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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问心亭 作者:方昭

      到第十二天下午,三个人来到龙庵镇政府,一个人一个大背包要找骆镇长。韦奇杰说找他就行,可人家正眼也不瞧他:“我们是省冶金局的,领导叫我们与骆镇长联系。”没办法,韦奇杰只好派人把他们带到冶炼炉去见骆喜根。刘凯文正在炉子上抡大锤打钢钎哪,骆镇长过来拍拍他肩膀:“今天早点捡场子,洗洗回家多搞几个菜。”冶炼厂有蛮好的淋浴池子,右派们也练出了一套洗去浑身污垢的本领,很快就洗完回家了。刘凯文觉得奇怪:“骆叔怎么讲个半头子话,回家搞几个菜,什么意思?”晚饭早就做好了,热天不烧火塘,一家四口烧上木炭炉子,翁婿俩端起酒碗慢慢地喝,锅里是有滋有味的汤,刚摘来的蔬菜洗得干干净净,一筷子、一筷子地边吃边往锅里下,实在是享受。

  “来客了!”是骆喜根的声音。门又没有关,陈婉芳放下筷子赶紧起身:“请进!”没想到客人有四个,除了镇长,其他的没见过。

  打头的那个人直向刘凯文:“看你还认不认识我!”

  愣了一下的刘凯文蹦了起来:“哎呀,怎么会是你!请坐,请坐。这是我在朝鲜的战友万宇宏,回国后他被东北工学院冶金系录取,毕业分配到我们省。宇宏,这是我岳父岳母,我妻子陈婉芳。这两位是?”

  “叔叔婶婶好!弟妹好!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这位是搞生产工艺的老丁,这位是搞冶金炉设计的老李。那个顾延安呀,催命一样地一天三个电话,还叫我亲自到你这里来,要不然就别怪她开玩笑。”

  老头子插了一句:“还没有吃吧?”

  骆镇长笑笑说:“我领他们到我家去吃,端起碗就放下了,说是想早点看到刘凯文,你说吃了没有?”

  “来来来,接着吃。”老头子打开酒葫芦,老太太揭开菜坛子,陈婉芳系起围裙,顶棚上取下腊肉腊鱼,几个菜很快端上了桌子:“啊唷,刘凯文,你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呀!”

  “那你就天天来当神仙嘛!喂,你刚才说顾延安要开玩笑,你们怕她开什么玩笑?”

  “你还不知道?她呀,如今是组织部干部调配司的处长,在北京一个处长实在小得不能再小,不过人家管的事大呀,省军级的干部都在她管的那本账里,说是中央领导做主,事情都是他们办,开个玩笑还了得?”

  “你又不是省军级,关你屁事?”

  “我的上级必须听省军级的呀,天晓得她是怎么搞的,省里突然关心起你们龙庵的大办钢铁了,而且点名要我来,这不就来了?”

  “没想到我这个妹妹官运如此亨通。”

  “什么官运亨通?你呀,就只知道你是个童养婿。人家是谁?看她的名字就想得到,父母亲都是长征过来的高级干部,延安出生的她又到朝鲜搞了这么久,本想招你做女婿,你心中自有颜如玉,人家也不能搞压迫婚姻。但是人家心里记得你,你给她一个电话,简直比中央领导的指示还执行得快。不过也难怪,弟媳妇青梅竹马连心锁,锁牢童养婿;顾延安烈火硝烟战友情,情满北京城。唉,你老兄真是艳福非浅哪!”

  刘凯文隐痛难言:“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老兄还是喜欢玩笑。”

  一阵闲谈之后,万宇宏不吐不快:“你大概想造福桑梓,其实龙庵搞钢铁的条件不怎么好,我们特地查了有关资料,铁矿煤矿都是含硫量很高的鸡窝矿,储藏量很小。交通又很不方便,除了白龙江一点有限的水力运输外,公路离你们几十里,铁路在几百里之外,更要命的是没有电力供应,搞钢铁的优势几乎为零,为什么要勉强?”万宇宏侃侃而谈:“看了你们的冶炼炉,实在不敢恭维,这种炉子大概和春秋时代欧冶子铸剑用的差不多,原始得叫人吃惊,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和刀耕火种没什么大区别,经济上是很划不来的。任何事情都要讲合算不合算,搞工业尤其要讲究成本,造福桑梓必须有科学态度,不能想当然。”

  “那你打算怎样向你的上级和顾延安交待?”

