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罡坐在北京飞往南昌的波音777客机上。庞大的机体穿过厚重的云层,直冲云天。他打开护窗,望着象波涛一样翻卷着的白云,一团一团的汹涌着。他的心潮,也象这波涛,翻卷着,汹涌着。
“是我,您知——”这声音,那般熟悉,那般亲切,那般动人,久久地在他耳畔鸣响,在他心中颤动。
“您知”这是他同伊黛下乡时,互寄情书的落款。他俩下放在相邻的两个公社。尽管离得不远,但,也要过节放假或者下雨停工,他们才能见面一聚。平常,互相思念,只能书信来往。信中,除了互道近况外,难免要互述衷肠,说些思念的情话。还要互送一些情诗名句,什么“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什么“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什么“朱阑碧砌皆如旧,记携手。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期;”什么“我心坚,你心坚,各自心坚石也穿;”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要知道,这些情诗当是全是“封、资、修”的东西,被人知道了,是要遭批判的。所以,他俩的秘密通信,从不落真实名字,只落“您知”二个字。
这两个字,可以解释为:“您知道我是谁。”但,他们却深知,这两个字的含义是:“您的知己、您的心”。
所以,当尔罡在电话里突然听到“是我,您知——”这声音时,激动得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可是,这久违了的声音,这久违了的暗号,这久违了的爱,为什么现在才来呀?20多年哪!这20多年,我是怎样的苦思,怎样的难解,怎样的困惑啊?!
尔罡的思绪,象白云一样翻卷着,汹涌着。那过去了二十多年,却仍铭刻在心的情景,一幕又一幕,从心底摇撼出来——
身材细高的伊黛,婷婷玉立,那含苞般的胸脯,轻轻的耸立,又柔柔地波折下去,胯骨微微的突出,显得全身的曲线柔和而分明。浓密、蓬松的黑头发,梳成一条粗粗的辫子,拖在细细的腰间,走起路来,一左一右的摆动,吸引着众多的眼光,跟着它摆动,摆动……
他俩同桌。同桌的她和他建立了非同一般的友谊。
学习上,他和她都成绩优异,突出,还相互启发,切磋;
舞台上,同桌配合默契,他和她全情投入,演得逼真生动,丝丝入扣;
文革中,她被造反派拉去站高板凳,她始终高傲地扬着头,造反派怒吼:“低下头!这不是舞台上你演江姐的时候!”她的头,反而扬得更高了,倔强地说:“我就要演江姐!我就要学江姐!”他佩服她的骨气!
他带她逃离出“红色恐怖”的旋涡,步行串联去韶山。
步行到了湖南。登岳麓山。登到半山坡,只见那片山坡叠青泻翠,漫山遍野的青草在一阵阵微风的吹拂下波浪般起伏着。天上的薄云轻轻地、漫漫地飘着、浮着。爬得有点累了,他和她坐下来休息。轻风香甜甜的吹来,微微浮动着她额头上的留海,让她那张脸更加娇美动人。红润润、水灵灵的两腮,深黑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透着迷人的光。嘴唇上泛起朦胧的玫瑰色,脸颊上一对深深的、甜甜的小酒窝,嘴角微微向上一翘,浅浅一笑,那美呀,看得他心里暖暖的 ,酥酥的。
这时,草丛中突然“嗖”地腾起二只灰白的小鸟,她一惊,不由自主地扑向他,趁势依偎着。顿时,两人都感到被一种撩人情怀的温馨所包围。那种柔柔的、酥酥的微妙感觉,使他们忘掉了周围美妙的风景:草甜甜的芬芳,风淡淡的清爽,山美美的曲线,鸟盈盈的美姿,全都飘然而去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人了!他轻轻握住她那温温的柔柔的小手,望着她那张动人的脸,欣赏着。那圆圆的,肉肉的耳垂,那润润的、红红的、玫瑰花般的小嘴唇,那直直的微翘的高鼻梁,那楞楞的痴痴的望着自己,象总有问不完问题的大眼睛……他象在欣赏一尊高雅的雕塑艺术品。他们互相望着、欣赏着,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也忘了要循往何方了。
他们慢慢向山坡上爬,她走在前面,不时向他转过脸,动人地一笑,微微地一歪头,轻轻地启齿。她那微微颤动的声音,常常振动他的心房。她呆呆地望着他的双眼,仿佛是想追着清澈的泉水直寻觅到溪水的源头……
她对他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走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密密丛丛的大森林。走啊,走啊,忽然,发现了一个毒花公园,里面种满了罂粟、蔓陀罗、古柯碱、马钱子碱等各种有毒的花木,野棉花也遍地开放。再往里走,有巫师、药剂师开的毒物兵工厂,里边布满了有毒的灌木和有毒的爬行动物。罂粟、曼陀螺开着美丽的花朵,眼镜蛇在洞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一大片不知名的艳美的花吸引着我继续向前探索,面前猛地闪出一株一人多高的植物,植物的枝叶十分奇妙、怪异,我好奇地伸手轻轻触一下那叶片,那嫩嫩绿绿的叶片一下子把我的手“咬住”了,我吃惊地想抽回手,一动,枝叶便将我整个手臂缠住了,我害怕地一扭身子,天哪,整株植物将我裹紧了,我恐惧地挣扎,越挣扎,越拼命地吞噬我,我没命地大叫起来,被吓醒了!你会解梦吗?你说,这个梦,是好?还是不好?
