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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生根

作者: 王青松 完成状态:已完结

落地生根

  落日斜辉照在金水河面上,晚风徐来,潋滟起层层金波。沿河大道上,汽车和自行车汇成二条游龙,忙了一天的人们行色匆匆,正在赶往回家的路。

  天将擦黑,路上行人少了许多。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河边走,晦暗之中,看到一大一小二个小孩,手牵手的沿河边蹒跚走来,长发蓬面,穿着棉袄,不知触发了我哪根神经,顿生怜悯,从我身边走过去后,我又回头望了几眼。夜晚躺在床上,心神忐忑不安,寻思道:他们是姐妹还是兄妹俩,往哪里去?夜幕降临,他们是不是回家?已是初夏,怎么还穿棉衣,那长发蓬面的样子,莫非他们是要饭的,他们的父母呢?怎么狠心让他们流浪街头,遗失还是遗弃?像河面上的浮萍,没有归宿……

  不知道为什么,兀自觉得那二个小孩跟我有什么关系似的,教我放心不下。或许是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一大早,我便骑上自行车直奔河边,在沿河大道上来回转。上班打个卯,找个借口,骑上自行车漫街寻,就是不见那二个小孩踪影。时近中午,回到所里刚刚坐定,朝阳饭店经理急冲冲来报告,说有个要饭的男孩跟顾客吵架,最后还动了刀子,抢了顾客的饭菜逃走了。这倒新鲜,一个要饭的动刀子抢饭菜,涉嫌刑律,我当然要管,不管是大人小孩,没什么含糊的,都得查办。

  “伤着没有?”

  “听说划破了手。”

  “人呢?”我指的自然是受伤的顾客。

  “走了。”

  “能找到吗?”

  “怕是找不到,好像是路过的。”

  “找不到人,我怎么立案?”

  一阵僵硬的沉默,经理递给我一支烟,一阵吞云吐雾,烟消云散,说:“赵所长,请帮帮忙,主要是影响我的生意。”

  这是一家私营饭店,前几年开业,在我这派出所管辖之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自是熟人不说假话,答应明天到饭店缉拿凶手。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到饭店向经理报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候一声招呼。看到几个要饭的,不免教我想起儿时随父母一起逃荒要饭的事。

  那是一个灾荒年月,老天爷不下雨,地里干旱得禾苗当柴烧。干部一门心事等救济,救济粮发下来,大食堂里糊糊糠糠菜菜,算是挨过了冬。可一开春,连糠菜糊糊都没有,大食堂散了,各家自找野菜充饥;野菜没了就捋树叶,剥树皮,挖观音土。每天早晨,生产队长照样吹哨子,吆喝社员下地干活……开始常有人昏到在田头地边,后来就开始死人了,日渐多起来,有的是吃了观音土拉不出屎憋死的,多数是饿死的。庄子里有人逃跑了,队长也不管,说是给条活路吧,睁只眼闭只眼,等上头抓下来,庄子的人只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幸亏父母年轻,执意要带我走,不然我早已同妹妹一样成为一个饿死鬼了。那时候要饭的哪个敢抢?就是饿死,哪有吃了豹子胆的,还敢动刀子?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八成是饿的没法子。我晓得饿的滋味,那可真是饥火烧肠哪!但又何必出此下策呢?想必其中另有原尾。

  这里是个山区重镇,背后是连绵大山,金水河穿山劈谷一路奔流,从这里拐了个弯,唱着欢歌向北流去。据说很早以前有人在河里淘金,聚居人多了,集市日渐繁荣,人称“金水镇”。山上植桑种茶,两岸一片良田,是个富庶的米市茶乡。改革开放之初,有个放牛的在深山大沟里拣到一块大金矿石,附近农民风起云涌般都去挖金矿,炼金子,买卖人就多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都涌到这里淘金。镇子上的旅客多了,二、三年时间,三、五层楼的旅店盖了好几栋,百货公司大楼拔地而起,各色各样商店、饭店纷纷开业。后来金矿收归国有,上面派人前来开采,在这镇子附近办起综合性冶炼厂,炼金,化银,亦有铜,锡,铅,据说还有烯土元素。河上架起大桥,河两岸兴办起不少工厂,茶厂,丝厂,砖瓦厂,水泥厂,食品厂……镇东河边建起一个物资交易大市场,山里的香菇、木耳、竹笋等土特产,木材,竹木器具,中草药材等等,从这里上市;外地的布匹、衣服、鞋袜、日用百货,从这里批发进入山区到百姓之家。金水镇成了物流、人流的集散之地,是全县最富裕的地区。父母带我讨饭到这里后,住在砖瓦厂的一间破旧房子里。那是大跃进中上马不几年又下马的厂子,只有一位跛脚老人看房子。老人姓赵,心地善良,看我们大老远的讨饭来此地,十分可怜,又听说我们家也姓赵,喜欢得像是遇到了亲人,一家人就住下了。日后他又指点父母亲说,你们年纪轻轻的有把力气,池塘有野藕,周围有的是荒地,种些蔬菜、红薯,还可以到码头上做零活,何愁没饭吃。父母听其所言,挖野藕,开荒种地,又在船码头拖板车,给茶厂、丝厂搬运。这里真是块金水宝地,年年风调雨顺,种子播下去就长,虽说收成不多,总能混口饭吃,可比在家乡强多了。父母就再也不想回去,我也上学读书。砖瓦厂上马后,我们一家人都成了砖瓦厂职工,也算是这镇上的居民了,心里真为我们金水镇而骄傲。前几年我从部队退伍,当上了一名人民警察,我立誓做一名好民警,要为保金水镇一方平安尽职尽责。

