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纽约飞北京的波音客机，在厚厚重重、层层叠叠的云海中穿行。

　　邹尔罡推开舷窗，只见云涛翰海之中，似有一苍龙昂头，扶摇直上九霄。随即，摇虹幻影，彩霞金紫，一缕强烈的阳光，直射过来，照得他双眼闪金星。他忙关了舷窗。微微闭上双目，只听见一阵悠悠扬扬的古筝曲声不知从哪里飘来：

　　江南有丹桔，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幽美、动听的歌声，直浸入他的心尖，他一下子便沉醉在这浓浓的乡音乡曲中了。

　　朦胧恍惚间，一个甜甜的声音问：“先生，您饮点什么？”

　　“雪碧。”他睁眼，一抬头： “伊……”他被眼前这空姐的模样惊呆了！伊黛！这不明明是伊黛吗？那眼，那眉，那鼻，那嘴，连那额上的留海，也同伊黛一样，飘飘的，轻轻的洒下来，象纯纯的处女地上飘飞着期待的梦……

　　梦？不会又是做梦吧？难道是刚才听着悠美的乡曲，被催眠到了20多年前吗？

　　半年前，他看过一本畅销书——美国医生布录斯的《前世今生》。书中，详细记录了一位女士，经催眠，看见了自己过去的情形。甚至，还回忆到了4000年前。他从来不信什么三世因果。但，布录斯的书，卖火了以后，很多心理医生都证实：他们也把病人催眠到了过去时。

　　书中说得确确切切：梦境能显示过去，梦境与前世有关……根本不信轮回的他，似乎，灵性也被神力牵着跑了。

　　恍恍惚惚、神神奇奇之中，他也有些信了。他也应验了。

　　近来，他总是东思西想，似是而非。他果然经常做梦。做大梦，做怪梦，做玄梦，做谜梦……

　　此刻，被这现实中的梦景一惊，他把最近以来，反反复复出现的梦境，都想起来了，全联起来了——

　　灰沉沉、恍惚惚、昏惨惨之中，他看见，如黛的大青山，由下而上，悠悠荡荡，轻轻漫漫地飘起了烟岚。烟岚飞扬，越飞越高，越飞越浓。

　　浓浓的烟岚中，只见两个美女，手持斑竹，翩跹袅娜，似跨飙轮直向自己驶来。

　　“哦，你二人，不就是东方爱神娥皇、女英吗？不知从哪里来？要到哪儿去？”

　　二位爱神似笑非笑：“你这个大博士，自然知道我们的来历。我们当然是从湘江来。为爱而来，为爱而去。我们当年是哭舜而死。而你当年，也是为爱而死。我们哭舜的眼泪，染成斑竹，流传千古。你爱的故事，也与竹相关。今日前来，引渡、携带你去见见700年前，你生死绝恋之地，让你们感天动地之爱，也流传千古！”

　　他大惊道：“你们知道，我爱的故事，与竹相关？”

　　爱神笑道：“700年了，书上有载。今引你前去，回忆回忆，见识见识。”

　　两位爱神，将手中的斑竹杖一挥，他也好象跨乘上了飙轮，轻飘飘，惚悠悠，随风而去。

　　娥皇用斑竹指引说：“你要认清道，返回时，别迷了路。”

　　女英道：“沿着这大青山，一直往东，饶过西子江，便可见屈子崖，半山腰，有个升霞洞，那洞府，便是你当年的生死绝恋之地。”

　　娥皇在前面，边行边说：“去升霞洞的途中，有一座怆神庙。古庙前，百丈处，有一天地大殿，内有一幅《根竹图》，图里，便详细记录了你当年生死绝恋的故事。”

　　他听了，似真似幻，但也喜悦非常。便亦步亦趋，紧随二爱神翩翩前行。

　　行不多时，果然，见荆棘岩石之间，威赫赫，气昂昂，耸立起一座古庙。古庙的门楣上，大书三个字：“怆神庙。”庙门两边，书写着一副对联：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迈进庙门，但见庙内青松翠柏势凌霄，斑竹根竹绿欲流。千万竿翠竹遮映中，便是一座大殿。上面横书四个大字：“星朗紫宸。”也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绿竹成荫环曲径

　　秋风挾雨听惊雷

　　大殿正中，供奉着几尊菩萨。旁边有配殿，亦有匾额对联。

　　配殿的对联写道：

　　娥英雾里看神州

　　绛珠日出望楚天

　　他正饶有兴致地品着对联，娥皇女神催他快走。他便紧随，再往前行。只见对面有一石牌坊，上书十个大字：

　　去草寻怪石

　　留石补短山

　　顺着牌坊直走约百米，便见一座似庙又似观的大殿，正门上横书四个大字：

　　天地之根

　　正门两边书写道：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他看着，很是感叹。正欲发问，娥皇爱神忙止住。用手中斑竹一指，道：“别发问，仔细看：里面，环墙的长幅图，你的故事，玄机，尽在其中！”

