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三其事

　　傻三是我们村的一个傻子，神志不清，精神方面有问题。

　　我小时候就听村子里的人说，傻三一生出来就是个傻子，他只会冲着人傻傻地笑，无论你打他骂他，他都不会哭，即使哭了也没有眼泪。

　　因为傻三在家里排行第三，又是个傻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傻三，他好象连名字都没有——至少从小道大我都没听见别人叫过。关于他的名字的问题，在我小学的时候，就曾经好奇地问过我婶婶，只记得那时她叹了一口气说，傻三哪有什么名字啊，一生出来就是那命了。如果当初不是他娘跪在他爹面前苦苦哀求，他可能早就没那命了。那时正常人都填不饱肚子，哪有多余的粮食养一个傻子呀！他爹眼巴巴地看着终于生了一个男孩，想不到却是一个傻子！

　　说起傻三他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通红粗大的酒糟鼻子，一身褴褛酒气和汗味相混杂的衣服，摇摇晃晃的醉态，与其粗暴的打骂声。他除了农忙时犁田，干一些活，其他时候不是醉酒，就是打人，打傻三的娘，傻三的两个姐姐，当然还有傻三。傻三的娘几乎每天都被打得哭哭啼啼的，傻三的两个姐姐被陆续打到广东打工了——都不过十四十五岁，没读几年书；而傻三居然在他爹无止休的暴力下，逐渐长成一个很结实很壮的小伙子，只不过，还是一样的傻。你走过他身边，他会咧着大大的嘴巴，淌着口水冲着你傻傻地笑，口齿不清又很兴奋地大声地告诉你一些“新闻”，比如说哪家娶媳妇啦，办丧事啦，谁又给他糖吃啦，他家的老牛又生牛犊子啦等等。

　　其中最令他兴奋的恐怕是他家的老黄牛生了小黄牛，因为他爹会很高兴，不仅会少打骂他们，还可能买一些肉来吃。谈到那头黄牛，可能是傻三他爹最宠爱的“宝贝”，连傻三跟他娘他姐姐都不如——他平时都很少打它，除非干农活时它不听话；它也可能是傻三家最值钱的东西。他们家几乎是村子里最穷的，在村里大部分人都建起楼房的时候，他们家还是那几间住了几十年的破烂的泥瓦房和茅草屋。那破烂屋子在村里畏畏藏藏的样子，然而却是很显眼，活生生像打在一件新衣裳上的补丁，而且补丁饱经沧桑惨淡失色，似乎风一吹就会脱落。

　　傻三天天都去放牛。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大早出门，准看到傻三不是从牛圈里牵出牛，就是牵着牛慢吞吞地走在路上。那头牛肥大健壮，身上粘着稻草、泥巴和屎，臭烘烘一股臊气，一群蚊子欢快地不停地围着它转。我会飞快地走开，那牛身上的臊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小学时光很快过去，我到镇上读初中，接着又到县里上高中，离家乡越来越远了。但我知道傻三还是天天都放着牛，天天被他爹打骂，天天被村里的小孩欺负——傻三确实是经常被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小孩欺负。那些小孩因为家里有钱，常拿一些糖啊饼啊等吃的东西，丢在地上踩上两脚，在吐些口水，然后捡起来笑嘻稀递给傻三说：“三儿，看我多大方，哪，给你糖吃，很好吃的哟！”傻三马上接过来笑着吃糖，那些小孩便哈哈大笑，傻三如果发现味道不对，会吐出来，也笑着嚷你骗我你骗我，而他更多时候是把糖吃光。那些小孩更开心了。

　　傻三也会有生气的时候，比如说谁抢了他的东西。这时候他就会捡起石头来砸人，他只会捡石头砸人，而欺负他的人何其聪明，在他捡石头的时候早就笑着跑远了，傻三又不会去追，只在原地那里乱叫，淌着口水，乱丢石块。傻三的爹娘也很少管傻三在外面怎么样，只要他天天去放牛，然后把牛牵回家。

　　傻三真正让人害怕的时候，是他发病时。他会疯疯癫癫的，连爹娘都不认识了，乱喊乱叫，见别人拿东西就去抢，或无缘无故地打人，砸东西。这时小孩见了他都被吓得不行，连哭带跑的。不过傻三发病的次数比较少，最多一年一次，而且被关在家里，不能常出来。这时傻三便不用去放牛了，没有小孩欺负他了，他爹也只敢吼他而不敢打他了，这倒成了一见少有的好事。