他皱了皱眉头,沉思地说:这世界上的事太复杂,不是“好”还是“不好”能解开的。所谓“花非花,雾非雾”;所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
“呵”——她点了点头,好象悟出了什么,停了片刻,她又象审视什么世间珍品似的凝眸注视着他的眼睛,好象他的眼睛里有无数问题的答案。他也睁大了双眼,让她看。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笑了。
“我看见你那瞳仁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正旋转出深奥莫测的图形,特神秘!”她好奇地说。
“神秘吗?”他调皮地上前,跨出一大步,面对面地,那么贴近地望着她那黑黑的,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这对美丽的眸子,是那样的深邃而清澈,是那样的令人怦然心动。他好象第一次发现她有着如此晶莹、澄澈、闪光的眸子。凝视着,凝视着,他身体里迷漫上来一种酥酥的、痒痒的、柔柔的热流,是那么的美妙,那么的舒服,那么的爽快,浸遍了他的全身。他忍不住,轻轻搂过她的细腰枝,飞快地在她水灵灵、红润润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刹那间,他被幸福的感觉填满了,心脏好象都停止了跳动,只有填满全身的美妙的酥酥的幸福!
这一吻,在她和他的生命史上盖上了永久记忆的印章。
带着永久记忆的印章,他和她走完了漫长的步行串联的长征路,到达了目的地韶山。
带着永久记忆的印章,他和她一起上山下乡,到了距离只有二十里路的相邻公社的生产队。
带着永久记忆的印章,一有机会,他就要跑到她的生产队来,给她自留地的菜浇水、施肥,给她把水缸挑得满满的。他常常心疼地想,这么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哪受得了那么多的苦哇!他叫她尽量把劳苦的活给他留着……
带着永久记忆的印章,再苦再累的日子,也带有丝丝的隐隐的甜;再涩再难捱的日子,也加快了步伐,不知不觉中,两年的时间流逝而去了。
大地回春了。招工开始了。
尔罡,作为优秀知青的代表,第一批被工厂选招了。而且,选招他的工厂是省城最大的一家国防信箱工厂,据说是造飞机的秘密工厂。要进这样的工厂,必须严格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要根红苗正,政治可靠,聪颖优秀。尔罡符合条件,千里挑一,选中了他!
尔罡一接到通知,兴奋激动得直奔伊黛的生产队。他要在第一时间同自己的恋人一起高兴,一起惊喜。
春阳斜照,伊黛正在地里劳作。远远地,她看见了自己心爱的人急匆匆地奔来,她扔下工具,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跑过去。
惊喜,巨大的惊喜,伊黛兴奋得跳了起来。
初春的阳光明媚而温暖,他和她的脸,被照得光灿灿的,他和她的心,被照得明亮亮的。暖风吹动着刚刚冒出新芽的绿色植物,整个大地好象都在唱歌。都在为他们祝贺!
是得好好祝贺一番。伊黛炒了两个蔬菜,将一直留着,舍不得吃的四只鸡蛋,炒了满满一大盘。就是饯行宴了。没有酒,连茶也没有,那就以白开水代酒吧:
“祝贺你,尔罡,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你,小黛!”
她和他互相碰了一下杯。她夹起一块炒鸡蛋,送进他嘴里,她和他的心都甜得象被蜜水泡着。
“尔罡,我唱一支歌给你饯行吧。这是生产队的覃二姑娘给我的祝福歌喃,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听,快唱,快唱!”