  时近中午,我也饥肠辘辘,要了一碗面自顾吃起来。刚扒二口,突然有人喊:“抓住他!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我猛的站起来,只见一个小男孩转身就跑。我在后面追,他七转八拐,看见他钻进一条小胡同,等我追到胡同口,人已跑得不知去向了。我好不气恼,一个大老爷们斗不过一个小孩子。回来对经理说,明日我一定抓住他。

  说来巧得很,第二天刚到饭店不久,离午饭还有些时间,那小男孩自个来了,看见我就跑过来,抓着我的衣服,哭着嚷着:“放俺的妹妹!放俺的妹妹!”

  我弄糊涂了:“什么――你的妹妹?”

  我紧盯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蓬头垢面,穿件脏兮兮的棉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夜幕下二个流浪儿童的身影……

  “要抓就抓俺,不管俺妹的事。”

  “你妹妹?……长什么样儿我都没见过,怎么会抓她?”我莫明其妙,竟生同情,解释说,“莫急,莫急,慢慢讲。”

  “俺拉着妹妹一起跑,她跑不动,跌倒了,你追得紧,我顾不了自个儿跑;你回转后,我也跟着转回来,就不见了。肯定是你们抓去的,是你们抓去的!”

  情急中,是好像有个小女孩子坐在大街上哭,哪顾得上,也不可能想到是他的妹妹,可回转来也没见到哇。我坦诚地告诉他当时的情形。

  “从昨天一直到晚上一夜都没找到,俺娘急死了……还俺的妹妹,就要你还俺的妹妹……”他头撞着我的腹部,哭得更伤心了。

  当时我要是看见他牵着一小女孩,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局面。

  我答应帮他找妹妹。带他到派出所,打电话,请所里同事帮忙找,他这才安静下来。了解情况后,方知原尾。他叫李金桂,家住河南,今年才十岁,妹妹叫金兰,五岁。爸爸在广东打工,三年不归,春节后跟妈妈一起去找爸爸。“是我要带上妹妹的。”他告诉我说,“妈妈说妹妹小,走不动,丢给叔叔家,俺说背也要把妹妹背到广东去。”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口音是那么久远又那么熟悉。我老家也是河南的。他可是我的小老乡啊,一片故土乡情由然而生。

  “怎么跑到这里来?”

  “俺爹不要俺娘……”他哭得泣不成声。

  兄妹俩跟妈妈沿路讨饭回家,来到这里时,妈妈病了,走不动,在大桥洞住下来,讨饭给妈妈吃,或拣些垃圾卖钱,给妈妈治病,妈妈身体好些,便在附近种些菜和红薯。如今已有三个月了。“妈妈说等收上红薯,我们就不要讨饭了。”小老乡这样对我说,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希望。前天中午,饭店里有个顾客买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在那里喝闷酒。小妹看见红烧猪蹄和卤牛肉,站在桌子边直淌口水。那顾客大概是做生意亏了本,心情不好,赶了几次都不走,不耐烦了,说是要她叫声“爹”就把桌上的菜全给她。她真的叫了,说没听见,要她大声点再叫,随手在她小脸蛋上拧了一把,她痛得叫了一声;他走过去不容分说朝那顾客狠劲推了一把,那顾客一趔趄随即站起来,回给他一巴掌,他机灵地一闪躲过了;那顾客气急败坏,转过来给小妹狠狠地刮了二耳光,再刮时就碰到他抻出的刀子上……

  “防卫。分明是弱者的自卫。”我立刻断定,对于一个未成年人,是社会的弱者,在强者面前以这种方式自卫,虽说有所不当,但也并不为过。

  “哪里弄来的刀子?”我问,“买的?”

  “拣的。”

  “拣的?”

  “垃圾桶里拣到的。”

  “刀子呢?”

  金桂从破棉袄里取出那把刀子,晃了晃说:“谁要敢欺负俺娘俺妹,就杀死他!”

  那是一把水果刀,或许是哪家不经意随果皮垃圾一起倒掉的。

  “还有人欺负你妈妈?”

  “有个老头子想欺负俺娘,俺抻出刀子,赶跑了,再也不敢来。”他一副十分神勇的样子。

  我不如他!我十分感慨。小小年纪,知道保护母亲和妹妹,我怎么就没有要求把妹妹带出来呢?我也可以背呀!妹妹比我小三岁,在家乡活活饿死……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不免对眼前的小老乡多了几分同情和怜爱之情,决心一定要找到他妹妹。

  “会不会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呢?”我在想,便问他,“除了桥洞,饭店,平时你跟你妹妹还到过别的什么地方?”

