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追踪
1971年除夕的晚上,19岁的我在吉林油田一个采油站里与同志 们一起过年。几十个年轻人在一起联欢,热闹欢快的气氛,冲淡了我们思念家乡的心情。饺子端上来了,饺子很香,但不管饱,一人十个,白菜猪肉馅。那时,我们每人每月供应30斤粮食,只有5斤白面,过年补助1斤大米。所以,细粮要分开日子吃。平常我们吃的是高梁米饭或玉米面窝头,食堂师傅们计划年30晚上每人二两饺子,初一每人还有半斤。联欢会持续到零晨。这时,食堂的一个师傅跑进来喊道“不好了,我们的饺子没了!”大家一听都楞了,然后,忽地一下子都跑到食堂的库房里去看。整整两大笸箩的饺子丢了一半,大约有十几斤面的饺子吧,地上还散落着几个冻得嗙嗙硬的饺子一看就知道进了贼。明天我们将有一半人吃不上饺子,大家那个气呀,谁那么缺德,大年节的还来偷东西! 大家叫喊着,抓小偷!抓住他,非把他绑在树上,冻死他!队长叫大家安静下来,他在房后的雪地上发现了小偷留下的脚印。他说“大家都回去吧!大过年的,天又这么冷,就当咱们把饺子贡献给‘农民’了!”回到宿舍里,我们几个年轻人仍议论着,哪能就这么便宜了小偷!屋里的大煤炉,冒着彤红的火苗,暖洋洋地使我们立马精神起来。“走,咱们抓小偷去!”有人建议地动员“过年不叫咱们吃饺子,咱也不叫他过好年!”“对,抓他去!”
我们五个20岁左右的青年人,趁着新年初始的夜晚,踏着一尺多厚的白雪,沿着小偷留下的足迹追了下去。
采油站的四周设有6个采油间,每个采油间管理着十几口油井。我就在1号采油间里工作,是一名采油工。采油站的周围全是庄稼地,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几里地远。由于大多数油井都打在庄稼地里,占了不少农民的地,所以我们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对生产队里的事情也知道一二。这里的地好,大部分农民是比较富裕的,普遍是憨厚、朴实,可以信赖的那种人,小偷小摸的事很少发生,可今天是个例外。
小偷是从门而入,又从门而出,朝着北边的方向溜走的,看样子还很狡猾,他一会儿走大路,一会儿走小路,一会儿又钻进防护林,由于刚下过一场大雪,雪地上始终留有他的脚印。白白的皑雪,灰蒙蒙的天,不用手电也能看清路。我们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时,不小心踩到雪坑里一下子就会爬在雪地上,来一个狗啃地,当松松的雪拥抱你的脸頬时,你会突然感到凉凉的雪却带着丝丝的温暖。那时候东北的天气很冷,夜晚一般都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我们都带着黑色的狗皮帽子,穿着厚厚的垅沟棉袄,(石油工人特有的棉工作服)军用的棉大头鞋,手上带着粗布做的棉手套,有的拿着绳子,有的拿着棍子或工具,顶着刺骨的寒风,一步步非常吃力地往前走。没追几里地浑身就冒了汗,可是满脸眉须却都挂上了雪一样白的霜,一眨眼上下眼皮不使劲睁都能被粘住,我们嘴里吐着白气,个个都象叱咤须眉的金刚。也许我们走得太慢,追出十多里地也没见贼的影子。
我们又穿过一片树林,顺着小路往前走,前面就是“十家村”了。白雪覆盖着村庄,看不见人,也看不见一丝灯光,只听见村庄里传来的狗吠声。那时的农村,大部分农民家中还没有通上电,更别说有电视机了,所以,过年家家放几声鞭炮也就早早地睡了。我们走到村头,脚印在雪地上消失了,整个村庄静悄悄的,我们站在那里,个个都很沮丧,大过年的,顶着寒风,踩着积雪跑了这么远的路,连小偷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下子便卸
十家村是个老名子,解放以前就十户人家,现在已经发展成有二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庄了,可这个村名仍延续着。东北的村庄大部份都是面朝南的房,一家挨一家一字排开,象十家村这么大的村庄前后有五、六排房,一共是两个生产队,东西两头是两个生产队的场院,场院后面是队部、库房、牲口棚和打更用的房子,整个村庄规划有序,排列整齐,而我们把整个村庄都踏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这个缺德的贼。
五个人里面我年龄最小,其次是李石和王斌,我们仨都是从各自集体户里抽调上来的北京知青。李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俩命运相同,父母双亡、出身不好、又都姓李,所以我们很能说到一起。他各头不高,满脸忠厚老实,每天只知道低头干活,从不多言少道,他是采油站里大家选出来的“三好工人”。王斌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年青青的,嘴里却镶着两颗大金牙,爱穿瘦腿裤子、大皮鞋,无缝式的大背头用发蜡打得亮光光的,他是一个爱赶时髦的青年人但肚子里却缺少点文化,据说,他小学四年级没念完就撤学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的乡,也算是知识青年呢!他给我影响最深的是,工作起来特别认真,不怕脏不怕累,但有时竟干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比如,他当班时设备坏了,他不请示、不汇报,自己敢大胆的大拆大卸地进行修理,结果不但修理不好还扩大了事故,造成更长时间不能生产的损失。为此他没少挨领导的批评,可他就象缺心眼似的总也改不了。那两位都是我们的师傅,年龄也都不大,二十五、六岁,一个叫吴金海,蒙古人,他性格豪爽,爱讲笑话,是站里的技术尖子,也是我们的班长。另一个叫高常有,吉林省九台市人,他个头不高却长得五大三粗,外八字脚走起路来象个大鸭子,生来有一把好力气。我们的关系都很不错,就象亲兄弟,吃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开心在一起。
