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七柳
伴着成长的脚步,我从一个小屁孩走到了小伙子;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学;从山村到城镇到城市。思想也越来越复杂,有了友情、爱情、聚会、约会、分别、分手等等乱七八糟的事。然而热闹中却总被强烈的空洞感和被遗弃感所包围。于是,总在记忆里聊以自慰。
近日里常忆及故乡与童年。仿佛思想里有只手牵引了记忆的神经,思虑所及,不再是周遭没头没尾的俗事;不再是当前火烧眉毛的任务;不再是未来扑朔迷离的梦幻,而只锁定在故乡西山那一片阳光下,那七棵姿态各异的老柳边。那碧的天,黄的牛,青的草,蓝的炊烟,绿的农田……
那毛头小孩的岁月,我们的任务是放牛,地点在西山。其实我们只是玩。西山很大,牛很乖,草很丰茂,一点也不担心牛会跑去吃庄稼。所以,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打野蜂、抓蚂蚱、捉松鼠、捕蝴蝶,或是找野草莓、黄莓、杏子、山梨,甚至去山下的果园里偷苹果等等。在这些欢快里一天天长大,才是父母所希望的。
那时,出来疯玩,我们还有大半的时间是躺在老柳身上的,有时幻想,有时瞎吹,有时听一个捡牛粪的老头儿讲村子和西山的故事。
吃着采来的或偷来的果子,烧着土豆、玉米或豆角。一面听老头儿讲:“……那时的人难哪!土匪也来抢杀……他们也怕我们的土枪,就顶着门扇往上冲……看不见我们吊的石碾子……压扁了许多……”
“那时的人劲真多,石碾子是扛上山的……”
“中间那歪趴的老柳树上,吊打死的土匪……”
“城堡的墙上有我们的神,提了麻鞭,骑了大马……我们是看不见的,土匪最后看见了,吓得不敢打了……”
我们都敬畏地看着那坍塌的城堡,也相互看看伙伴们惊疑的眼神,陷入了无限的沉思。或许在想象壮观,或许在想象惨烈……
老头儿的胡子还是一抖一抖的,如同扬雪……
“柳树是我们的先人栽的。他们是村子的第一拨人。传说是光绪年间从龙城逃难过来的。”
当我们问起西山上那七棵古老的柳树的来头时,老头如是说。这话或许是真的,村人年年清明时节还要派人去我们赶集的那个镇子上祖坟。那便是龙城,距我们四十余里,人说女娲是那儿的。
那时自然不知光绪者何物,土匪长几只头。以为那大概是很遥远的事,人都如老头儿那么老了。土匪大概就是青面獠牙、杀人如杀鸡、看血如看水的人。只是很认真地看了那树——大都空了心,裂了皮,叶子也很少,稀疏地长在新发的嫩枝上。七柳各具姿态。从北而南排在山头。第一棵如回首的雄鸡;第二棵长了有人高,就歪了,指向正东,犹如桥梁了,我们甚至可以一跃而上,躺在他宽广的背上;第三、四棵距离很近,头对头,歪了脖子,似乎在争论;第五、六棵也很近,只是如相背而行的路人;第七棵昂首挺胸,伸展手膊,如英雄仰天长啸。
我们最好的时光是秋季,是收获的季节。偷来的苹果是熟的,土豆是大的,豆角也正好烧……而且,微雨天气,围了火也不很热。老头讲起收成,便提起大跃进、浮夸风,引出文革、批斗等等。我们很乐于听的。老头没头没尾地讲来,我们也一塌糊涂地听,但那是绝对的真人真事……
老头指着歪老柳说:“那枝,吊死了五娃他爷;那枝,吊死了二牛他五爷;那枝……”所谓“那枝”就是指柳树身上砍掉胳膊后留下的伤痕。(我们这里有砍掉吊死了人的树枝的风俗)
“上吊?为啥吗?”我们很惊恐了。
“反正就是乱!”老头摇着头说,“一时间,村里有了很多地主,反革命……”
“也有日子过不前去,逼死的;也有……”
我们都沉思了,幻想着人上吊时的想法与心情,还有牵挂,很是肃然。也忆起了我亲见的上吊者岁球儿——他是用斧子砍了自己的破鞋老婆后,吊死在西山的。想起那些生与死的事,也设想自己的生与死,很是肃然。
村子是进步的,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风吹在了村子的每个角落与村人心里的每个角落。从我们那时起,年轻的人都发疯地跑外地。打工、经商、求学、偷盗、为娼……他们走上了各种新的生活道路,是村人以前没法想的。于是,村舍便红砖青瓦白墙地新起来;村人便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地富起来。
村里再没我们那样的毛头小孩了,孩子们都梳了整齐的头发,关在屋里一心只读圣贤书了;牛也无须再放,关在饲养场待屠;小动物也没得捉了,大半死于农药;野果也没得采了,草地早没了;果园更有人和狗虎视耽耽地看管起来……
七柳也在现代化的黑烟里静默了。似乎一切都无以言述或不堪言述。
我也是现代化的新青年,转辗于求学之路。每每回乡,总是抽空去看看西山、七柳。却发现他们在迅速老去。枝越来越少了,叶越来越少了。我知道他们会死去的,这世界,“无聊生者不生”,是个规律。
如同人老了、病了,死是必然的,老柳的死也是必然的。他们的生命已没了意义——因为没了土匪、没了上吊的人;没了我们这样的毛头听众,也没了老头那样的他们的讲述者!或许,死了,干了,烧了,也是种价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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