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见阵势忽然逆转,看满屋子的都拜菩萨一般的俯首称臣,已然有些惊诧。等她看到天启时更是如同腊月寒冬被泼了一身凉水,又放在那北海上吹了一宿西北风一般,后脊梁飕飕只冒凉意。
她认出面前的天启帝,正是当日第一次盗窃时在青楼中打晕的那一个高贵年轻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段青心里不知道是恐慌、迷惑还是不安,直到天启稳坐在大厅上向她发话,她才回过神来,瞬间已经明白天启并未发现自己,还好!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贾府上上下下这一拨人的性命问题,段青并不露怯色,横眉冷对说到:“启禀皇上,《大字典》中引陆玑诗疏,楸之疏理白色而生子者为梓。而《埤雅》中云:‘梓为百木长。’故称梓为木王。罗愿曰:‘屋室有梓木,则余木皆不震。’而李时珍亦云:‘木莫良于梓。’梓木在众木中其位尊而其质良。性坚韧,茎干直耸,粗大者正可做桅杆。纹若槟榔,指色赤而有纹理,藏于云深山谷间,铁岭山中便出产此物。檀香紫檀为上品木质极细,易出光泽,脉管纹极细,呈绞丝状如金色牛毛。紫檀质地坚硬,色泽从深黑到红工,变幻多样,纹理细密。紫檀奇重,比重几乎是水的两倍。而阴沉的紫檀木,更加珍稀少见。所以当从外貌色泽来看,这副梓木棺木的确很容易混淆成阴沉紫檀木所制成。不过有法能辨,紫檀比重大于水,同样大小的紫檀阴沉木和梓木,放置水中,紫檀阴沉木沉于水,而那梓木却是一奇物,虽硬如金玉,可防水火,却浮于水上。此外,紫檀阴沉焚烧酸香四溢,而梓木却无嗅无味,这两个方法皆可辨别。”
段青低首说完,抬起头,发现天启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是微笑驻立于前。
“两种方法只需要锯下棺木一小段便能一鉴真伪,请皇上明鉴。”段青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躲闪的好,甚至有些脸红仿佛。
那魏太监正要请示是否锯木检验,天启一脸自信,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不用了,你难道还不放心朕对木器的了解吗?嗯?”
“奴才狗胆,奴才不敢,圣上英明。自然是火眼金睛。”魏公公此番计划被破,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自知回宫少不了训斥、被骂。他虽把持朝纲,可毕竟还是位居人臣,又是作为宦官。他自知没有天启的支持,随时可能被西厂,东林党的人掀翻,斗倒在地。而天启也离不开他这个助手一般人,他太了解天启了,那是个沉迷精致木器、园林构造、自由生活,愿意得一知己而死喜好玩乐的顽童罢了,太天真了。
天启冷笑了一声,又转过身对段青说到:“想不到你对木材能有如此研究,梓木虽从汉代起就有人用其为棺板,只因难觅良才,那铁网山又猛兽颇多,寻常猎户十有九伤,多无法采的此木,所以年代久远了,反而是以讹传讹,竟让那杉木板占了优。梓木传世的极为少见,能这般尺寸,制作成棺板的,朕也是平身第一次所见。不过此板的确非一般人所能享用,政老,当日你府上此事到底有些不妥。不然今日也不会招惹如此麻烦。”
边说边扶起了贾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眼带不安,心系愧疚。
贾政满心感激,心中暖意看着天启,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憋出了一句:“老臣愧对圣恩。”
天启拍了拍贾政的手,右手一摆厉声呼道:“速宣御医。”
那一刻,段青又看到天启右手上闪闪发光之物,天啦!那不正是自己之前卖到瑞珍斋用来诱骗张晏恶棍哥哥的皓石手链吗!不是被官府查抄卖掉了吗?怎么又……
段青简直感觉天晕地转,丝毫不比穿越要混乱。看来这贾府是和自己八字相冲,风水不合。众人随着天启到了贾政卧室,御医诊脉过后,只说是肝气上逆,开了平肝顺气的汤药,便说不碍事了。
天启放下心,正好瞥到贾政所食早膳,竟如此粗茶淡饭,又惊闻那段青是贾政请来鉴定变卖古玩之物的,更是心痛不已,想不到贾府现如今势败至如此田地。又急忙吩咐王安太监安排金银细软、人参鲍翅之类,今日就得抵达贾府,不得有误。
处理完一切,天启临走前,又想起了段青,他一声酷爱木器、木料。对于如此精通此道的人实在少见,就连怅恨宫中的莫尘恐怕也要稍逊此人几分,实在是个同道中人。想自己虽贵为天子,可平日最遗憾之事莫过于,知己一个也难求。今日有这等异能之人,心想那梅斋定然是世外桃源般的去处,他又怎么放过。只是魏太监今日犯下此事,如不立刻处理,日后必将埋下祸患,天启只得忍着心头的兴趣,暂且放到一旁。对段青龙颜一笑,起驾离去。
