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第1章 寂寞的轮回

　　踏着主人家的楼梯，杨柳感觉鞋子与楼梯撞击的声音是那么的刺耳，她尽量把自己的脚步压的更轻，放的更慢，可是无论她怎么做那跫音还是无法消失。

　　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是主人家的房子太大？太大了就显得很空旷；还是这房子里缺少一种东西，缺少什么呢？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房间里都布置的很充实，大到家具，小到牙签应有尽有，单单是客厅里的沙发就能让她擦上一个小时。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当她再次听到那‘啪嗒’的声音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屋里缺少的是人的气息，没有人的气息，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就连花盆里那有生命的花都没有一点生的气息。

　　她试图打破这寂静，她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填充这寂寞，于是她大喊几声，可是当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更深一层的空旷：她听到了很重很重的回音，那回声像弹簧一样不停的撞击着她的身体。

　　她觉得自己置身于深山野岭，正站在山峰上，脚下是幽幽的深谷，远处是黑压压的树木，那一层层回声就像涟漪一样弥散在树木、山谷、山峰之间，绵藐悠长，环环相扣，层层不断。她拼命地寻找鸟叫，寻找虫吟，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喊了出声，直到她看到主人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在门口出现，她才匆匆地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

　　她来到王家当保姆已经一个月了，却不知道主人长得什么样子，只知道他是一个成天花天酒地的阔少爷，吃喝玩乐就是他的职业，他也从没有吃过她做的一顿饭，她每天都说的话就是：先生，请吃饭。听到的是：我已经吃过了。但是她每顿饭都会精心地做，这是她的习惯，以前她也是这样做饭给丈夫和儿子吃的。

　　她去厨房做了三菜一汤，放在餐桌上，然后去楼上叫主人，向飞的门半开着，他正在脱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的衣服，那个女人发出狎昵的笑声，杨柳背对着他们故意咳嗽了两声说：先生吃饭。我已经吃过了，她听到的还是这句话。

　　“总是吃外面的饭对身体不好，你还是吃点吧，我做的饭很好吃。”杨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这么多话。

　　“你怎么这么多话，没看到我们正忙吗。”女人发出淫贱的声音。

　　“就是，你又不是我妈！”向飞连看都不看杨柳一眼，手在女人的胸部揉捏。

　　看着向飞恬不知耻的样子，杨柳很心痛，如此青春的年龄就这么被他糟蹋，如此美好的时光就这么被他挥霍，他根本不知道很多人还没有享受到青春就已经死去，如果她的儿子还活着多好，她会好好教他怎么去做人，怎么去生活。

　　坐在自己的大床上，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带有镜框的照片，她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可是无论怎么擦她还是看不到儿子甜美的笑容和丈夫温柔的微笑，她有些恐慌，索性用自己的衣服擦了起来，可是越擦越模糊，直到她眼中透明的液体坠落在镜框上，溅起一片泪花，她才知道是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像个孩子似的，用袖子抹去泪水，用手背柔着自己的眼睛，泪水一次次被擦干，又一次次流出来，终于，她看到了自己可爱的儿子，和温柔的丈夫。

　　她又流泪了，这一次她逼自己笑了，因为她听说总是哭，眼睛就会瞎，她决不能让自己的眼睛瞎了，她身体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坏，惟独眼睛不可以坏，她要用最好的视力去看自己最爱的人，她已经失去了他们，但是她不可以再看不到他们的影子，如果叫她的眼睛失明，她宁愿去死。

　　春天的主题曲是彩色，但对于杨柳来说春天却是黑色的，是被悲伤和绝望浸泡着的季节。阳光似乎从地球上消失，所有的植物都黯淡无光，勉强挣扎着呼吸一口气，孱弱的生存着。

　　那个星期天的天空也是充满阴霾，一切都是迷茫的，仿佛是在神话里一般，十岁的儿子要买画架学画画，丈夫说天气不好，不要去买，开车容易出事故，可是杨柳却坚持要丈夫带儿子去买，她说要保护孩子的兴趣，不要让孩子感觉家长是在敷衍。

　　就在她哼着小曲在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等待着丈夫和儿子的时候，她接到了交通警察的电话：她的丈夫和儿子车祸身亡。

　　一束阳光裹着灰尘照射在镜框上，她的脸被染成了土色，额前的一绺发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垂在镜框上。

　　虽然眼光很刺眼，可是她喜欢，就算阳光不能带给她温暖，也至少带给她光亮，让她不寂寞。

　　她用手抚摩着丈夫和儿子的脸，觉得指尖一阵冰凉，她把手指贴在脸上，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啊！我的手怎么这样冰凉，难道我已经与这个世界绝缘？是我冷漠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冷落了我。

　　为什么老天让我一下子失去两个最亲爱的人？这是老天在惩罚他们还是在惩罚我？

　　应该是惩罚我吧，他们都解脱了，而我却像是被痛苦、悲伤、悔恨的海水托着的小木船，飘啊飘，是那么的寂寞，那么的孤单，它被风吹，被大船排挤，被巨浪吞没，被自己的狭小所束缚，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只木船就会被水泡糟，泡烂，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她听到了主人甩门而去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又一个寂寞轮回的开始。

　　想到这些她突然觉得自己周身寒冷，她不由自主的瑟缩在一起，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

　　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这床的原因，这床这么大，一家三口睡最合适，也不知道主人是怎么回事，让我睡这么大的床。

　　她望着这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大床，它正在继续不断的扩大、延伸，像海一样。

　　她又将那张照片搂在怀里，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可是那冰凉的镜框却刺到了她的皮肤。

　　是的，它是冰凉的，因为它是一个影子，它是时间的碎片，就像吃剩下的瓜子皮一样，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已经被时光带走了，而残留下的只是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而即使是这毫无价值的东西，她也不想放过。

　　她解开扣子，把它放在自己的怀中，紧紧的贴着自己的皮肤，她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似乎这样它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是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许它最终会让她的身体变得冰凉。

　　她忍受着冰凉入侵的感觉，紧紧地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