  “这正是我们为难的地方。顾延安那里好办,她是个明白人,这些道理对她一讲就不会坚持。问题是我的上司是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如果你们龙庵的有关领导说我们工作不力怕艰苦,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不过话又说回来,花钱也不花我钱包的钱,你们坚持要搞,我就给你们设计,甚至还搞得漂漂亮亮,这不难。沉舟侧畔千帆过,你的教训叫人痛定思痛,搞顶帽子压在头上太难过,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

  他一口喝掉那碗酒:“兄弟呀,我们是在战场过来的人,想起我拉胡琴你吹笛子的时候,那些听我们唱完歌就要去和敌人拼刺刀的战友们,是多么的单纯,多么的热忱,我如今为何变得如此势利?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老先生和骆镇长在旧社会肯定吃过很多苦,**领导人民建立了新中国,我们只能给她添砖加瓦,不能祸害败家。我是学冶炼的,多希望我们中华民族昂首于世界民族之林,多希望早一点超英赶美!但是看看现在这遍地的土炉群,还有砸了铁锅炼废铁的,这种尽是渣滓的钢铁能干什么?二十世纪了还开这种国际玩笑,想起来我忍不住掉眼泪。”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是个糊涂虫,以为是富国强民大计,跟着瞎起哄,没想到还有这许多曲里拐弯。可眼下怎么办呢?”

  “我也没办法,刚才讲的还只能放在肚子里不能声张,大办钢铁是毛主席的号召,建设社会主义的重大举措,哪个敢说个不字?你更麻烦,右派帽子头顶上压着,人家看得不顺眼就会像捏臭虫一样地捏死你,千万不要当出头鸟叫人用枪崩了。想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这座炉子我们还是恢复,管他是不是钢铁还照原来的炼,再和顾延安商量商量,看她有没有好主意。还有,顾延安交待给你带些资料,我们带不少,既然是这么个情况,你拿了也用处不大,哪天拿过来,我在顾延安面前好交待。”

  “我看不错,”骆镇长说话了:“有事我顶着,想必不能把我怎么样。”

  “叔叔,谢谢您家的盛情,打扰了。弟妹,今天就算喝了你的喜酒,来而不往非礼也,找机会和凯文同去省城见见你嫂子,我们东北人只会包饺子,好吃不好吃也算是心意,权当是喝我们的喜酒,好不好?”

  “你太客气,红黑你们三五天也不会走,我再弄点菜,请你们和骆叔一起来好好喝个痛快。”

  专家就是专家,办法有的是:原来的炉墙是白云石加石灰夯出来的,烧了这么多年,结实得像铁一样,但是用水一浇,哗啦啦地自己散了,炉壳还是好好的。发电报请冶金局同事买来的耐火砖和专业砌炉师傅也同船抵达龙庵,几天就竣工了,原来用人力拉扯的风箱改成了电动鼓风机,莫邪干将时代的冶炼炉添加了电气元素,效果当然大有改善,居然在到处炉烟滚滚的钢铁大跃进中鹤立鸡群。开炉的时候,锣鼓敲得震天价响,爆竹放得满地生烟,向党请功的喜报送到县城,指挥部给予龙庵党委特令嘉奖。头功给谁?当然非韦书记莫属。这样的“现代化装备”当然不能由右派分子掌握,骆喜根是行政人员当然不能代表党的领导,韦奇杰满面红光地“亲自挂帅”,刘凯文们也当然地销声匿迹。

