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友谊医院脑外科。
欧阳倩拉住米岚的手说:“让尔罡先去看伊黛,我俩到医生那儿去详细了解一下伊黛的情况……”
她俩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尔罡三步并着两步,奔进了病房。见伊黛斜躺在床上,右脚踝被厚厚的白绷带缠着,他扑上前,说一句:“小黛,我让你受苦了……”便双手轻轻地柔柔地捧着那只受伤的脚,这脚那五个脚趾头还是那样红红的圆圆的,他心痛地捧着,几天来所有的悲痛,哀伤,惊怕,爱怜,现在都一起冲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涌动,他沉重地,沉重地埋下了头……
伊黛被尔罡的样子感动得眼泪唰唰地奔流下来。
尔罡!她又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尔罡……伊黛满脸泪水,满脸甜蜜,心潮涌动,心绪翩翩,二十年前的情景清清晰晰地在眼前浮动:
——尔罡双手捧着她小小的,红红的因步行而起的血泡的双脚,心痛地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用药棉花浸碘酒,轻柔地在她脚趾上,脚掌上涂着,好轻柔,好温暖,好舒服呵……长长的针,消了毒,要挑血泡了,尔罡捏着她的脚,爱抚一阵,低下头,轻轻一吻,心疼又俏皮地说:对不起,要对你动刑了,忍着点,啊!……那清凉凉而又热辣辣的痛,多痛快,多惬意,多舒服呵……
在乡下,每逢过节或是下雨,不出工,尔罡都要来生产队看她,然后,双双一起去五里地外的小镇买回半斤肉,从自留地摘些新鲜蔬菜,弄两个小炒,相对而坐,然后,你夹一片肉送进我嘴里,我又夹一块肉放进你口中,俩人相视而笑,那份甜蜜呵,那种感觉呵,真醉人!
那天,又是一个雨天。毛毛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俩戴着草帽,背个挎包,喜滋滋,象过节一样上路了。又到了黄泥巴堰塘。这段小路,全是糯米般粘糍的黄泥巴,每逢下雨,人们经过这里,常被粘掉鞋。一次路过此地,他俩一会儿你的鞋陷进泥里了,一会儿我的鞋被粘丢了,他们叫着,笑着,索性脱掉鞋,打赤脚,踩着糍胶糍胶的黄泥,嘻嘻哈哈地狂奔起来,正忘情地嬉笑着,突然,“哎哟!”她一声惊叫,她的脚被刺着了。没法坐下,她只好搂住尔罡的肩,金鸡独立,抬脚,让尔罡找到刺,拔掉了。小黛的嘴,噘得高高的……这次,过黄泥巴堰塘,她俩索性早就脱了鞋,扔进挎包。尔罡把裤腿挽得高高的,牵着她的手,在前面走。
“你踩着我的脚印走吧,小黛!”
“嗯。踩着你的脚印走……”
黄泥地上,一双深深的大大的脚印。圆圆的脚后跟,浅浅的脚心,微微的脚掌,五个好看的脚趾头。一双小小的脚踩在那大大的脚印上,软软的,一股温温的暖流,在她心里涌了涌,她摇摇他的手,问:
“喂,踩着你的脚印走,你要领我向何处走?“
“嗨,踩着我的脚印走,我要领你向天堂走!”
“真的?”
“真的!”
“哟,原来这是在向天堂走,难怪感觉这么美。“
“你的感觉是怎样的美?”
“我感觉酥酥的,飘飘的,甜甜的……你呢?”
“我感觉醉醉的,颤颤的,爽爽的……”尔罡一边说,一边迅速地用眼一扫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霏霏的细雨,没一个人影。他忘情地一把搂过她,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两顶草帽乖乖地躲在背后,天上的毛毛细雨,轻轻地拂在脸上,滋润着深深的情,她痴痴的醉了……
此时,那种痴痴的醉好象又荡荡的涌遍了她的全身……
在那难忘的最后离别的夜晚,她也曾这样痴痴的醉……她醉倒在“橘子洲”那张小床上,醉倒在那软软的谷草上……尔罡的手指是那般的轻,像微风,像音乐轻轻拂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全身,尔罡的嘴唇是那般的柔,舌头像江河里的游鱼,像大海里飘荡的紫菜,慢慢地溜进了她的嘴唇,深深地溜了进去……她的花蕾慢慢地、悠悠地开放了,花蕊盛开了,绽放了,她需要花茎的爱抚……花茎轻轻地拨弄着花瓣,那么轻,那么柔,奇异的缓慢平和,宛如春雨润物般细细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探寻着,探寻着,好久,好久,一股波涛长长涌入,花蕊微微的颤了一下,只轻轻的颤了一下,涌动的波涛退回了,他的心,疼了,他不忍……他只用战栗的痉挛的身体拥着她,用触了电一般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着她,那股强大的电流,仍然传遍了她最美妙的全身……他是太珍惜她了,他生怕揉伤了花蕊!她感激他令人惊奇的毅力和巨大的温柔……但是,她也留下了深深的永久的遗憾和后悔……
此刻,她望着尔罡那样子,知道他又心疼了。
伊黛激动万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幸福,柔情在心中荡漾:尔罡还是那样,他还是像当年一样心疼我……
她甜甜地微笑着安慰尔罡:“你看,尔罡,我不是很好吗?一点事都没有!”