　　一进殿内，果然见得有幅巨型长图，环绕了整个大殿的三面墙。图首，是“根竹图”三个草书巨字。他仔细地观看，只见草书巨字的“竹”字，尾巴上绵绵缠缠地生出一根粗粗长长的竹来。他正疑惑，女英爱神引导说：

　　“这竹，是一根空心的竹竿，竹竿里面，藏着当年你的情人给你的信！看着这空心竹竿，回忆起你前世的故事来了么？”

　　“我情人的信？前世的故事？”他莫名其妙地摇着头。

　　“还没记起来？”娥皇爱神用斑竹杖指点着墙上的巨幅图，道：

　　“你看！这个大金杯里装着的是什么？”

　　他定睛一看：呀！闪闪发光的大金杯里，盛着一颗红亮亮的心脏！

　　“这便是你700年前的心脏！” 娥皇点明了说。

　　“什么？是我的心脏？！”他大惊失声。

　　女英爱神见他还未忆起，便指着图，点拨他：“你同公主私下相爱，亲王嫌你身份低贱，要你离开公主，你不从，说爱情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为了让公主死了爱心，亲王下令，把你缢死，取出你的心脏，装进这金杯，送给公主，说‘把你最心爱的东西送你’……

　　娥皇见他惊惶不已，还没记起。于是，又指着前面一图，指导说：“你的情人，爱你之心，也矢志不移。她采集了恶草毒根，煎成毒汁。她举起金杯，一面流泪，一面久久地亲吻你的心脏。泪，流尽了，又将毒汁倾注在用泪水洗刷过你的心脏上，最后，她毫无畏惧地将毒汁一饮而尽。你的心，饮进了她的心里……她高叫一声‘我们的两颗心，永远连在一起！’便倒地含笑而死……

　　“这下，该记起来了吧！你看看，这里，便是你俩相恋的升霞洞！”女英指点了一下墙上的图，回头对娥皇说：“姐姐，我们已经携带、引渡到了他的生死恋爱之地。现在，也该走了吧！”

　　二位爱神，跨上飚轮，一阵风似的去了。

　　他，惊疑不定。呆呆望着墙上，女神指点的升霞洞。恍恍惚惚，模模糊糊，似醒似梦之间，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高高的山崖。山腰间，果真有一个石洞。石洞里，有一条隧道，透着微光……哦！是，是，是！他终于回忆起来了：这透着微光的隧道，可以直通到公主的洞府……当年，他就是沿着这条微光隧道，通过秘密的石级，一直到达公主宫室……他同公主都春情荡漾，享受到神仙的快乐……对，对，对！就是这个透着微光的石洞，最近，常常朦胧、反复在梦中出现。这时，他清清晰晰地记起来了：荆棘杂草丛生，几乎把洞口都掩蔽了。石级和宫室之间，隔着一扇沉重的门——当多情的公主，把这扇沉重的门打开时，一缕霞光映在公主绝美的脸庞上……呵！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公主那眼，那眉，那鼻，那嘴……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就是伊黛的那张生动的脸呵……

　　哦？我果真也被催眠，回到了过去时？

　　我最近重复出现的梦境，难道真与前世有关？

　　难道我真是700年前，书中记载的，那个被缢死、取心，放入金杯的情人？

　　未必然，这人世间，还真正有轮回现象？

　　荒唐！莫名其妙！堂堂唯物论者，怎么也相信起唯灵论来了？！

　　不对，不是唯灵论！这是未来医学！书中说，通过深层心理学，专门探讨人的前世，进而，可使病人现世的莫名的病情，得以缓解……

　　这，真正是奇呀！怪呀！神呀！好似颇有依据哩……

　　为什么梦中出现的境地，同我故土童年生活的境地那般相同？

　　为什么我梦中的公主情人，会那般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就是伊黛的脸庞？

　　难道伊黛果真是700年前那公主情人的生魂？

　　难道这《前世今生》，还果然就是生命科学探索？还真是有深奥的科学道理？！

　　哦！可能这是未来科学！书中说，科学家针对催眠回到过去时，做了研究。查证，确有其事。还说，若懂得三世因果的原理，既可把此现象的研究，推向科学和哲学的高度噢……

　　这，真正是奇噢！怪噢！神噢！

　　二位爱神说，我爱的故事，与竹相关！

　　难道不是么？

　　追忆，像突然降临的天使，亦步亦趋，由远而近，向他走来：

　　小山村。小茅屋。风雨飘荡中，一盏寒灯，摇摇晃晃。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点，滴滴嗒嗒，打在窗外的竹梢上，让人倍感怆凉。

　　清纯如水的伊黛，触景生情，随口念出一句诗来：“窗前亦有千竿竹，不知风雨几时休？”

　　我抬眼往外一望：竿竿青竹欲滴，处处秋光动情。不由得来了兴致，说了声：“我要送你件礼物……”

　　冒雨，我砍回一根楠竹。在寒灯下，打磨，雕刻。……

　　片刻功夫，“心有灵犀一点通”闪亮的楠竹板，雕成了。双手递给伊黛，问：“喜欢么？”伊黛接过，端详、默念，压在胸脯，满脸幸福，一迭连声地说：

　　“喜欢！太喜欢了！我俩，总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呵，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的心，为什么突然如此忡忡不安？