　　我上高中后，很少回家了，离家太远，有时候两个月才回一次。而我一进村，不是看到傻三乐乎乎地放牛回家，就是看到他和一群比他小很多的小孩在一起玩闹。他一看见我，有时候会咧着大嘴笑着说，嘿嘿，勇华，你放学了，你回家了——我真是哭笑不得，难得他还记得勇华这个名字，不过它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哥的名字，他见我就叫这个名字，见我哥也这样叫，如果见了我俩，却只认我哥，不认我了。

　　这时候傻三已经长得很大了，也很壮实，单从外表看，俨然是一个大人了，但是他的智力和言行举止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和他同年纪的人，早已结婚生子，孩子都能跟他玩闹了。

　　我回家的时候，曾不断地听说傻三的两个姐姐在外面很能挣钱，不断地寄钱回家来，说要给家里盖房子，给傻三治病。不过很久没有看到他们回家了。

　　果然，在我高二的时候，傻三家盖起了一座两层的楼房，还装修得很漂亮。尽管这在我们村里已经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了，但村里村外都吓了一跳，并且议论纷纷。傻三的爹依然醉酒，不过他醉酒之后不是打老婆和孩子，而是逢人便满口酒臭味“喷”别人——向他们夸耀他家漂亮的房子和孝敬能挣钱的女儿。于是便有人问傻三他爹，，你的两个又孝敬又能挣钱的女儿是怎么发财的呀，那些有文化的人都没挣那么多呢！到底你女儿是怎么挣的？

　　这时傻三他爹打了个饱嗝，搓着通红的酒糟鼻子，摇摇晃晃地却有点不太愿意说了，含含糊糊道，我女儿就是挣了很多钱，给我钱喝酒，给三儿治病，还给我盖了漂亮的房子，我有钱呐，有钱就是了——管她们怎么挣，你眼红了不是？——你眼红着呢——

　　问的人便嘻嘻哈哈地笑，对对，我眼红，你家果然厉害着呢，交上好运咯——

　　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几乎快淹没了村庄，很多人在茶余饭后都津津有味地谈着傻三他爹，他家的漂亮房子，以及傻三的两个姐姐，那样子似乎比吃饭的时候还香还有味。而盖了房子，傻三的两个姐姐却依然没有回家，她们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回了，除了寄钱回家，就是偶尔打个电话。傻三他爹说她们挣钱忙着呢。

　　故事的gao潮终于出现了。傻三居然结婚了。

　　也许在村民们看来，这句话用不着“居然”来装饰，傻三家阔了嘛，具体来说比村里一半的人家阔。在这穷乡僻壤里，钱往往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工具。极少数人能和钱做对不ai钱，隔壁村的周家刘氏就不是这样。

　　傻三他爹放话说傻三的姐姐要给傻三娶媳妇，谁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就有三万块钱的聘礼。刘氏便心动了，要把女儿周小青嫁过去。刘氏一家的房子是他们村里仅剩的茅草房，丈夫周大海因病去世好几年，那时治病借了好多钱，至今家里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她的两个小儿子正在读初中，大女儿周小青——其实不是她的女儿，她只是小青的继母，小青是周大海与前妻生的女儿。小青早就辍学了，在家里干活好几年，刚好到了结婚的年龄。

　　要自己和一个傻子结婚，年轻健康长得也不错的小青不是没反抗过。但哭闹上吊寻死觅活对刘氏来说一点都不管用，只是不断地奚落和骂她：“能到有钱人家吃喝享福就不错了，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命不贱，命贱的人还要去卖肉来养家糊口呢！你还不用！你尽管给我闹，闹完还得嫁过去，谁叫你娘丢下你去找汉子，谁叫你爹死得那么早，还要我养你这么多年——老天爷是终于开眼了——”

　　刘氏骂了周小青好几天，周小青也哭闹了好天，这事几乎几个村的人都知道到了。但后来，事情都按着两家的计划顺顺利利地办了。

　　听说办喜事那天村子里热闹异常，从来没有谁结婚那么热闹过——爱凑热闹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那时候我正好在学校里，没有回家。还听说那天新娘的眼睛像两颗通红饱满的桃子，新郎的脸像一朵盛放的红花。联想到那个场面的时候，我觉得头突然很痛很沉里面像装满了铅块，不断地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大脑——