尔罡这才抬起头,望着伊黛问:“小黛,告诉我,他们怎样打你了?”
“他们……”伊黛一下看见米岚和欧阳倩进来了,高兴地叫起来,“米岚,小倩……”
“伊黛——”
“姐——”
米岚和欧阳倩奔向伊黛床边。
欧阳倩拉住伊黛的手,亲热地说:“姐,你放心,我们刚才仔细问了你的主治医生,他说,当时,是很吓人的,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没事了,你这种脑震荡,只要醒过来了,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后遗症,只是你的脚扭伤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走动,得好好养着……”
“什么?还要一百天哪?”尔罡惊讶又心疼地问。
“没事,没事,这点点伤,算不了什么!”伊黛赶忙说。
“小黛,你是在哪里,怎么被打伤的?”米岚急着知道当时的情况,关切地问。
这时,风度翩翩的尚柯浪出现在门口,他礼貌地略微一欠身,说:“大家好!”一边向伊黛的床前走来,他送来一蓝美丽的鲜花,放到伊黛的床头柜上,关切地说,“表姐,你没什么大碍吧?可把我们大家急坏了!”
伊黛浅浅地一笑:“没大碍,小碍都没有!谢谢你!”
“请坐。”米岚对尚柯浪点点头,然后,转向伊黛说:“小黛,你简单讲一下情况吧!”
伊黛根据自己醒来后断断续续回想起来的情况,给大家作了简要叙述。
刚刚听伊黛讲完,尚柯浪马上说:“威胁,恐吓!肯定是制假贩假集团同黑社会势力勾结一起的!”
米岚问:“打你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你大致看清没有?”
“没有,一点也没看清!”伊黛说。
欧阳说:“没看清,没证据,报警也没用……”
尚柯浪说:“嗨!有证据,也没用!我一个朋友买到一条假名牌高档烟,他想学打假勇士王海,追踪寻源,找到贩假制假的证据,以便索赔。可是,他没取到证据,反被两个黑衣人打了一顿,抢了他的包,还威胁说:‘这次只给你个小小的教训,若胆敢再节外生枝,你就是上天入地,也不会放过你了!’他倒是看清了那两个人的长相……可是,没用!”
尔罡说:“还这般猖狂呀?!”
“嘿,现在还流传一句话说‘这年头除了骗子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尚柯浪说, “这几年,假冒伪劣,随处都是,南方某报披露的‘凶事预言’触目惊心——你看到的是你没有想到的:毒酒,毒大米,毒酱油,福尔马林挂面,重庆石腊火锅,天津小猪肉(病死猪)……多得吓人!”
“是呀!我也看见了。可是,这被撬开的冰山一角尚无下文,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假冒伪劣产品,追查了一阵子,便不了了之!”米岚深刻地评论说,“这说明小气候是在更大气候的笼罩之下!”
“对啊!只有阳光被遮住的地方,毒素毒菌才能生长!”尔罡有些愤慨地说,“打假!我们要坚决打假!”
“可我听说了,如今一些打假队伍都堕落成了制假者的保护伞!假,越打越深入,而制假集团的势力却越来越大!”欧阳倩说。
“打假的,假打;抓假的,贩假!如今,打假已是深陷迷宫,一筹莫展啦!”尚柯浪说。
“那怎么办?我们的品牌保健品,也只能让假冒伪劣品充斥市场啦?!”米岚真的是一筹莫展了。
“马克思说过,资本是血腥的,有50%的利润,就有人会发狂,会不择手段,有70%以上的利润,就有人会铤而走险,甚至敢于冒杀头的危险。假冒伪劣品,利润太大了!所以,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尔罡思索着说,“打假!我们肯定要坚决地打假!但,我们要找到一条最有效的途径!”
“我认为,眼下,最有效的途径只有一条:采用防伪技术!” 尚柯浪胸有成竹地说,“其它途径,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你取证了,甚至,你就是胜诉了,有什么用?人家的伪劣品早已卖了,市场抢占了,钱,也赚够了,你再好的品牌也没有用了!”