  骆喜根没去赶热闹,万宇宏他们要回去了,他要“陪客人游览龙庵名胜”。一行人坐上骆镇长自己撑篙的划子到白龙江上观光,廊腰檐牙的大官厅,依山傍水的七星塔,树毁蔸存的三炷香,鬼斧神工的城墙岩,最后才到形单影只的问心亭。陈婉芳忙碌了好几天,就是要让“难得来的客人尝尝山里的胃口”。一桌子见所未见的菜:圆鼓鼓的煎嘎子细嫩无刺,亮爽爽的熏麂子肉褐筋黄,红彤彤的炖竹溜肥糯柔软,脆酥酥的炸竹鸡满口生香,一条近两尺的整鳜鱼外焦里嫩,一钵堆上尖的坛子肉泛起红光,火锅里边吃边下新鲜蔬菜,瓦罐里边喝边舀松菌鸡汤,骆镇长带来的陈年老酒甘醇厚正,陈伯娘挟出的家制腌菜满目琳琅。虽说彼此不算熟悉,但觥筹交错地喝得高高兴兴。

  “凯文,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俩满饮此杯。”其实白龙江没人用杯子喝酒,他们端起来的是酒碗:“有几句逆耳的话不得不讲,我也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老弟如今有了温暖的家,叔叔婶婶对你如同己出,弟妹对你情比天高,委实难得。但是你所处的环境不好,骆镇长只怕也会每每掣肘。我这人眼睛毒,看人八九不离十,你们这位书记是那种”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主,绝非良善之辈。偏偏你是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居逆境仍不忘进取的队伍,这种组合对你极为不利,如果不防范,他会眼睛都不眨地将你置之死地,你信不信?”

  刘凯文未置可否地笑一笑。

  “我不该教你这么多工科知识,你不该学会这么些看图纸、做计算的技艺,这些东西本来是有用的,但你掌握了却只会害了自己,我越想越后悔,这次不该来。你如果以我的话为然,就统统忘掉,把心放到孝敬父母、体贴娘子、养育儿孙上去,把什么抱负、奉献当狗屁甩到九霄云外,做个哑巴,做个傻子,与世无争地落个安安逸逸。”

  估计与万宇红同来老丁老李知道刘凯文的境况,后来的砌炉师傅却不知就里:“万主任太悲观了。老刘很有悟性,什么事一点就通,将来能做出成绩来的。”万宇宏不便解释,再也不说话了,一碗碗地喝酒,骆镇长不得不笑着拦住:“不是这么个喝法,多吃点菜,来!”

  刘凯文那天舍命陪君子,醉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没有去为万宇宏送行。骆镇长用划子把客人送到有客运汽车的麻塘握手相别。两天过后,刘凯文到龙庵那个只有一个人营业的邮电所打了个长途,一讲就是半个多钟头,叫那营业员好生奇怪:“这么贵的长途电话讲这么久,哪有这样大方的?”记住了长途电话通往北京。

  遍地开花的钢铁大会战没有坚持太久,上面来了指示:“龙庵的冶炼厂收归县工业局统一管理”,不过韦奇杰没当太大的事,挂帅的事情太多太多,什么人民公社、集体食堂、亩产万斤试验田等等。有人说他像《封神演义》里的申公豹,满世界地夸夸其谈,没日夜地标新立异,到哪里,那里有麻烦,指哪个,那个会倒霉。说他不辛苦实在冤枉,就是把龙庵搞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老百姓暗地里骂他是杀千刀的丧门星。

  工业局并没有一个懂冶炼的人,坐办公室的队伍怎能长此以往地承受烟熏火燎?那几乎谈不上管理的冶炼厂事故不断。龙庵一带没有电网,没有备用机组的二十匹马力发电机加上这么一个不能停歇的负荷,终于停摆了,失去了鼓风的小冶炼炉真的冻住了。工业局虽然不善于从事冶炼,但很善于分析主客观原因:这炉子主要是设计不合理存在诸多毛病,但涉及到省冶金局的专家不好声张。县领导觉得言之有理,只好不了了之,关了门的冶炼厂挂出“工程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不知道从那条缝隙吹来一丝消息:“上面收走冶炼厂是有人把状告到了北京。”韦奇杰怎么也想不出谁的脑袋有这么大!那邮电所的营业员和人闲谈的时候讲起有人一个长途打了三十二分钟的怪事,人家不信,他当然有根有据:“我记得清清楚楚,电话打到北京。”小镇的口头新闻比广播电台的收听效果高得多,这怪事当然很快传到韦奇杰耳朵里。嗯,未必是刘凯文告的状?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就越认为是阶级敌人的无恶不作,只有刘凯文这种人才会搞这样的反攻倒算!