“听好咯!” 伊黛清了清嗓子,深情地唱起来:
天上星子亮铮铮,
照到地下海洋灯。
霜风吹你南海寄,
明月照你平安归……
唱着,唱着,伊黛禁不住鼻子一酸,一股热泪涌上来,泪水在两个眼圈内打转,她赶忙一扭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没让泪珠儿滚下来。她掩饰着内心的酸楚,尽量露着笑容说:“这下好了,你终于平安归了!”
听着伊黛的歌,尔罡突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很不好受。
是呵,我现在平安归了,终于有一个好归宿了。伊黛什么时候才能平安归呢?我俩什么时候才能相聚呢?我离她那么远了,又怎么才能关心照顾到她呢?空落落的不安笼罩心头,尔罡抬头看窗外,斜阳透过树枝,把光支离破碎地撒下来,斑斑驳驳的。他也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
“阳光真好呵!小黛,你也会很快平安归的!”
是的,是的,阳光真好呵!有这么好的阳光,还怕没有明月么?!只要有阳光、有星星、有明月,就会有希望!!就会有光明的前途!!就会有很好的归宿!!
他和她互相鼓励着,宽慰着,憧憬着。乌云慢慢被吹散了。他们的心一下子亮起来,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期待。
“哟,太阳都开始往下斜了,我得回生产队了,明天就要离开了,还得向队里的乡亲们道道别吧。”望着斜阳走得那么快,尔罡不得不站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他却竭力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
“现在就要走哪?”抬头看看斜阳在薄薄的云层里移动得那样快,伊黛突然意识到,分别在即了,心底的酸楚又汹涌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滚了两颗下来,她慌忙扭转身,不让尔罡看见,她压住从心底涌出的悲伤、凄凉,装着去寻找什么,一边说“我拿什么礼物送你呢……”她下意识地在抽屉里翻着,是想把涌上眼眶的泪咽下去,别让尔罡看见,别让尔罡担心……可是,眼泪竟这么不争气,刚咽下快止住了,心里又一阵阵酸,眼眶又红了:“哎,怎么连一件有意义的东西都找不出呢……”她背向着尔罡,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哦,这个,这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的泪终于止住了。手上拿着一个光滑溜溜的楠竹片,上面有尔罡用刻刀刻上的几个字“心有灵犀一点通”。她转过身,带着笑,举在尔罡眼前:
“你看看,你送我的礼物,发生了什么变化?”
“快给我看看——”尔罡伸出手,想拿过去。
“不行,就这么看。”伊黛两手握着,贴在自己胸前。
“哦,看见了!”尔罡伸长了脖子,终于看得很清楚了:光滑的楠竹片上“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几个刻上去的字上面用红墨水画了两颗紧紧相连,重叠在一起的非常好看的“心”
“呵,你的创意太好了!我们的两颗心,紧紧相连,心心相印,永远连在一起,永远心有灵犀一点通!真是太好了!这是最好的、最有纪念意义的礼物,送给我吧!”尔罡郑重地伸出双手。
“好!送给你!啥时有空,你尽快给我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再画上两颗紧紧相连的心!”伊黛有些不舍地慢慢将“心”放到了尔罡的手里。
“一定!我一定尽快刻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再画上两颗紧紧相连的心!”尔罡接过来,激动填满了他的心。“等两个‘心有灵犀一点通’相聚时,我们俩就真正结合在一起了!”
伊黛一听这话,脸颊上不自觉地飞上两片好看的红晕,她娇羞地轻轻推了一下尔罡:“走吧!我送你。”
山间小路给斜阳照得明晃晃的。两旁的小草,正轻快地吐着嫩芽,生机蓬勃地享受着大好的春光。他和她正青春勃发,本该在一起共度生命的春天,感受人生的美好,可是,他们马上就要天各一方了。
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上,两颗年轻的心,恋恋的,依依的。
“尔罡,你这一走,离得天远地远的,我想你了,怎么办呀?”伊黛心里酸楚楚,忧郁地问。
“怎么?你就忘了?‘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这还是你寄给我的诗句呀!天远地远,怕什么?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尔罡尽量说得挺轻松,其实他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小黛,我走以后,你可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下雨天,别自个儿去井边挑水,井台太滑了,十分危险……”
尔罡最是放心不下。以往,下雨天,他总是来井边,给她挑水,挑得满满的一大水缸。长长的竹竿,一根铁钩,钩着桶,放到深深的井底,舀满了水,再往上提,很费劲。天晴,还好一点。下雨,地滑,井台滑,竹竿滑,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弄得不好,还会跌进深井。危险得很啦!我走以后,类似的种种难题,可怎么办呀?!