“嗯,你说的这一途径,有可能是最积极,最有效的途径之一。我要考虑一下,尽快做出决定!”尔罡一边点着头,一边认真地考虑着尚柯浪的建议。
“尔罡,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米岚焦急地问。
“现在,要靠我们自己的宣传攻势,假鱼油的颜色很淡,它顶多只有鱼肝油的作用,一点降血脂的作用也没有。要发动我们的营销人员向消费者宣传,并教会他们怎样识别假冒鱼油。你尽快行动,尽可能的减少消费者和我们自己的损失……”尔罡略微思索了一下,对米岚说,“打假,防伪的事,我会尽快作出决定,到时,我会通知你!”
“好,那我马上去办!小黛,你多保重呀!”
“哎,谢谢!再见!”
米岚向大家点点头,匆匆走了。
尚柯浪又继续热情地向邹尔罡介绍说:“这几年,隐蔽的制假、贩假团伙又多,又猖獗,前不久还出现了打假‘线人’被打死的案例:打假‘线人’暗访制假窝点,冒着生命危险寻找到了证据,‘线人’一被发现,就被活活打死了!打假为什么会陷入困惑?有人总结出十六个字:利益驱动,链条关系,钱权交易,缺乏监督。此现象,短期内还不能改变,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打假防伪有可能成为一个必不可少的新兴行业!美国的防伪技术很先进,你做打假防伪肯定很有优势!”
尔罡点点头说:“是呀,美国的防伪技术特先进。我要把美国最先进的防伪技术引进回国,狠刹假冒伪劣的邪风!”
尚柯浪高兴地说:“尔罡,你做打假防伪,我可以给你做代理,我有不少信息和渠道哩!”
“好呀!我定下来,再同你们联系!”
“好,好,好!那一言为定!” 尚柯浪高兴得连连击掌了。
看见尚柯浪兴奋得像小孩一样,伊黛开心地笑起来。
欧阳倩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姐,是谁送你到医院来的?”
“我听护士说,是两个又壮实又英俊的小伙子……”
“呵?又壮实又英俊的小伙子,这事,会不会同郑隐豪有关?”
“怎么?你怀疑……”伊黛有点吃惊。
“我只是觉得他那句话奇怪,前天,他说:她旧情不忘,整天奔忙,不失踪,才怪呢!”
“他是这么说的?!”尔罡警觉地问。
“他就是这么说的!”欧阳仔细回忆着,“我当时就感觉他怪怪的,不过只顾着着急去了,没在意……”
“他这个人,早已变得利欲熏心了!为了暴利,他完全有可能铤而走险,为了警告我,报复我,他做得出来!”伊黛痛楚地分析说。
“那,我们马上举报他!”尔罡愤怒地站起来。
“不行!我们没有确凿证据!” 尚柯浪冷静地说。
“是呀,仅仅是怀疑……”欧阳也直摇头。
“他若继续走下去,早晚是会受到惩罚的!”伊黛肯定地说。
“法律是不会放过他的!”尔罡坐下来,顺手拉过床单,轻轻盖住伊黛受伤的脚。
伊黛对欧阳说:“小倩,不早了,你俩也该回去了。”
欧阳倩拉拉伊黛的手,说:“姐,我问了医生,你至少还得在医院观察一天,才能出院。我这就去家政公司替你雇一个小保姆,你出院回家需要一个人照顾。”
“那好!又让你为姐操心了!谢谢你……”
“姐,跟我还说什么谢哇!” 欧阳倩回头,冲邹尔罡弩弩嘴,神秘地笑笑, 说:“尔罡,你就再多陪一会儿伊黛吧!她太寂寞了,又刚受了伤……我和柯浪就先走了,呵!”
尔罡点点头,站起来。
尚柯浪热情地同邹尔罡握手告别。
小两口亲亲热热地离开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尔罡望着伊黛,关切地问:“小黛,你现在还有没有头晕、头痛的不适感觉?”
“没有,一点也没有了!”
“那就好!”尔罡用手轻轻抚摩着伊黛缠着绷带的脚,又问:“小黛,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
“那就好!” 尔罡双手盈盈地捧着伊黛受伤的脚,动情地说:“小黛,我再也不能让你为我吃苦了!”
“尔罡,能为你吃苦,我感到幸福呵!”伊黛甜甜地笑着。
尔罡的心颤抖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暖流在全身遍涌。
“小黛,你太好了!我对不起你……”
“尔罡,答应我,你以后的事,凡是我能参与,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叫上我!”
“好!我一定叫上你!”
“尔罡……”
“小黛……”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两颗心幸福地跳在一起。
窗外,绚烂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洒在伊黛的床头,笼罩在她的头顶。
尔罡定定地望着伊黛那张光彩照人的美丽的脸。
伊黛脑海里突然跳出了那句刻在心上的诗句: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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