  “有个破旧房子,放杂七杂八东西,没人住,俺捡的破烂放在那儿,有时候也到那儿躲躲雨。”

  “你妹妹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不在。”他很肯定地说,“找过三回了,刚才俺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那会躲到什么地方呢?已是一天一夜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孤弱无助,懵里懵懂,容易受拐骗……我不免担忧起来。

  “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看看。”以我多年经验,遇事必须亲自调查,作出自己的判断。

  我们来到那间旧房子,确实没有他妹妹。房子主人在前面盖起了楼房,后面是菜园,这原先的旧房子专门存放杂物。直觉告诉我,他妹妹在这里呆过,便转到前屋,向主人打听。

  “噢!是赵所长——赵刚吧?”女主人迎上来说,“来得巧,正想找你呢。”

  “嗬,找我?”我高兴地同她招呼,心想我正有事找你呢。

  “有事找民警嘛!”主人来句口头禅。

  赵刚是镇上有名的“爱管闲事”的好民警,又在老山前线打仗立过功,是金水河人的英雄,经常上电视,哪个不晓。

  “哟……看上去可比在电视上英武多啦!”主人夸耀着说,“快进屋吧。”

  “不忙。”我不想耽误,急着说,“请问——昨天你们在后屋是不是见过一个小女孩?”

  “是有个小女孩。”女主人快人快语,“正是为这事找你们――”

  我急忙打断她的话:“人呢?”

  “还在楼上睡觉。”

  女主人把我们引进楼上的一个房间,金桂一见便扑过去,抱着小女孩又哭又叫,“妹妹!妹妹!”

  小女孩醒了,睁开眼看见哥哥,口里不停地喊“哥哥!哥哥!”兄妹俩搂抱一起哭,不晓得是高兴还是悲苦。

  这家主人姓张。张嫂告诉我,昨晚看完电视,正准备睡觉,隐隐约约听见小孩子哭声,仔细辨听,是在屋后面。我们寻声去找,发现她一个人缩在破家什堆里,便拉她起来,她不肯,说是要等她哥哥。好不容易把她哄进来,问她家住哪里,姓什么,叫什么,就是不说。看她那有气无力样子,又问她吃饭没有,肚子饿不饿,直点头。我们便给她泡了一碗方便面吃,给她洗个澡,换了件衣服,你说这大热天的,她还穿件破棉袄。到一、二点,叫她睡,她又不肯睡,说是要去找她哥,大半夜的,哪里去找?我们告诉她,等她睡醒了,天亮了,一定帮她找到哥哥。大概她也是折腾得累了,这不,直睡到现在。

  张嫂一家听我讲了金桂一家人的遭遇,十分同情,看金桂身上也是件破棉袄,也给他洗个澡,换上衣服,留下来吃午饭。张嫂是个热心肠,又跟我们一起去看孩子的妈。沿河往南,望见前面公路大桥如一彩虹,桥上汽车如流。金桂说他们就住在桥洞下。金兰老远就看到妈妈站在河边张望,“娘,娘,娘”叫喊着,小跑着,直扑到妈妈怀里。

  他妈妈叫林志芳,约摸三十出头,一脸乌青色,显然病体尚未恢复,可看上去眉宇间依然透出几分秀气。她告诉我们,他爸爸叫李文斌,二人是初中同班同学,一直要好,虽说比不上青梅竹马,可也是青春相伴,情长谊深。李文斌大学未毕业就跟她结了婚,生下了金桂兄妹。前几年李文斌到广东打工,年年春节都回家过年,这三年来,除了寄几个钱,几乎把家全忘了。

  李文斌是学美术的,在文化部门工作,会画画,又写得一手好字,却不值钱。一些同学下海富了,他决然辞职,“孔雀东南飞”,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他的效果图往往高人一筹,顾客认同,公司业务不断扩大,老板器重,他也如鱼得水,由设计师升任技术总监。不料老板车祸去逝,老板娘上台主事,他随即当上了副总。老板娘看他里里外外是个能手,又长得一表人材,想留住他,给他10%股份,自是更加卖力。跟老板娘接触多了,相处日久,他陷入了感情旋涡不能自跋……当娘儿仨个找到他时,开始是不理不弃,老板娘知道后,要他当机立断。他求孩子妈放他一码,答应给她十万,协议离婚,带二个孩子回老家去,要不然他就会因重婚罪而锒铛入狱。她是一位很有骨气的女子,分文不要,连法院判给她每月200元孩子抚养费都不要,她只要孩子,离了婚,带上一儿一女气恨离去,一直讨饭来到这里。

  “他心里已有了别人,我们娘儿仨个就装不下了。”她满含悲苦向我们一五一十的诉说。

  “就这么离婚?”张嫂疑惑问道,“你不应该同意呀!”