　　天空，为什么突然这样苍苍？

　　大地，为什么突然这样茫茫？

　　心有灵犀？

　　分别那天，伊黛的话，忽然，飘飘悠悠，由远而近，飞进耳朵：

　　“你这一走，我们二人，该不会就‘天上人间两渺茫’了吧？”

　　难道这就是“似谶成真”？

　　那天，她泪水涟涟，给我唱了：“天上星子亮铮铮，照到地下海洋灯。霜风吹你南海寄。明月照你平安归。”的祝福歌。

　　她压住从心底涌起的悲伤、凄凉，去找礼物……她终于带上酸楚的笑，高高举起礼物：“看看，你送我的礼物，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伸长脖子，看清楚了：

　　闪光的楠竹片上，“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几个字上面，用红墨水画了两颗紧紧相连，交叉重叠在一起的“心”！

　　“送给你！有空了，你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再画上两颗紧紧相连的心！”伊黛娇羞的脸庞上，闪着美丽的红霞……

　　呵，心有灵犀……

　　哦，公主含笑倒地的话：

　　“我们的两颗心，永远连在一起！”……

　　难道这便是“证了前缘”？

　　可是，为什么生死相连的心，又不明不白的分开了？

　　为什么生死绝恋的两个人，又神神奇奇的离别了？

　　谜团。谜团。

　　缠绕了自己20多年的神秘的谜团，又开始在心中绕起来。绕着，绞着，绞成了一根尖锐的针，一下一下的，狠狠地刺在他薄如蝉翼的心瓣上，疼痛秘而不宣……

　　铭心刻骨的爱，在哪里丢失？！

　　在冬雪颠覆了秋天的迷惑中？

　　还是在生命之汹涌浪涛中？

　　我们二人，究竟是为什么，真正就“天上人间两渺茫”了呀？

　　这飘渺的神灵呵，怎么像薄雾茫茫，细雨菲菲，让人难以看清哟？

　　难道这人生的离合，真好比浮云轻烟，聚散不定么？

　　离别时，伊黛，情歌，唱了一支，又一支；山路，送了一程，又一程……恋恋的，不愿回。真好像是生死别离，难舍难分……天，惨淡淡，黑暗暗了。我，心不忍，只好又送伊黛返回……那天夜里的情景，好似就在昨天，那般清晰、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清溪环绕的桔林中，小小的木床上，伊黛紧紧偎着我。月光在浇灌，微风在推，小鸟在唱，丽花在开……我望着伊黛甜甜张开的玫瑰花瓣般的唇，忍不住颤栗起来。我的花茎挺挺的、胀胀的、颤颤的，控制不住了，我要爆炸了！我想进入花蕊…。。我想骏马奔驰……奔进那黑幽幽的丛林深处，奔进那美妙无比的仙境……我猛烈地燃烧着，忽然，高声呼叫着“伊黛……”长驱直入了……

　　呵……难道就是这，刺痛了伊黛，伤害了伊黛？！

　　不对呵……当时，伊黛也像触电似的激荡着，全身颤抖着。她的花蕾最生动的地方，展开了，润润的、湿湿的、蜜蜜的，她也冲动着、浪漾着，生命的密林丛中，玉泉汨汨涌流着，渴望着……

　　可是，为什么伊黛又突然离我而去，走得无影无踪呢？！

　　谜团。谜团。

　　困扰了他二十多年的奇奇的谜团，突然又从心尖上滚跳出来。

　　为什么二十多年了，这如痴如醉的感觉还如此真切？这销魂迷魄的感受还牢不可破地从骨髓中奔涌出来？

　　这空姐的出现，真是上天有灵么？是爱神安排她来解开谜团么？

　　这空姐是伊黛的女儿么？是伊黛请神秘大师指点，让她来会见我？！……

　　他有点神志恍惚地向舷窗外望，天上的烟云，滚滚滔滔，仍然聚聚散散，他仿佛窥察到了什么……

　　他凝视着那聚聚散散的云海，一会儿掀起滔天的浪涛，一会儿又风平浪静，舒舒缓缓，似碧波微荡……原来，天道就是这样，变幻不定呵……

　　他猛然想起了梦中，那似庙又似观的大殿堂，那正门两边书写的文字：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他好像悟出了一点什么道道，又仿佛神神秘秘的产生了一种幻觉……

　　……

　　突然，他身子微微倾斜了一下，飞机缓缓地着陆了。他从行李架上取着皮包。他为自己反反复复重现的梦境，为自己神奇、怪诞的幻觉，为自己刻骨的感觉，为自己一闪的意念，奇怪着……惊讶着……

　　站在飞机舷梯口，梦境消失了。幻觉消失了。感觉消失了。意念消失了。

　　月亮升起来了。

　　故土。故土。

　　到了。到了。

　　故土的月光，仍那般凄美，那般皎洁，那般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