  总不能说刘凯文打了个长途电话就犯了法,而且人家是打到北京,谁知道北京又是哪个接的电话呢?韦奇杰没有造次,他要欲擒故纵。开会是书记的专业工作之一,有天会余,韦奇杰亲热地挨着骆喜根坐下:“镇长,你负责大办钢铁,县里把冶炼厂收走了,有没有意见?”

  “没有。”

  “你觉得这冶炼厂有没有前途?”

  大咧咧的骆喜根口无遮拦:“没有。”

  “那时候你怎么搞得那么起劲?”

  骆喜根想起了万宇宏在问心亭喝酒时讲的话,这《捉放曹》里的曹阿瞒会不会把老子当成吕伯奢?小心点为好:“还不是为你书记分忧。”

  “老革命真是太爱护我们年轻干部了。不过我怀疑有人讲了我们的亏空,要不然怎么会把搞得好好的冶炼厂收走了呢?”

  骆喜根也知道刘凯文给北京打了电话,看来这家伙在对刘凯文动脑筋:“县里决定的事我怎么知道?不要那样疑神疑鬼。”说完起身走了。

  韦奇杰派民兵叫来刘凯文:“这一向在干什么?”

  “种菜。”

  “怎么能光种菜呢?一个钢铁,一个粮食,有了这两样就什么都好办了。知不知道这是谁讲的?毛主席讲的!你一个右派分子,这样乱搞还得了?以前犯了罪,以后还要犯罪?”

  “我们家没有田,我开荒种点菜自己吃,错了请书记指示。”

  “这不是理由!有地方种菜就没有地方种粮食?关键是你是站在反动的立场上,我们的话你不听,毛主席的话你也不听,真的想走死路?”

  “我那地里也种了红薯包谷,不知道算不算粮食?”

  “嗯,种了就好。听说你和北京有联系?”

  “有几个战友在北京,前一向还给他们打过电话。”

  “他们也是右派?”

  “没听说他们里面有右派,都在很重要的岗位上工作。”

  “所以你就在他们面前告我们的状?”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你怕我告状?”想起万宇宏的话,火气立即压了下去:“你是按上级指示工作,有什么状被别人告?”

  “你对我们龙庵大办钢铁怎么看?”

  “我不懂,也不该我一个被管制的人去想。”

  看样子不用再问了:“回去吧,老老实实地多种粮食。”刘凯文走了,韦奇杰反复捉摸:“你怕我告状?”这不是承认了吗?居心险恶的家伙,就是你告了我的状!告我的状?老子叫你有好日子过,哼!

  韦奇杰在此之前只不过将刘凯文和其他右派“一视同仁”,现在不同了,你刘凯文表面上老老实实,暗地里居然敢于利用北京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和我们抗争,反动气焰嚣张如此,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具有危险性了。毛主席讲得太好了: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他要在与刘凯文的交锋中总结出阶级斗争的新鲜经验,做全县全省乃至全国的楷模。同时,他还敏感地注意到骆喜根这样的意志薄弱者不仅不能旗帜鲜明地投入战斗,反而与刘凯文一个鼻孔出气,成为阶级敌人的保护伞,这是危险的另一面,也必须总结出一套与之斗争的办法来。唉,过去对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残酷性实在是理解得太敷浅,我们的同志对敌人太宽大、太仁慈、太手软,这样的情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为中国革命总结新鲜经验”!这伟大的命题叫韦奇杰无比亢奋,眼珠里装上了高倍率的显微镜,毫不懈怠地过滤着刘凯文骆喜根的蛛丝马迹,以至于把其他工作全都放在次要位置。时间一天天过去,成效却无法令他愉悦,他觉得自己有愧这伟大的时代。有什么办法加快速度呢?冥思苦索一番,猛地豁然开朗:反右不是先叫帮助党整风吗?右派们果然倾巢出动,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反击,终于获得一网打尽的历史性胜利。我为什么不借鉴这引蛇出洞之法呢?一石双鸟的妙计了然于胸。