“嗯,你放心,我会小心……”伊黛的心又酸了,眼眶红了,她用力咬住嘴唇。
“呵,那个叫德福的回乡知青,人挺不错,到时候,我写封信,拜托他多多关照你……”
“哦……”伊黛的心颤抖着,泪快涌出来,她使劲咬住舌尖,忍住,忍住。她仰头望天空,努力不让泪珠儿落下来。天空一大朵蓝幽幽的云在飘,在跑……
“哦,你看那朵云,象什么?”伊黛终于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象马。象飞奔的马。”尔罡老实的回答。
“对。象极了。你看它跑得多快,白马过隙呀!“
“嗯。小黛,你回去了吧。我一个人走快点。我一到了工厂,马上就给你写信来!”尔罡握了握伊黛的手。
“不嘛。我要送你。尔罡,我给你唱英山情歌,是覃二姑最近才教我唱的,很好听。你听着:
哥是钥匙妹是锁,
哥爱妹来妹爱哥。
水不离鱼鱼恋水,
砣不离秤秤跟砣。
哥套妹来妹套哥。
“好听吗?”伊黛甜笑着,尽量想将送别的气氛搞得活跃点、愉快点。
“好听!太好听了!”尔罡很兴奋,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好听,再听,听仔细哇:
过了一年又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
火炉烧粑心有数,
不是疯来不是癫,
天天唱得月儿圆。
“怎么样?“
“真不错,有情调,还有韵味!“
“真不错吧!你再听着——伊黛又得意、又自豪。
“小黛,不唱了,不早了。下次吧,下次教我也唱,现在,你该回去了。”尔罡心里也是恋恋的。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呀?”伊黛噘了噘娇小的嘴,又依依不舍地唱起来:
妹在山坡放黄牛,
郎在山上丢石头。
石头打在黄牛背,
牛不抬头人抬头。
有情有意两心勾。
尔罡听得心里颤颤的、甜甜的。真想再多听几支,可他抬头看看天,又不得不劝她往回走了:
“小黛,你看,翻过这个垭口,就是我们公社了,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怕。我送你翻过垭口!”伊黛实在不愿意松开拉着的尔罡的手。“让我再给你唱几支吧:
妹在稻场打连场,
郎在田头薅黄秧。
郎薅三颗望望妹,
妹打三下望望郎。
下下打的空稻场。”
听着,尔罡周身酥酥的,软软的,他真想一把搂过她,紧紧地搂住,久久地搂住,就让她在他怀里这么唱下去……可是,他忍了忍,冷静地说:
“小黛,留着下次给我唱吧!真不早了,你该返回了!千里送行,总有一别嘛!”尔罡捏着伊黛柔软的纤手。他抬头一看,斜阳已经快走到对面山洼了,他只得恋恋地松开手。
尔罡一松手,伊黛马上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紧紧地握住,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她哀求地说:
“尔罡,尔罡,你就让我再陪你走一段吧!还早,太阳还没落坡呢!我送你走下山坡,就走到那棵黄桷树下吧!”
伊黛生怕尔罡脱开她的手,她索性挽住尔罡的手臂,情意绵绵地又唱起来:
“一把扇子两面光,
上面画的姐和郎。
郎在这边望着姐,
姐在那边望着郎。
姻缘只隔纸一张。”
……
唱着、唱着,很快又走到山下那棵枯了枝的老黄桷树下,尔罡站住了。伊黛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夕阳,圆圆的,淡黄淡黄的,一点色彩也没有了,无力地嵌在对面两座山崖的中间。
黄桷树侧边,有一间破旧的小茅屋。小茅屋四周,有一股细细的清溪轻轻地流淌着。一阵风吹来,传出细细的汨汨声。
伊黛的歌声停了,他和她都感到一阵难过的沉默。难过的沉默,难过的寂静,只有汨汨的溪流声。真的要分手了!?
……
“好了。小黛,就在这里分别吧。你转过身,我看着你回去,看不见你的背影了,我再走!”
伊黛呆站着,两眼泪汪汪的,望着尔罡深邃的眼睛,宽宽的额头,她怎么也舍不得转过身去。
尔罡轻轻地扳过她的肩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带着笑:
“好了,好了。听话。走吧!你忘了吗?‘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期。’工厂一放假,我就来看你……”
“尔罡……”她背对着他,眼泪已经滚下来了。
“伊黛……听话,我数一、二、三,必须走哇!”
“尔罡……”
“哎。一、二、三!”
伊黛乖乖的,头也不回,往前走了。
她在流泪,滚滚的流泪,她不忍让他看见,她不忍回头!
