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也是相对的,许多人理解不了小人的相对性就如同他们理解不了时间的相对性一样。小人与君子是我们每个人的前后脸,所以,我们对小人与君子的判断才会经常地走向其背反,小雯以为田叶是个小人,哪知他一转身的功夫却成了学者;我是个著了名的慈善家,高志成却查出我是个小人;我自豪的地方在于,我可以一只手把我得意的手法推出去,另一只手却又能轻松地化解它。伯南山做不到我这一点,所以他才进了精神病院。田叶原本是个小人,但他达不到这样的火候水平,所以他不得不去做君子,做君子必然要得罪小人,而田叶宁可得罪小人,也强似埋没做人的骨气。
这个世界任何事情任何评价都是相对的,田叶对小雯的爱也一样,说真也真,说假也假,说爱也不爱,说不爱也真爱,你认为它是真的,它自然是真的,你认为它是假的,它自然也就是假的。小雯每次让田叶说我爱你,田叶就一声不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雯,就象公猫看母猫一样看着小雯,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说出来:我如果不爱你,我说我爱你岂不是骗你,如果我的确爱你,说出来不说出来还不一样。但小雯的逻辑却不一样,小雯的意思是你说出来就一定有作用,谎言重复千遍就是真理,大家都知道你爱我,你也说你爱我,我也相信你爱我,就这么过一辈子,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你也就百分之百地爱我了。但女孩子家的心事也怪,田叶越是不肯说,小雯就越相信他是爱在心里口儿难开。而田叶要是真的说了,小雯又会接着怀疑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知道田叶是永远不会说这三个字的。他鄙视我爱你这类半真不假模棱良可的东西。
所以,我说的话你也别全信。我说我是一个私营企业家,有着健康的身体,有个美丽可爱的女儿,还有在工程领域和商业连锁方面有着庞大的事业,我很可能是在过嘴瘾。我写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真的,左书记不是姓左,而是姓右;小蒋也没有打过小报告,他只是在通过领导的途径来帮助我;我把他们写得如此卑鄙其实是因为我自己很卑鄙;我在写田叶被人陷害而不得不辞职时很可能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被企业家开除了厂籍;伯南山他也不是个小人,他是一位敢做敢当勇于进取的改革者;我说的一切都掺了假,但道理掺不了假,小人得势的道理是明摆着的,老实人处处受人欺负,有冤无处伸的事实也是明摆着的,容不得你不承认。
我之所以要在话里掺假,是因为这世上有对号入座的事情。对号入座的意思说是:你虚构了一个小人,结果你身边的小人都怀疑你是在写他,小人忌讳有人写他,害怕有人把他的丑事全都写出来。但人家的文章是虚构的,笔下的小人只用于文章情节结构的需要,人家要不断地制造一个又一个不同性格不同类型的小人,以挑起文章的人物冲突,刺激文章的情节发展,但小人们是不管这一套的,他们会觉得这表面的巧合一定含有必然的雷同,你文章中写小人受贿,他一寻思我也受了贿,你文章中小人利用职权奸污女下属,他一想你怎么写我呀!所以写小说不可以用真名,好人们可以大张旗鼓背景真实地写出来,以纪实体的手法写出来,小人却只能悄悄地背景模糊地写出来,写小人太真实不但你的人格要遭受攻击,你文章也将是一种注定要失败的冒险。
我对田叶、张普泽这样的人的成长毫不怀疑,宏达公司也算是资力雄厚的大企业,他们却非要到我的企业中来,这里面一定有些必然的因素,一定是宏达哪里出了问题。但是有这样一句话:要是白松的种子种在英国的石头缝里,它只会长成一棵很矮的小树,但它要被种在南方肥活的土地里,它就能长成为一棵参天的大树。我想人和树其实是一样的。只要有小人得势的地方,有才华和正直的青年就会受到排挤,也就会有许许多多的田叶,张普泽这样的人投奔到我这样的企业中来。
在田叶辞职的第二天,宏达公司总经理伯南山专门派人出差市经济大学,衷心聘请一位教授来宏达讲授经营管理知识。这位牛X哄哄的教授从来到宏达以后从周六早晨一直诲人不倦地讲到周日的傍晚,从凯恩斯一直兴致浓浓地谈到美国的两大可乐之战,却没有赢得在场的人的一句好话。左书记说:“他谈的是国际知名的大企业的商场较量,我们这里却是焦头烂额的琐碎的具体事务,让我们怎么奉承地起来。”随后,伯经理还不死心,他又把扭亏的希望盯在了北京的一位著名的大策划家身上,指派刘延忠不远千里奔赴首都以优惠条件聘请,那位大策划家在死缠硬磨之下终于答应在第二年的春天来企业走一趟。而第二年的春天来临之时,张普泽趁着实行三岗制的机会眨眼间便溜出了宏达的大门。街头巷尾的一句俏皮话渐渐地流行了起来:留下来的都是兵马佣,走的都是蓝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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