你。她说,等我这句话太久,要罚我,我问她罚什么?她说,罚你一辈子洗碗!
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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