  “不离又能怎么样?负心人,不值得留!”她的话说得十分果敢而又平静。

  她拖儿带女沿途乞讨,大概有一、二千里,在她那消瘦多病脸上,已写满了一路风霜和千辛万苦。我真看不出,一个柔弱女子,竟有铁打钢筋般身骨,丈夫无情婚变不弯腰,千里风霜拖不夸,疾病折磨不倒。她有着连男人也少有的刚强,却又刚而不烈,强而不泼。多么难得的女子,是那个姓李的没福哇。

  “活活的陈世美一个!――哪能那么便宜他,你应该告他!”张嫂为她愤愤不平。

  “他走他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一个农村妇女,如此豁达大度,实在是难能可贵。我内心不禁赞叹起来。

  她从未想过控告他。这世道她早就看清了,变心的又何止姓李的一个?再说,哪能就那么巧碰上个活“包公”呢?她不愿做秦香莲。如今不比旧社会,妇女翻身了,不仅是政治上翻身做主人,经济上翻身自强自立,更可贵的是思想上翻身,独立自主而又宽容大度。她真正是身份独立,人格独立,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你这独木桥可难走啊,路长着呢。”

  “有我的金桂、金兰在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再难也不怕;日子再长,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二个孩子身上,把一生的青春和幸福全都押上了,又是如此之坚强和充满自信。

  头顶上的大桥,汽车穿来梭往,高速驰骋,把金水镇同外面世界连在一起,可对金桂一家来说,似乎是一个未来世界。在他们面前,是奔腾咆哮不息的金河水,怒涛汹涌,急流在桥下卷起一个又一个旋涡……

  “说是有个老头欺负你,有这事吗?”我突然想起金桂的话。

  她黯然一笑,说:“孩子家,哪晓得大人的事。”

  一路饥寒交加,到这里时她就一病不起,娘仨就在这桥洞住下了。金桂兄妹捡些树枝木柴撑起个围蓬子挡风雨,拣些木板,铺上草,算是床;幸好离家时各人都穿了一身棉衣,又带了一床棉被,那是兄妹二人在家睡觉的被子,想他爸爸一人在外,到那里是一定要用的。她一直躺在草铺的地铺上,二个小孩到处要饭。刚到这里不久,人地生疏,躺在桥洞里,心全挂在儿女身上。一天下午,天都快黑了,不见儿女回来,她忧心起身走出桥洞,站在河边张望。岸边的早春杨柳在料峭寒风中抖抖瑟瑟,她禁不住浑身瑟缩,病体本来就不支,加上饿了一天,昏倒在地,一位过路的老人扶起她,知道她是饿的,背她到桥洞里,迅速买来面包给她吃,看到这副模样,又听她说起伤心事,就安慰她;过二天又给她送来吃的用的,给她治病,喂水喂药,显得十分亲密,恰巧被金桂撞见,小孩子家也不知道问个情由,拿出刀子就赶他走,声言不允许他再来,要是再碰上就杀死他。做妈的说那是个好心人,他可不听。他不相信有什么好人。妈妈心肠好,长得漂亮,爸爸欺负她,别的什么好人,无非也是想欺负她。在他意识里,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和妹妹,他要保护她们,不允许任何人欺负。

  “他说整天讨饭要饭总不是长久之计,要是一时走不了,叫我种些菜,栽些红薯。”

  他带来锄头挖地,说这金水河的土地养人,他自己也是逃荒要饭跑到这里来的,就靠种菜和红薯度过饥荒。“天灾人祸,一个人或许很难把握自己的命运,但可以自己把握住自己。人嘛,就要像一粒种子,不管飘向哪里,遇到合适的土壤就应该落地生根。”手指河对岸那棵大樟树说,“不知哪里飘来的一粒种子,二、三十年,我亲眼见它长高长大,你看它枝繁叶茂,该有多旺盛!修这座大桥时,舍不得砍,桥那边的公路,走到它跟前还拐了个小弯弯,给它让路呐!”挖完地,站在地头边,自我满足般的嘿嘿笑着对她说“这块地呀,收下来你娘儿仨个怕是半年都吃不完。”劝她苦熬几年,等二个孩子大了,苦日子就熬穿头了。

  天底下的人,享乐的总想着天天花样翻新,受苦的往往诉说着不同的苦难,有钱人跟有钱人明争暗斗,可怜人同情可怜人。

  “他还常来?”金桂不是说赶跑了嘛,我奇怪地问。

  “好些日子没来。前些时,个把星期来一次,到他们差不多回来时就走了。每次来总帮我做些事,菜地里浇水,红薯起埂,我也没力气,全是他。这不,”她指着围蓬子和床铺说,“这纸箱壳子,草席子,盖的被单,全是他拿来的。”

  又是一位好心人哪!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有这么些热心奉献关爱的人,苦难也可以酿成甜蜜呀!

