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季来临前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上午,天空飘着些微雪,小村只有六十个学生的村学已经放学,孩子们欢呼雀跃着飞奔出校门。男孩一律戴着人造革的暖帽,女孩都包着花花绿绿的头巾,他们的脸上都红扑扑地裂着一个烂漫的笑。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小男孩,那年我8岁。我和小伙伴南洁、张永等走在一起,该说的话在课堂上基本都说完了,实在没事可说,就说起了村里的疯人春太。
这是个只有我们才记得起的人了。或许这仅仅因为他在孩子们看来,还算个有点玩耍价值的人罢了。于是,我提议大家去看看他。这是我们经常干的事,去逗他说说疯话,丢给他一些我们带去上学没吃完的干饼子。近来,他偷邻村的嫩玉米,被打断了腰,我们几天前还看过他一次,真的坐不起来了。我们丢给他干饼子,他吃得很艰难,似乎难以下咽。我找了一空酒瓶,装满了水给他喝,他看了我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说:“你是谁家的娃娃,真好!”我没笑出来,大家也都没笑出来,我的心似乎很重了。后来我们就不去看他。因为看着太难受。
记不起有几天没看他了,忽然想起他,似乎他在召唤我们。但大家都说没什么好看的,太残忍了。我说:“我们还是去看看吧,他走不动了,说不定要饿死。”大家这才意识到还有死这回事,于是都飞跑了。
我们很快来到他家,然而,我们在他一直躺的那个小屋没有找到他。大家分头去找,最终南洁尖叫起来:“这儿!这儿!”我们都寻声跑去,就在三年前被春太放火烧毁的堂屋的废墟堆里,我们发现了他。半截烧得黑糊糊的檩子旁边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春太就躺在里边,嘴里含满了干草,已经死得硬邦邦的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整个身体缩作一团,像风雨中一只断了腰腿的猫。跟我们跑进来的女孩,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就哭着转身跑开了。我们都很后悔,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他,他就这样死了。
我们看了好久,也不知道咋办。后来,我们记起还要回家吃午饭,完了还要上学,就默默离开了。出来逢人就说:“春太饿死了!春太饿死了!”这样就惊动了大人们,他们又跑去看了。才有人通知了春太的哥哥。接下来,他的哥哥就用他没烧完的房屋的旧木料做了棺材,把他埋了。我们这才意识到他原来还有个哥哥。
春太刚死的那段日子,大家都有了谈资,很多人都说他的过去,说得很是同情。妇人们围个团,边纳鞋底边说,甚至还带出一两滴泪来。不过她们讲到可笑处也会立即大笑,似乎所有故事都可歌可泣!我就自己的所知和一些道听途说,也算对春太的身世有了一些了解。随便说说,权作纪念罢。
南春太,男,1963年生,甘肃省清水县王河乡南湾村人氏,初中文化程度,一生平淡,无不凡事迹。1983年结婚,1988年于一场家庭变故后患上精神病。(所谓家庭变故即父亲死去,母亲出走并带走其家所有积蓄,嫁于安家山村,后夫名安豁豁;两头用于犁地的黄牛先后死去 ,后其妻携儿女出走并改嫁。)1994死于饥寒交迫。1988年到1994年间,乞讨于乡里。期间多次纵火烧毁农家麦草垛子和自家房屋,并祸害庄稼,1994年深秋某日,在秦安吴家村的玉米地里被人打折腰,并被转移到南湾村最近的邻村贺湾村的一个破瓦窑内,靠贺湾村人自觉供给食物度日,后伤情加重,被贺湾村民抬到其家仅存的一间小屋内,靠几个小学生施舍的干粮度日直至死亡。
这就是村人所说的春太,我只是凭记忆稍作整理。或许属实,也无须考证了。我能说清的只是我所了解的春太。
按村人的说法,他是1988年疯的,我是1986年生的,所以我对他疯以前的事几乎没有发言权。只记得刚知道怕的时候,奶奶总在我哭的时候说:“疯春太来了!”语调很急促,自己也仿佛怕起来,我会立即停止哭,怕把疯春太给召了来。事实上,那时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太过可怕的东西。在我的印象中那时最可怕的事莫过于猫吃老鼠,一只活奔乱跳的生命被抓来后就吓得抖抖索索,吃的时候从头到尾一口一口的嚼下去,骨头响得喀嚓喀嚓地生动,最后连毛也不剩一根。于是,我就想象春太可能会吃人,要不大人怎么会把他一声就说得那样可怕。而且,我会时常想象,人怎么会被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想来想去,往往会把自己吓哭。