刚刚还浑身冒热气的我们一停下来顿时觉得冷风刺骨,寒气袭人。天慢慢地发白了,村里还不见人影,我们躲在一个背风处,剁着脚咒骂着这个该死的贼。李石有点扫兴地说“咳,还不如在家睡觉呢!”我随着说“这个小偷一定在热炕头上饺子就酒,美呢!”高师傅嚷道“等抓住他,我非叫他吐出来!”班长望了望大家,两只手往一块儿聚了聚,意思是叫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商量,而王斌正在远处冲着天地一色的田野高声唱着俄罗斯名歌《三套车》“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他那嗓音实在不敢恭惟,可以说是五音不全,句句跑调,可他却旁若无人地在那里自我陶醉。班长大声地喊“王斌──别嚎了,在嚎就把狼招来了!”大家“哈哈”地笑了,王斌转过身来,摘下手套用手抺了抺挂在脸上的霜也打趣儿地说“我给你们招来几只母狼,叫你们暖和暖和,多好!”说着他也“嘿嘿”一笑走了过来。
班长说“咱们还是到生产队里暖和暖和吧,等天大亮咱们就回去。”
我急忙道“我有个好主意。”其实这个主意我已想了好一会儿了,不知道是否妥当,也就没说出来。
“什么好主意?”“快说!”大家都看着我。
我冲王斌笑了笑,然后对大家说道“这村子里有个姑娘叫张霞,看上王斌了┄”“你别瞎说了,人家看上你了。”我话还没说完王斌就大声地反驳。“看上我不假,但我和她不合适,她岁数比我大,你和她倒是天生的一对儿。而且我也对她妈提过你,还说,有时间我就带你到她们家┈,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我们又拜年又相亲顺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最主要的,我们向他们打听打听这村子里谁能干这缺德的事。这一趟可以‘一举四得’呀”。
“不行!我和这姑娘只见了一次面,开什么玩笑!”王斌道。
“这有什么不行!只要你乐意,我就是你们的介绍人。”我很了解王斌,他确实看上这个姑娘了。
班长望着我们俩,突然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是这样┄”我急忙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那天我正好值班,要下班的时候值班室里进来一个姑娘,就是我们说的这个张翠霞。她说,师傅帮帮忙吧,我的自行车坏了,我说,行,没问题。正这时候王斌接我的班来了,他抢过工具就帮人家修车,我和她在屋里聊天,才知道她是”十家村“的人,去县城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自行车的链子坏了,只好求咱们帮忙。没想到第二天她妈就来了,还带来一筐苹果,说是感谢我们俩。那天又是我一人值班,我和她妈聊了好长时间。知道了她姑娘还没有对相,我便说,我帮她介绍一个北京的您同意不?就是帮她修车的那个王斌。老太太一听可高兴了,说,那我就更应该感谢你了。临走时她满怀希望地说,小王要是同意,你就带着他到我们家串个门,我们家人口不多,老两口带一姑娘,终身大事,也叫她爹看一看,她爹是老村长,现在叫大队长,我们是本份人家,得找一个好姑爷,最好能上门的。这不,一个多月了,我叫他去,他就不敢去。还说,找一个农村姑娘叫人家笑话。说实话,那姑娘长得特漂亮,浓眉大眼,含羞一笑把王斌的魂儿都钩去了。平常他总问我,那姑娘来了吗?到家门口了又不敢去见了,谁会笑话你呢?再说,农村姑娘怎么了?绝对配得上你!”
“是,小李说的对。”班长接过话来,对王斌说道“咱们石油工人找对象不容易,你没听见村里人是怎么说咱们有女不嫁石油郎,一年四季守空房,有朝一日回家来,黑黑的原油带上床。
高师傅也说道“这么好的事,还不干!王斌你可知道,连我们俩都没对象呢,两个小李就更别提了,你要是不赶快决定,以我看,咱们今天一起去,叫张姑娘自己选,挑上谁就是谁。”
李石笑着说“我可不要,你们谁爱要谁要。”
班长接着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咱们要尊重人家。我看这样吧,王斌!咱们的亲人都不在身边,但咱们就象亲兄弟,今天大家一起去登门,我们也帮你参谋参谋。行,你就与她搞对象不行,咱们与他们交个朋友也无妨。”
王斌缩着脖儿站在那里始终没吱声,听大家一说似乎有些动心。
“走吧,走吧!”我催促着大家“他们家就在前街,从西边数第三家就是。”说完我就走在了前面,大家跟着我,王斌也尾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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