  “是不是他有心……”张嫂的话说得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润,她知道话的意思,迅速低下了头。

  “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清楚?”我也觉得是有那么点意思,但不太放心。

  “现在的人可不能太轻信了,提防点好。”张嫂补充了我的意思,又略一寻思说,“我看哪,你们就搬到我后屋住,最安全。里面正好有张旧绷子床,房子是差些,不透风,不漏雨,我把不要的东西挪开,地方就大些,总比这桥洞强多了吧。”张嫂真诚相邀。

  “我看他大叔不是那种人,就多谢你们不屑费心了。”她约略迟疑,接着说,“我们在这里也住惯了,再说,我还要照管这些菜地和红薯哩。”

  “地里的活儿,隔三差五的来一趟不就行了。”

  “我看是个好办法。”我急忙接上话,“林大姐,”急不择言,也不晓得怎么称呼好,“就叫你林大姐吧,我说你就带金桂兄妹到张嫂家去住吧。”我正愁没办法,觉得这是一个权宜之计。一是在市区管辖之内,方便有个照顾;二嘛,林大姐治病、养病,金桂兄妹要饭也好,捡破烂也罢,再不要跑七、八上十里路,总算有个遮风蔽雨的地方。说完我就去动手搬东西。

  “迟早是要走的,怕住不长,……就不麻烦二位,不搬了。”她阻拦着。

  “不是等着收红薯吗?至少也得二、三个月呀。”

  “为了二个孩子,怎么说你也应该搬去呀。”张嫂一脸的真诚。

  她丝毫不为所动。

  我执意要他们搬走,还想说点什么,张嫂看那情势,用手碰碰我。傻呼呼的不知道张嫂何意阻止我,转脸想问,她给我挤挤眼。

  林志芳终究不愿搬。返回路上,张嫂对我说:“还没看出来吗?她对那个人有心了,舍不得离开。”

  我把金桂一家的事儿向大家汇报后,所里的同事很快捐出几百块钱,我父母知道后,也凑些钱,我给金桂一家买了米、菜和锅碗瓢盘,剩下的全给她,又把洞里面用石灰刷一遍,张嫂送来那张旧绷子床和棉被衣物,他们真正在桥洞安起了家,有我、张嫂和那位热心人照顾,基本生活有了保障,不再讨饭了。后来张嫂还接林大姐到她家吃饭,洗澡换衣。我也常常抽空去看金桂一家。这年头,好人不少,坏人也有,我很难放心,教他们要特别提防些,金兰说有叔叔就不怕,坏蛋最怕民警叔叔。金桂威武神勇地晃晃手中的刀,有他把守,谁也不敢擅自进他的桥洞,林大姐讲他还真赶走一个陌生人。每次我都给金桂兄妹送些好吃的,买小人书,讲故事,他们“赵叔叔长,赵叔叔短”的叫,那种亲热劲儿教我好感动;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爱人死的早,也没给我留下个一男半女,打心眼里我真的喜欢上他们了。可林大姐说迟早要走,那位热心人想留她。――说也奇怪,来过多少次,从没碰见过,我纳闷:张嫂怕是猜错了?

  老岳母去逝,我忙了好一阵子,好久没见我的小老乡。转眼到了“八一”,提着过节分到的物品去看金桂兄妹,走进桥洞一看,人不见了,几乎扫去一空,惟有那张旧绷子床歪歪斜斜的支在一角,地里的菜和红薯长得就等着收获……“人到哪里去了呢?”我站在桥洞前,面对湍急的河水凝神思忖。回到所里跟同事们一谈,大家都说肯定是回河南老家了。我便去问张嫂,她神秘的一笑,说:“我猜的不会错,保准是那个人把他们娘仨接走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

  “你没听说,那人的老婆死了。”张嫂以一个女人的敏感,继续说,“你也不想想,她说‘住不长’,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你怎么知道?”

  “亏你还是个民警。――不信你到南门口去问问。”

  “你晓得就别卖关子,告诉我是谁不就得了。”

  “我也不晓得他姓什名谁,只听说是南门口的。你是派出所长,找个把人还用得我操心。”

  二话不说,我直奔南门口派出所,刘所长听我所言,嘿嘿一笑,风趣地说:“保不准是谁把你那位‘林大妹子’接过来了……孤寡一人,难挨寂寞嘛,好理解,好理解哇!”他故意挖苦打趣我,把“林大姐”改成“林妹妹”。

  “有没有在你们这里登记?”

  “这年头,金屋藏娇多的是,谁还登什么记?”

  经办户口的民警告诉我,这几个月有五户人家先后死了人,其中一个是我的老岳母。我知道,岳母去逝后老丈人已到内弟那儿去了。我放心不下我的小老乡,决定冒昧挨门挨户查寻,可并没有见到金桂一家人。是不是张嫂说错了?路过老丈人门前,奇怪,他家大门敞开着,是不是他回来了?

  这是我熟悉的一间普通平房。我径直走进大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两边房门紧闭。“爹!”我喊了一声,无人答应,又喊一声,只见从后屋走出一个年轻女子,仓促间,迎面看去简直吓我一跳:惠芳?