后来,我就见到了他。那次我跟父亲还有小姑姑去大爷家,途经一家小院,父亲和小姑姑掂起脚从墙头望进去。我很好奇,也要看,父亲就举起我,我就看见了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清澈的阳光泻在草上,一片青葱,给我的印象很深。接着我就看见了一个人,那人也看见了我,一扬手,笑着说:“这是一个新时代!”。,父亲说:“那就是春太!”我吃了一惊,连忙从父亲的手里挣脱。我说:“他会不会吃了我?”父亲笑道:“怎么会?人那会吃人?他就是病发的时候见人就打!”我这才消除余悸,心里想,他不会晚上来找我吃了!而且对自己以前认为他长毛的想法表示可笑。
真正和他碰面是在某一年的春节,我和小伙伴在打鼓,他笑笑地向我们走来。我们连忙跑开,他就捡起鼓槌,自己擂起来,而且比我们擂得要好多了。我们起初只是远远地看,后来就走近了些,再后来就和他一起擂了,还有人拍起了大钹。我们就玩得很高兴了,他竟然没有发病,也没有打我们。后来,我们就累了,坐在鼓上休息。大家把过年的好吃的都给他掏了些,他安静地坐着吃。有时会闭上眼,好像想起了什么,似乎是很美好的往事,他陶醉地微微笑了。
随着日子一寸一寸无声无息地走过,我慢慢脱离了大人的世界,活动范围渐渐扩大到整个村庄甚至山林田野,自然就很常见春太了。他四处乞讨,要了干粮就给他嫁到安家山村的老娘送去。这是我听大人们说的,他们说春太的老娘嫁给了安豁豁。
那时的我简直无所不为,人们都说是春太祸害庄稼,也因此送了小命,却没人着没说我以及我带领的一帮小鬼,那才叫祸害。我们从嫩豌豆刚好就开始偷来烧,下来烧麦穗,大豆,玉米,土豆,摘几颗苹果啊梨啊什么的都只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然而,我们的小命都好好的,被人抓住最多吓唬吓唬,也不敢把老子咋样!可春太却为此送了小命!这也是我一直很想不通的一个问题,后来请教村头晒太阳的老头,他们如是说:“娃娃啊,你们都是有人管的,谁敢把你们咋?那没人管的,人家有啥不顺心的怨气都往他身上撒,反正打死了也是闲的,谁管?”我说:“春太不是厉害着里吗,小时侯奶奶把他说得那么怕?”老人说:“娃娃啊,疯人么,他能厉害到那里去。现在的人狠着里!”我从此也不敢去祸害庄稼了,怕了狠着的现在人,怕他们也会因为两根玉米棒子把我的腰打折。
说起春太烧房子那件事,我也会想起村头晒太阳的老人的话。记得当时有人喊过救火之后,大人小孩老头老妪都一起飞奔向有烟的地方,那便是春太的家了。但救火的人不是很多,大都站着看。村长却带领几个人寻起了春太,最终在一个小房子里找见了缩作一团的春太,老村长一把从耳朵上提起来,劈头盖脸的拳头加巴掌就下去了,嘴里还骂道:“把你鳖孙,你疯了就疯了么,你烧了房子要死吗?”说得好象房子是他家的一样气愤,大家也都愤愤,吹胡子等眼睛地一起大声骂开,形成很大的阵势,看热闹的老老小小也不再看火,转而看骂了。春太说:“这是一个新时代,你们打我咋?”众人又打,拳脚相加,打得春太在地上乱滚。后来终于出来几个老头劝了几句。春太趁机夺路逃走。我和几个小伙伴就跟了他,一直出了村,看他在一潭冰封的脏水涝池里拿石头砸了一块冰,拿起咬得嚓嚓作响,然后走下了黄土坡,向他母亲嫁去的那个村庄的方向走去,还向我们说:“这是一个新时代!”我们觉着没意思就回了家。
这以后的一段日子,春太似乎没在村里。因为我没见过他,也没听人说起过他。我和伙伴们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有时会想起他来,但最终还是不见。就在我们快要忘却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的时候,却传来了他的腰被打折的消息。我们都感到很新奇,跑到贺湾村的那破窑里去看他。他也不再说这是一个新时代了,见了我们就皱了眉,枯黄的脸上透现着无尽的痛苦,只说了一句:“娃娃,回去吧!”我们都曾怀疑他是不是被一顿打给打清醒了。他怎么可以醒过来呢?
在他的腰刚被打折的那段日子,我们村和贺湾村的人似乎都大大地善良起来,送水的送
水,送饭的送饭,春太的破瓦窑简直门庭若市。我问过我的家人,因为他们也送过几回,我跟着去的。但他们的回答我是想不通的,他们如是说:“娃娃,这是积阴德!”那时我不明白阴德是什么东西,很茫然;现在明白了,所谓积阴德就是这生做好事,阴间会给你记功,等死了转世,下辈子就让你过好日子。可我还是很茫然:人行善的所有目的竟然如许利己,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
后来,人们大概积够了阴德吧,春太的破窑渐渐无人问津了。最终抬到我们村的是一个半死的春太,他只有依赖我们小孩以逗乐为目的的施舍了。而且,最终他只能饿死在一个寒夜或者寒昼,我们谁也无从知晓他是什么时间死的,无从知晓他挣扎着吃枯草的情景是何等凄惨。
春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一个生命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完结了。春太一死,那个冬天就立刻出现在他谓之新时代的这个世界,异常寂静,异常寒冷。所有生命都在灰暗的天穹下颤栗,显那么渺小,甚至微不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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