  韦奇杰召开了党委会:“我们在大办钢铁的伟大实践中既有成绩也有教训,不能不做出完整的总结。这件事是骆镇长负责的,这总结也请骆镇长来写。务必全面,务必有指导性。”委员们对韦奇杰的一反常态觉得奇怪:“怎么会把这往脸上贴金的事让给了骆喜根呢?”

  “韦书记,你明晓得我没读过书认不得几个字,这事我搞不了。”

  “敲锣卖糖,各管一行。你我各有各的任务,你看我现在忙得连看病的时间都没有,总得要爱护爱护我吧。再说了,我也知道以前多少有些误会,好像我韦奇杰一手遮天,其实我不过是坚持民主集中制多做点事情罢了。今后我也的确要多加注意,发挥大家的力量,共同努力,完成党交给我们的任务,何况当时你也讲了冶炼厂不要我插手。”

  是啊,当时为了不叫他在刘凯文那里捣乱,的确是讲过不要他插手的话,看来这总结还只好我来搞。可怜天,我骆喜根哪有写总结的本事呢?没办法,只有找刘凯文。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骆叔叫代笔,只好勉为其难。可这总结怎么写呢?读书的时候还真的没读过应用文怎么写,可现在就必须写好这应用文。好在手头有一本中共中央办公厅编的《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毛主席写的序,那么多按语的口气似乎也是毛主席的手笔,以此为范文,错不到哪里去。刘凯文动笔了:“党中央毛主席发出伟大号召,要用十五年或更短的时间赶上或超过英国,中国的工业化的规模和速度,科学、文化、教育、卫生等项事业的发展的规模和速度,都应当适当地扩大和加快。”不行,原文里还有一句“已经不能完全按照原来所想的那个样子去做了,”他把这句加了进去。“中国人在钢铁冶炼、使用上有过灿烂的辉煌,早在春秋时代就有了欧冶子、比干等能工巧匠,铸造出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越王五剑“闻名于世,铁器的广泛使用为中华民族创造华夏文明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几千年的封建统治桎梏了生产力的发展,直到一八八九年张之洞兴办洋务,才有了第一家具有现代技术的汉阳铁厂和湖北枪炮厂。其后屡受外辱欺凌,频遭内乱破坏,到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夕,奄奄一息的中国钢铁年产量才十八万吨。”报纸上关于大办钢铁伟大意义的文章汗牛充栋,他很快就“抄”完了开篇的大歌大颂。

  龙庵的大办钢铁没地方抄啊,翻开万宇宏带来的资料,诸如《机械制图》、《金属学》一类与总结不相干,但武昌钢校的《炼铁学》,万宇宏为母校写的《现代炼铁学》相关章节油印稿,《冶金炉设计手册》等等却是不无用处的,得取其精华为总结所用。

  刘凯文在煤油灯下艰难地翻阅、书写,光线太暗,不得不将油捻开得很大,以至于黑烟袅袅升起:“……**领导全国各族人民在废墟上建设社会主义,农业连年丰收,钢铁工业和其他轻重工业以空前的速度迅猛发展,现在党中央又提出大办钢铁,龙庵人民积极响应,在原有的基础上实现了跃进,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

  陈婉芳在旁边不断地拭擦、更换熏黑了的玻璃灯罩,妻子的体贴使他倍感温暖,但他停下来了:“是跃进吗?有供共睹的成绩吗?” 实在太违心了。但不这样写又怎样写呢?他揪自己的大腿:千万不能冒出《不妨学学曹孟德》那样的情绪来。喝几口妻子泡的茶,刘凯文继续写下去:“龙庵并不具备良好的条件,矿山没有形成规模,电力供给困难,技术不够成熟,但龙庵人民在党委领导下努力克服困难,积极大胆进取,不仅炼出了产品,而且得到了县领导的嘉奖,实在感人至深。”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成了个什么东西!”