  “是你?”迎近前来的是林志芳,一脸疑问,意思是“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的病也已全好了,看上去精神很好,脸上红扑扑的。我们相视片刻,瞬间的尴尬转为笑吟,“唉呀,来的正好,请坐!快请坐!”眉宇间洋溢着快意,“金桂、金兰整天念叨着你,闹着要我带他们去找‘赵叔叔’哩……你坐,我去给你泡茶。”转身向后屋走去,只听道:“金桂,金兰,快来,看谁来了?”

  “赵叔叔!赵叔叔!”金桂兄妹见了我,直扑过来。说起来我还真想他们呢,便紧紧地抱搂到怀里。

  林大姐递过一杯热茶,瞟了我一眼,犹犹豫豫的说:“你是……找什么人吧?”

  她分明听到我进屋时喊“爹”,心存疑虑。我万万想不到,接他们来的那人就是我的老岳丈。岳母病了好几年,也磨了他好几年,这一撒手而去,屋里空空荡荡,自是孤寂清冷,又有那么大年纪,儿子不在身边,我嘛常有照顾不周,想找个老伴也能理解,可千不该万不该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哪!我实在有些想不通。看着膝下二个尚未成年的小孩,他们像一株幼苗,需要阳光雨露,更需要良园沃土。想来老丈人也算是扶弱济困,动机和方式虽说稍欠妥当,但仍不失为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作为民警,凡是有利于安定团结,我应当首先举双手赞成;只要他们俩人愿意,老夫少妻照样过得和和美美,作为女婿,我也应当大力促成这桩美事才对。看来她并不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不知道就让她不知道好了,何必打扰人家的美梦呢。

  “就是找你们呀!”我回答得格外爽快。

  “找俺?”她诧异又惊喜,本来讲的是河南普通话,不经意间吐出乡土之言。

  “好些日子没功夫去看你们,昨天到桥洞一看,人去一空……问张嫂,她叫我上南门口来找……真巧!――这不,就找到了。”话语里流露着对他们的热切思念,脸上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与真诚。

  其实她心里也常叨念着他。搬到这里来后,吃住全安排好了,兄妹俩却常常闹着要回到桥洞去,金水河白天伴着他们一起欢歌笑语,夜里奏起幽幽绵绵的催眠曲,桥上汽车奔来驰往,喧闹非凡,连桥洞旁的风声雨声也觉有热烈伴奏般甜蜜;更教兄妹俩不情愿的,是再也看不到赵叔叔,手里捧着小人书,一个说“妈妈,回桥洞去,我要听赵叔叔讲故事。”一个说“回去吧,赵叔叔会在那里找我们的……”吵着嚷着要去找赵叔叔。是那个赵叔叔给他们一家带来许多欢乐,他们打心眼里也忘不了,他那高大的身躯似乎是一堵抵御风寒雨雪的墙,一把擎天保护伞……在这里,虽说吃住不愁,可她心里也常觉得好象缺少点什么,日子就像没有茶叶的白开水,喝起来缺乏点味道。

  “是他接你们来的?……”我故意把“他”拖得很长,后话留给她。

  她没有理会我的问话,引领我向后屋走去。出我所料,他们一家住在厨房旁边原来放柴草杂物的房间里,意思是告诉我,她并未与老丈人同居。“他要到儿子那儿去,执意要我们搬来,算是帮他看屋。”她解释说,“要不是说帮他看屋,我哪里会来。”

  “我看是个好人……好歹也有个照顾。”意思是你们就圆个美梦吧。

  “那还要看他能不能解决户口。”

  “解决户口?”

  “他答应的。不解决户口,我一双儿女读书怎么办?”

  林大姐想的真周全。她追求的不是个人幸福,分明是为了孩子,金桂和金兰读书和前途才是她的全部。

  “就等他回来。要是空口说白话,我们就走。”

  “走?――回河南老家?”说起他们要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小老乡。

  “我儿子要读书哇。已经耽误了半年,女儿明年也该上学了。”

  “回去怕也好不了多少……”她心里正惦量着,我不想往下说。

  “有什么法子,人嘛,总不能像个浮萍,没个落地生根的地方。”

  是呀,人总是要落地生根的。当年我们一家人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全靠那位慈祥善良的赵大爷帮忙。他早年参军打仗身负重伤,腿脚不便,转业后留在机关看大门,因为不识字,常出差错,五七年说了几句有“右倾思想”的话,下放到砖瓦厂,仍然是看大门。他孤单一人,就把我们一家当成他自己的亲人,父母经常照顾他,我也常常搂着他“爷爷,爷爷”的叫得亲热,真的像一家人一样,他人前人后说父亲是他亲侄子。不几年他该退休了,请求领导让父亲接替他继续看砖瓦厂,领导颇觉为难,可机关一查,他还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革命,自然就欣然同意,同时也解决了我一家人户口。

  “上学的事好办。户口嘛,也可以买,怕不是十天半月能办得成,单是取你们原藉户口……”我边说边寻思,为了老丈人后半生的幸福,花几个钱买几个城镇户口,也不难,作女婿嘛义不容辞。“恐怕还要你自己辛苦跑一趟。”

  “只要能上学就中,户口咱就不办了。”她一听说又要花钱买,又要回去取原藉户口,心里就发怵,不说是手头没有钱,有钱也是难进的衙门哪,说不定公公婆婆叔叔伯伯还会站出个把人来阻拦呢。

  “哪不就成了黑户?”