反而是弄的段青愈发不好意思,天启的高贵气质实在颇为不凡。哪知这时那贾对不知道从那跌跌撞撞的出来,拉了拉段青衣服说到:“呃,我转了一圈,他们那些下人都说我有些像贾府的人了!搞不好我真是这里的!”说完又四处张望。
“是个你个死人头!你是姓贾,可怎么没见着一个贾家的人认出你来?下人的话你也信,都是灌多了黄汤,他们是看你来收东西的!自然应承着你的话。”段青被贾对打扰,没好气,立刻泼他凉水。
贾对却不理会,依旧自己搜寻那些贾族面孔,只是如今上下皆乱,刚刚恢复。段青他们也只好请辞,起身返回梅斋,并不适合久留。
天启返回乾清宫,叫众人退下,独留下魏太监伺候。此时已是下午,京城天气干冷阴沉,又是一个无光之日。御书房中死气沉沉,只有铜炉子中炭火啪啪作响。天启看着窗外怒放的一枝红梅,背对着那下跪在地的魏公公,悠然沉默了许久了。
“魏公公,这次的事情你准备作何解释。”
那魏忠贤全身如筛糠一般,跪地称到:“皇上圣明,奴才万死不能脱其咎,不敢辨言,只是东厂有人言之确确说那贾府之中盗用陵木之人即刻就要逃亡,奴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甘愿冒大不韪,预备缉拿了荣国府上下人等。以防不测。”
“哦,原来如此。那公公你看来是还是受委屈了咯?”天启两眼一转,话语轻轻带过,略带嘲讽,显然对这个答复有些不满。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魏太监自知弄巧成拙,伏地更深,恨不得挖个洞,钻到地下才好。
朱由校这才面带微怒转身走了过来,他高傲的头颅第一抬的这个高,冰冷的声音穿过:“你给朕记好了,如若再像今日这般先斩后奏。别怪朕不念及往日情分,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奉圣夫人暗地里的事。”
魏太监见天启只是动口而已,心底大石落地。
又听到天启帝朱由校说到:“即日起,你赶往东郊温泉园林,好生服侍奉圣夫人。另外,待她病愈之后,尽量拖延其返宫时间。不得有误,退下吧。”
魏太监虽然不愿意去和那老嬷嬷磨蹭,可总比呆着被天启骂好,一溜烟出了宫门,赶紧离开。
天启看着一片默哀般的乾清宫,心底不禁再一次升起对段青梅斋的渴望,哪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段青又倒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或许正是这枯燥无奇的华丽之中,闪亮着的唯一的黑暗星辰。
明天他就要去那个地方看看,或许还要叫上莫尘,可一想到自己在莫尘面前尚未公开的身份,天启又只能暗自伤神了。
算了,有些快乐或许注定只能独享,就像孤独注定只属于乾清宫中的他一样,就算后宫再大,佳丽三千,温暖却已经随着元妃薨然而去。天启感觉眼角湿润起来,是泪划过吗?
腊月二十六,张晏早早起来正准备打开梅斋店门,出去预备些新鲜年货,通知厨房多加些菜。这眼看着一天天掰着手指头靠近年三十,她也在谋划着怎么和段青、贾对一起好好的过个年。同是天涯沦落人,越是这个热闹的节日,张晏越是能敏感的觉察自己的不能控制的异样情感,不知道父亲现在何方,过的好吗?
臆想中痴痴呆呆的开了店门,张晏也没注意到大门外已经站了两个人。等她忽然一抬头发现两个人立在面前,又被那瑞雪一照,两个人影如同魅影一般,把张晏吓的够呛。足足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门外那两人这人听到声响这才转过身,走了进来。一主一仆皆为男子,主子着玄色青酡绒斗篷,内穿白色箭袖藕色灰鼠裘毛袄。仆人恭敬顺从老是低着腰,张晏也看不清楚,只是觉得瘦弱不堪。
她怔了怔说到:“大早上的,二位也不支应一声。大白天的会吓唬死人的!”
那仆人猛的上前忽露凶相恶言道:“你!”
还没说完就被那年轻男子挥手挡住,他倒是很儒雅的说到:“清早造访,多有打扰,望姑娘见谅。”
张晏听这话还算差不多,才慢慢走了过来,进了账房内拿出账本头也不抬问到:“二位是买古玩还是卖古玩?”
男子回到:“烦请贵店老板段青。”
“有什么东西还用劳烦老板的,我看就知道了。是买还是卖?”张晏有些不耐烦。
男子一时无法,取下一串手链递了过去,张晏初不在意,心想还以为什么东西。
接收一看,却是大吃一惊,那手链非金非银,坚硬无比,又镶嵌了透亮如水纯净如冰的菱行晶石。她竟然不认得!无奈,张晏只得抹下面子进了内厅去请段青。
段青睡的半醒,一看那手链简直是吓的从床上跳了起来。那不是自己的皓石手链吗!怎么又到了张晏手上了!一听张晏所说,段青彻底明白,天啦,这天启是寻哪门子的开心。微服私巡记啊!
她赶紧洗漱好,预备去大厅,转一向张晏不知道天启身份,他这次微服而来估计不想他人知晓,又打发了张晏去给自己准备早饭。自己忐忑不安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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