  陈婉芳拿过稿子看了看:“蛮好嘛,就这样写,哄死人又不要你偿命。”他苦笑着写完了:“自欺欺人哪,刘凯文是个王八蛋!”“哎,讲话小心点,堂客偷人养汉才是王八蛋,诬蔑好人嘛!”伸手把妻子搂在怀里,嘴唇在她鼻子眼睛上狂轰滥炸,再把扣子一颗颗解开……

  韦奇杰翻过来复过去地看了骆喜根拿来的总结,这个鸡蛋里怎么就没有骨头呢?他找不出所希望的反动言论,倒叫他知道了许多前所未闻的知识,他不甘心:“骆镇长,毛主席指示要用两分法看问题,你这总结只讲了成绩,没有总结教训嘛,是不是再补充补充?”

  “我没有什么教训,你要觉得有,就自己补充好了。”

  “还是一手搞完善的好。”

  “我看就很完善了,要搞你去搞,再不要找我了。”

  没有了商量余地。韦奇杰没办法,就去县城找到潘友安。没有考取大学的潘友安在家悠闲了半年,他那当主席的爸爸自然不会叫儿子“等闲白了少年头”,请县里的几位领导喝了几顿酒,潘友安很快就有了上班的机会,现在是县委组织部的科员。父子俩瞪大了眼睛要找一个“比陈婉芳强十倍”的花中魁首,县城里没有看得上眼的,免不了猴急起来。天从人愿,县医院新分配来四个护士,一个个天姿国色,靓丽非常,几经挑选,觉得那个叫花苗苗的最为中意,潘主席使出浑身解数,小丫头终于就范,没等实习期满,就成了潘家媳妇。潘友安踌躇满志,穿上笔挺的哔叽呢中山服,满口官腔了。韦奇杰很看重这个潘友安:这小子颇有心计,嘴巴笔头子都有几下,处事刁钻古怪,死蛤蟆也能说出尿来。

  “帮我看看这篇总结。”

  “你写的?”

  “不管哪个写的,看完再讲。”

  “堆进去的东西不少,就是没讲出什么名堂来。”

  “陈婉芳那右派男人写的,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想要里面有问题? ”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年的尴尬。

  从韦奇杰的眼睛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潘友安反复看了几遍后噘起了嘴:“问题嘛,要找还是找得出来的。”

  韦奇杰把头伸了过去。

  “你看,”频遭内乱破坏“,他讲的是什么内乱?农民起义?**推翻蒋家王朝?马恩列斯毛都讲农民起义是推动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他刘凯文什么意思?站在哪个立场为哪个讲话?和反动统治者一个腔调嘛!诬蔑正义的革命斗争,反党的帽子没有戴错吧?”

  “哎呀,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你再看,从”灿烂辉煌“到”奄奄一息“,他要表达什么意思?表面上不明显,仔细想想:过去那么辉煌,后来奄奄一息,岂不是现今比不上往日?就是新社会不如旧社会嘛!谁觉得今不如昔?地富反坏右嘛,给他戴上痛恨人民民主政权的帽子不冤枉吧?还有,”龙庵并不具备良好条件“不具备条件却搞出了成绩,这是什么意思?傻瓜也看得出来,搞错了嘛。说毛主席号召的大办钢铁搞错了,枪毙的罪都有了!”

  三天后,县委机关报头版头条登载了署名潘韦的大块文章《痛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并引发了长长短短的多篇文章,闭塞的山城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名不见经传的刘凯文路人皆知了。莫明其妙的骆喜根紧张了,跑到问心亭问讯:“孩子,你真的写错了?”在家种菜的刘凯文根本没有报纸可看哪:“什么东西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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