  我们的户藉制度教许多流落异乡的人“望户兴叹”,更使那些向往外面世界的人们却步,纵有一些怀着“无处黄土不养人”之辈,就像那峭壁悬崖上的一棵青松,看似挺拔,伟岸,生存则无比艰辛。

  “黑户就黑户!”听话音是那么坚定,像落地的一把钢刀铿锵有声。她虽说是宽容丈夫的无情背弃,骨子里却唾弃他,憎恨他,她的心已经伤透了,冰冷了,同他决绝了!再不愿见到他,也不愿他再见到一双儿女,儿女是她的,她的生命,她的一切!一路来,二个孩子抚养权问题一直萦绕脑际也苦恼着她,反反复复多次细想过,既要拒绝丈夫的抚养费,又要断绝丈夫剥夺她抚养孩子的权利,唯一的一条路就是找个合适的地方隐藏起来,即使是讨饭要饭也要把儿女抚养成人。她坚决地不回去了,不是她不眷念生她养她教她热恋的那一片故土,是她被逼得走到绝路,完全地绝望了!她信他大叔的话,为了儿女,就是在石头上也要生根!

  我正想出门,老丈人回来了,一见我就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们认识?”不等我回答,她立即插上来,一脸疑云,瞪大眼睛盯着我奇怪地问。

  “他是我爹呀。”在老丈人面前,我只能实话实说。

  “你爹?”她顿生疑惧,甚至有些愤怒。

  “是我爱人的爹,――老丈人呗。”

  她不吭一声,转身去了后屋。

  我很想称此机会直接问问老丈人今后的安排和打算,譬如说结婚吧,总得预先作好安排,家里也好有所准备;再说,岳母刚过世不久,总不能那么猴急吧,免得别人背后说闲话。想来也不该我说的,便随口道:“爹还蛮有眼力的,我看人很不错,不晓得惠民同意不?”

  “同不同意,跟他有什么相干?”

  奇怪?惠民是他的儿子,怎么不相干呢?“那你结婚总不能不告诉他吧?”

  “你瞎说什么,――我跟谁结婚?”

  “不是……”我向后屋指了指。

  “你这个混账东西!”他简直气得要刮我耳光,“你眼睛长在背上呀?你没看出,她像谁?”

  我傻愣愣的看着他,不知所措。

  “她不像你媳妇嘛?!”

  我爱人惠芳一家也是从河南讨饭来到这里认识的,两家人一直相互帮助,算得上是儿女亲家,她是茶厂的一名职工,心灵手巧,很快成为一名制茶能手。我复员回来后便结了婚,过了一段难忘的甜蜜生活,不久她经常子宫出血,医院检查说是患子宫瘤,俗称“葡萄胎”,手术后再不能生育;没有孩子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夫妻感情,可她命苦,不几年又患上癌症,死时还不满三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岳父岳母哭得个肝肠寸断,始终念念不忘。中年丧妻,乃是人生一大悲哀,她那窈窕身姿,默默温情的神态,我总也抹不去,亲朋好友介绍好几个,都不能占据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对呀,刚进屋时,我一见她以为是惠芳,看起来确实是太像了。像就像吧,既然像我媳妇,自然也就像我的丈母娘,兴许老丈人就是冲着像丈母娘来的。

  “那,你就留下来吧!”我顺着他的意思说,怕他还不满意,又告诉他,“刚才我已跟她说了,小孩上学和户口的事,我负责解决。”

  “我留下来?”他迟迟疑疑的盯着我,“你不要?”

  “我?要谁呀?”我分明晓得他的意思,故意装聋卖傻。

  “我的女儿呀!她作我的女儿,你要不要?——不愿作我的女婿啦?”

  原来老丈人是在给我物色对象。

  “我晓得的。”老丈人一字一板的说,“你一个心眼爱我的女儿,只愿作我的女婿,八年不娶,我心里有数。我和你死鬼妈早就想认个干女儿,再嫁给你。老天有眼哪!头次河边见到她,病恹恹的,可模样像极了,回来说给你死鬼妈听,她也觉得奇,是一百个赞成,没福气,就差一点没见上一面。不过,这事也不急,等过些时我找机会探探她的口气。别看你是个所长,人家可是个好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就怕看不上你呐。”

  老丈人正说着,只见林大姐背着包袱,牵着二个孩子走过来,我们不觉一愣。

  “你这是……”老丈人莫明其妙。

  “多谢大叔,我们回去……”

  听说他爷俩是一家人,她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原以为他们都是真心帮助她,没想到他们(可能还包括张嫂)是串通一气的,说不定正在设个什么圈套叫她钻。这世道全变了,人人向钱看,不择手段,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好人。他们无缘无故对俺娘儿仨个好,好得叫俺不敢相信,莫非暗藏不可告人的祸心?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叵测啊!早就听说有人拐卖妇女儿童,他们会不会合起伙来卖俺,再卖俺的二个孩子……该怎么办哪?自觉是个无立锥之地的人,无能防卫,“走为上策”,惟有一走了之,回去,回到本乡本土去,那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哇!虽说自己保不住一双儿女,却能保全一家人性命,那是最后的求生之地。

  “我说小林哪,住的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哇?”老丈人十分不解。

  “你大叔不是回来了嘛,就不用俺看屋了。”说着推搡二个孩子,“快谢谢爷爷、叔叔,磕个头!”