　　或许世界上存在着一种现象——某个人的不幸遭遇会换来另外一个人的好运。傻三的境况变得好多了。因为得到治疗，他的病好了许多，很少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了，从前都是一身邋遢肮脏的衣服，现在变得干净整洁像模像样。他爹很少打骂人了，他娘也不哭哭啼啼了，家务事有媳妇做着，她终于有时间有机会跟村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说别人的长道别人的短了，她或许已经等了大半辈子了。

　　高二放假在家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看到傻三的媳妇周小青提着满满的一桶衣服到河变去洗，两只手被搓得红红的，似乎还映红了她的双眼。她的脸很白，嘴唇紧闭着，很少跟别人说话，齐耳的短发常常遮住半张脸，也遮着眼睛，有时候看到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却是呆呆的，整张脸像是被谁画上去一样。

　　我曾主动跟她搭话，而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一声不吭，有时候也笑了一下，却是不肯说出话来。

　　村里的人都认为傻三一家交上好运了，虽然背地里的议论和嘲讽不断，但多多少少地心里羡慕他们。

　　这一切都是我高三第一个学期之前的事了。

　　高三第二个学期的时候，我为了奋战高考，没回过一次家，关于傻三的事和村里的新闻也什么都不知道。家里人经常来学校看我，不过都是叫我全身心投入高考，鼓励我，别的事一概不跟我讲。而我自己除了高考，似乎什么都忘记了。高考仿佛成了一个世界，而世界也只有高考，它是一卷厚重的帐幕，遮掩住人身边的一切，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心，连同埋没掉一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和感情。

　　等到帐幕终于缓缓地被揭开，我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的空气，尽情地享受阳光抚摸过脸颊的感觉，但一睁开双眼，才发现身边的事物似乎曾被颠倒旋转了好几个世纪。

　　回到村子，我就听说好几件“新闻”，都是关于傻三家的。

　　傻三的妻子周小青死了。傻三的爹对她强bao未遂，一时发怒，抓起板凳便向周小青砸过去，板凳砸到她的头上，她哼都不哼一声，便倒下去，之后再也没有起来。砸的时候，估计他把周小青当成傻三了，而那时候傻三正在田里放牛——他爹心爱的牛，他娘呢，正忙与和女人们聊天——安心又快乐的。

　　周小青死后，傻三的爹立即被抓进大牢，永远都出不来了。傻三的两个姐姐终于从广东赶了回来，听说是坐飞机的，然而，一下飞机，就被埋伏在机场的警方逮捕了，据说她们涉嫌卖淫和贩毒，已经被警方追捕很久了。

　　傻三恢复了原样，还发了病，这次比以前几次都严重，他连他娘都不认得了，整天喊小青的名字，又哭又闹，还不停地砸东西，发脾气。家里的东西不是被他砸了，就是被他娘卖了——卖得的钱给他治病。

　　傻三他娘也恢复了原样，整天哭哭啼啼的，虽然已经没有人再打她骂她。

　　路过傻三家的人，都会听到傻三在里面大吼大叫和砸东西的声音，还听到傻三他娘在微弱的哭泣。这跟很久以前的路过傻三家听到的声音一样。

　　虽然大门紧关着，路过的人还是飞快地走开，生怕那房子里面会砸出什么东西出来。小孩更不敢靠近傻三家了，不仅因为怕傻三，还因为大人说里面有鬼，一靠近就会被鬼魂附身。他们被父母教育得乖乖的，很听话。傻三终于不被他们欺负了。

　　一切都会结束，除非它从未开始。

　　只是，开始和结尾都一样。虽然命运努力挣扎着不断地在转弯，不断地在改变方向，有时加速，有时减速，但最终还是被打回了原地。

　　只是，开始的时候多了几个人，结尾的时候多了几堆坟。

　　只是，地球还在不停地转过春夏秋冬，不停地和一些行星擦肩而过，痛苦和欢乐，相聚与别离都模糊不了它的眼睛，阻挡不了它的脚步。在它的怀抱里，有人继续活着，有人继续死着。

　　活着的人在感慨，死的人在嘲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