一步,一步,沉重的脚步。
她感觉得到,他一直深情地望着她。
走出几十米了。她再也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他,还高高地举着手……
她猛一转身,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跑而来。
她一下子扑倒在他双臂的紧紧拥抱中。
她几乎是用嚎啕的痛哭声,唱出了又一首情歌:
郎一山来妹一山,
要想会面难上难。
有朝一日乾坤转,
惟愿两山并一山。
朝朝暮暮在身边。
尔罡紧紧地搂住了她,一只手在她背心上轻轻抚摩着,宽慰着,他自己却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
“小黛,小黛,会的,会的。我们会朝朝暮暮在身边的。会的。你心坚,我心坚,各自心坚石也穿……坚信,坚信,我们很快就会朝朝暮暮在身边了!”
“……”伊黛只是无声地使劲点着头。
夕阳,只那么轻轻地一跳,就跳到山的那一边去了。黄昏,最后的一抹晚霞也躲起来了。天,变得灰蒙灰蒙的,眼见阴暗的黑幕就要落下来了。
尔罡看了看天,有点着急了,狠狠心,从怀里推开伊黛,抓住她的双肩,扳了个一百八十度,说:“小黛,得赶快往回走!天,马上就要黑了!”一边说,一边推着她往回走。
“尔罡,尔罡,让我给你唱最后一支歌……”她边说,边拖着千斤重的步子,慢慢移动,任随泪水在脸上长流着,只顾凄凉凉地唱:
十朵隔子九朵花,
朵朵都是尖菊花。
尖菊开花朵朵白,
亲人分离舍不得。
……
她泪水涟涟地唱着,唱着,完全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周身止不住颤抖着,抽泣着……忽然间,她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这是她和尔罡的最后一别,虽然不是生死离别,但,那种说不出来的不祥的预感,沉重地笼罩在心头……不知为什么,她感到,要同尔罡再见面,是难上又难了……
这时,整个天空昏暗起来,阴沉沉的,黑幕正在慢慢落下来。一股凉风吹来,老黄桷树上的一根枯枝“喀嚓”地突然断掉落下来,随着风声,远远传来几声老鸦凄凉的哀鸣声。
伊黛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尔罡心底涌起一阵疼痛和怜爱,推着她走的双手,一下子反过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边用自己的脸颊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喃喃地说:
“好了,小黛,别伤心……走,我送你回去!”
“那,你……怎么赶得回?”伊黛止住泪,睁大了双眼。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明天一大早走吧……”
“嗯……”伊黛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沉沉、阴冷冷的空寂,她害怕地紧紧抓住尔罡的手。
尔罡拉着伊黛凉冰冰的小手,心中急急的,恋恋的,只顾大步往回走。
天,完全黑下来了。凝目远望,只隐隐约约看见高高的树影,低低的茅屋,狗的吠声远远传来,似有似无,小路两旁的杂草丛里不时有虫子鸣叫,树梢上的叶片象在籁籁低语。
月亮升起来,黑暗变得稀薄了。
月亮的清辉撒在伊黛娇美的脸上,水灵灵的,又略显红润,十分迷人。尔罡情不自禁地扭过头,在她脸颊上深深地一吻。她心里划过一颗流星。
初恋的吻,象魔法一样,一下子将他俩带入了美妙的、朦胧的甜蜜无比的颤栗和陶醉中……
“先生,你需要帮助吗?”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
“哦?”尔罡一惊,抬起头,机舱里乘客都走了。他有点手脚乱忙地找行李,一边歉意地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
尔罡提着皮箱,走下飞机玄梯。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小伙子高高举着接人牌,上面写着:“欢迎美国华佳公司邹尔罡博士。”他身旁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
邹尔罡扬了扬手,向他俩走过去,作了自我介绍。
中年人热情地握住邹尔罡的手说:“邹博士,欢迎你,欢迎你!我们王主任本来要亲自来迎接你的,省里临时有事,他走了,让我来迎接你,并负责全程陪你去竹乡考察。我姓刘,省科委办的,就叫我老刘吧!这位是小李司机。请吧,邹博士!”
老刘拉开车门。他们上了停在一旁的奥迪车,飞驰而去。
老刘是省科委办公室主任。他说,科委十分感谢邹博士为科委捐款二十万。他说这两年科委经费很紧张,有了这笔款,可以办不少事了!真正是雪中送炭啦!
奥迪车停在地区招待所,地区乡镇企业局的小方局长在那里恭候多时。
小方局长向邹博士他们介绍了乡镇企业的一些概况。一起用餐以后,他们一行直向竹乡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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