  “准是有什么事,不说清楚,不能走!”老丈人急的顺手抢下她的包袱,不让她走。

  金桂兄妹正要下跪,我立刻趁势揽进怀里,眼盯着她说:“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你说呀!”我也急了,亦无良策。

  她以为是抢她的儿女,猛扑过来硬抢回去,搂抱得紧紧的,像一只展开翅膀护卫小鸡的母鸡,惊惧,颤栗,无助,自个儿低着头哭,二个孩子也莫明其妙地搂着妈妈哭起来。

  “求求……爷们……放过……俺们吧!”她仍低着头,抽抽咽咽的说,“求求你们吧,要不俺跪下了……”她急的就要下跪。

  “这是怎么啦?”老丈人扶住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不是怕爷爷欺负你妈?金桂,你说说。”我想起金桂的话。

  金桂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丈人看看我,觉得我话中有话。是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想这次回来尽力撮合成功,谁料现在弄成这种局面,看来中间有很大的误会,只有当面把话说开。

  “小林哪,请听我一句话,说完了,你们再走也不迟。”老丈人颇有些激动,缓口气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闺女叫惠芳,只怪我没福气,她死的早……”老丈人思念女儿,顿时话语哽咽,过一会儿接下说,“我这个女婿嘛,他是个一心人,只认我这个老丈人,别的女人都不要,早就想认个干女儿嫁给他。”

  “爹,你就别扯上我啦。”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你别打岔。”老岳丈一副挺严肃的神情,对她说,“说句不见怪的话,我看你长得好像我闺女,就起了私心,想认你作我的干女儿;我也没有外孙,二个孩子就作我的外孙。摆明说吧,我这个女婿,你要是愿意,我就把你嫁给他;要是看不中,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就留在我身边,给我送终。小林哪,你听明白了吧?我可不掖不藏啊。再要是不愿意,那就没法子,要走,你就走,我绝不拦你。”

  她没句言语,拖起二个孩子仍要走。

  “你不信是不是?”

  如今是好话听的太多,好事也太出奇了,扰乱了她的判断力。

  “你等等!”老丈人仍想竭力挽留,立即转身到房内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你看看,像不像?”

  她左瞧右瞧,觉得长得是很像。“莫非是真的?”暗自思量,“大叔一片真心……我不该这样……岂不是伤他的心吗?”转而她抿嘴一笑,说:“俺一个外乡人,哪有那个福气,怕是作不了你的闺女。”

  老丈人的话挑动了我的心。眼前的林大姐,或许比惠芳小几岁,一样俊俏,温柔善良,多了几分宽厚、文静,窈窕身姿蕴藏着刚强,难能难得,可遇不可求哇!要是留不住,怕是要后悔一生,再说我还真舍不得二个小老乡……我终于鼓起勇气挽留她,说:“要说,俺们都是外乡人。”我故意用半生不熟的家乡话告诉她,“我和老丈人的老家也是河南的,自然灾害年月逃荒要饭来到金水河。”

  “有你作俺的闺女,算是俺的福气,也是俺一家人的缘份呀!”老岳丈正是一开始就听出她的河南口音,引起他的注意,这时也打开了他那纯正的河南腔。

  听说都是河南老乡,耳边一片乡音。她暗暗瞟了我一眼,恰好跟我的目光碰到一块,随即又低下头,但我看到一双信任的目光。

  金桂歪着小脑袋看了又看,说:“妈,阿姨是好像你吔!”

  金兰拍着手,欢喜得跳着说:“妈妈,是好像哦!好像哦!”

  “你们看什么地方最像?”老岳丈指着照片问金桂兄妹。

  金兰点着鼻子和嘴巴说最像,金桂说:“不对,眼睛最像!”

  林志芳仍然执意要走。我知道她是为什么,二话不说拉起金桂兄妹就走,带她娘仨到南门口派出所,找刘所长说明缘由,立马就办了暂住户口证交到她手里。她心头的疑团消解了,感激的看我一眼,调转头去抹眼泪。老丈人不晓得会发生什么,随后也赶来了,连连蹬脚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新学年开学以后,金桂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上学了,金兰也进了幼儿园。她则常常跟随我的老丈人去大桥那边,欢欢喜喜的收获他们辛勤耕耘的蔬菜和红薯。

  又是一年春草绿,金水河唱着欢乐跳荡的歌,在那滋润养育的土地上,处处盎然一派生机,从远方飘来的种子,已经破土,展露出茁壮新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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